第317章 故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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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雪在料理了城牆上的巡防守軍之後便將戰局交給了吳淞。她自己則靜靜地進到城中。此時夜色正濃,雖然吳淞領兵是偷襲,但難免有嘈雜之聲傳到城內。有幾戶人家燃點起燈火,然後又快速熄滅。亂世的人家對這種動亂早已習以為常,雖然整個城池已被喚醒,但都處於緘默之中,沒有人敢冒頭到街上來。

柳清雪只是在街巷中靜靜散著步,呼吸著深夜裡初春的空氣,忽而瞥見了前方閃過了一個人影。柳清雪頓時懷疑是守軍要混入百姓之中,趁亂混出城去給黃豐亭報信。本來柳家數萬大軍越過平州地界向南絕是瞞不過黃豐亭的,但按照柳家原本的計劃,等到黃豐亭注意到屁股後出事時,柳家大軍應該已挺入原州境內。若提早讓人去通風報信,怕是會帶來不少麻煩。

心念及此,柳清雪加快腳步,如今她對風神翼的使用更為嫻熟,身後風神翼並未成型,只有一抹模糊的藍光,便能鼓著風托起柳清雪的身子,她腳下輕點幾步,便追上了那人。

風中的身影落下,就像下了一場藍白色的雪。只是衣裙還未落地,手中雪見已然揚起,指向那人喉間,只是定睛一看,柳清雪才發覺此人看著十分面熟。

那人被柳清雪逼得緊緊貼住牆面,腦袋往後仰起,臉上陪著笑不去看喉間的寒光。他的餘光似乎瞥見了柳清雪,好奇心讓他轉動著眼球,看了柳清雪一眼。對視之下,他的瞳孔猛然放大,被刀刃抵近都未顯驚懼的臉上此時竟露出恍惚的神情,如同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胸腔快速起伏著如同鼓動的風箱。他不自覺地伸手握住放在胸前,摸了摸那枚藏在衣裝裡的玉石掛墜。

“你認得我?”對方的異常反應也沒躲過柳清雪的眼睛,她皺了皺眉,不明所以地問。

那人似乎暗暗吞嚥了口水,緩過神來之後才露出一個笑容,答道:”在下與姑娘確實有過幾面之緣,只是姑娘或許不認得在下了。蕭公子沒有與姑娘一道麼?”

柳清雪對這人的嗓音有些印象,只是面容卻並未見過,她微微眯起眼,此人的五官在視線中模糊起來之後,反而在她心中叩動了回憶的弦。

“侯……侯掌櫃?”柳清雪憑藉著模糊的感覺想起了一個名字,半信半疑地打量著此人,“不對,聽說侯雁春不過是個假名。”

那人雖然仍保持著微笑,只是一種由衷的喜色從眼底裡透了出來:“正是正是,在下真名叫做胡庸淳。這不過是在外行走做的一些以防萬一的表面功夫罷了。”

他已漸漸鬆弛下來,似乎都有些忘了還懸在脖子前的劍鋒,自顧自地伸手從脖頸處摸索著,然後從臉上剝下一個人皮面具,面具之下,確實是柳清雪見過的侯雁春。

“侯掌櫃,哦不對,應該叫胡先生了,好久不見。聽聞你是星羅的暗探?怎麼會在這?暗樁不應長期潛伏探聽情報麼?”柳清雪將雪見收起,目光仍盯著胡庸淳。

“姑娘有所不知啊,這所謂暗探也分多個種類,有那種在某處長期潛伏的暗樁,自然也有在下這種走南闖北打探情報的走卒。”

“當年的事,應當謝謝你才是。”

“當年在下也是受託於人,對姑娘有所欺瞞,慚愧慚愧。”他笑著向柳清雪作揖,低著頭時,目光忍不住向柳清雪腳尖方向瞟,夜色裡餘光只瞥見一朵絢爛的雪花,清新脫俗不可方物。心神激盪之下,他於是覺得自己當年的心思很好笑,卻又很真實,就和當下一樣。他一時有些恍惚,只是沉浸在幾年來心中的糾結與困頓中,不同的是此刻的他超脫於這些心緒之上,就像一個旁觀者,看著眼前流過的一段段回憶中心緒不寧的自己,卻只感到一陣輕鬆,彷彿這些心緒與糾結都凝在這一句“慚愧慚愧”中,付諸笑談了。

柳清雪神情黯淡了下去,當年委託他的人,如今已不在了。只是這“侯雁春”名字的意味,她花了些時間才真正領會。她另有心事,便也沒有察覺胡庸淳片刻的異常。

“那胡先生如今在此是有何貴幹?”柳清雪問。

“自然是有些生意要做,在下這種走南闖北的行當再正常不過,不過有行規,細節實在不便透露,倒是姑娘怎麼會來這偏遠的小鎮呢?”

“以胡先生的精明,還沒猜到麼?”見胡庸淳笑而不語,柳清雪囑咐道,“我知你是做情報生意的,我也不打算阻止你將此處情形傳出去,但需緩個半天,如此平州里邊收到訊息時,我等已在不在平州境內了。”

一邊說著,柳清雪一邊抬起劍,冷聲道:“若是不願,當下料理了你,我也不算費工夫。”

胡庸淳看著柳清雪冷若冰霜的面容,不禁笑了笑:“放心好了,我也沒那麼著急。”他的語氣裡毫無懼怕。他知道柳清雪不會為這種事就殺人滅口,看她故意冷氣臉來武力威脅,反而感到有些好笑,露出了一絲輕快的笑意。當然他知道這個情報能賣個好價,越及時的情報就越值錢,但胡庸淳此時完全沒有偷摸傳信的心思。此番相逢他放下了心中許久以來的鬱結,只剩下一片清淨。

柳清雪關注著胡庸淳的表情,直到確認未在他那副奇怪的神情中察覺到鬼祟和姦詐的元素後,才收起劍,向他拱手道:“那多謝胡先生了,不是要讓胡先生為難,只需延緩個半日即可。“

”不妨事不妨事。“胡庸淳擺了擺手,忽而嘆了口氣。然後他丟下柳清雪不管,兀自轉身向後走去。只是他走了幾步後又停下轉過身來,向柳清雪微笑著頷首道:”姑娘,天高路遠,希望你我日後,不再相見。“

說完,他便走進夜色浸透了的巷子深處,消失在柳清雪的視線裡。柳清雪以為他是在生氣自己影響他的財路,便也並未多想,歸劍入鞘後,便自顧自地繼續散步去了。

胡庸淳並未走出多遠,便停了下來,淡淡地開口說道:”好了,你可以出來了。“

漆黑如墨的陰影中,傳來一個輕柔的女聲:\"老朋友麼?”

“算是吧。”胡庸淳隨口道,他知道女子就在附近,心中不免好奇她是怎麼隱藏,完全沒讓柳清雪察覺到分毫的。柳清雪的身後他還是瞭解一些,只是他不知道這女子是暗羽出身,最擅長的便是藏匿行蹤和氣息,此人更是其中翹楚。

“我看你都有些失態了,只是普通朋友麼?”黑暗中的女子輕聲笑道。

胡庸淳並不回答,只是說道:“你之前不是問段心南的事情麼?那份委託,就是她下的。”

“哦?”女子顯得有些驚訝,“你說段心南能借助星羅的情報找人,是因為有人有求於他,幫他找人,這是他提的條件對吧?”

“不錯,但星羅肯接這個委託,一方面是賣段心南一個人情,另外也是因為對方有福昊商行大當家的背景,財力方面,自然是沒有什麼障礙。”

女子似乎沉默了片刻,然後聲音裡透出一絲頹然:“我知道這兩個條件我都不具備,既然你不願接我這份委託,可否為我引薦一下其他暗探?”

“恰恰相反,你這單子我接了。”胡庸淳忽然對著黑漆漆的牆面笑了。

女子一愣,大喜過望之下,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一把抓住胡庸淳的衣袖,追問道:“你剛剛不是還不情願麼?怎麼……”

胡庸淳轉過身看了看這個一身素色衣袍的女子,雖然面容看上去不過二十幾的年歲,眼神卻透出些蒼老的味道。這個叫孟琳的女子已纏著他纏了好幾日了,也要找一個人。若不是今夜被她約出來商議委託的事,也不會碰上柳清雪。

“今日能遇上那位姑娘,也算一種奇特的緣分吧。我忽而在想,世上多的是痴心之人,有些事情,不必那麼講求因果的。有的人只問心,不問其他。”

孟琳全然沒聽懂胡庸淳在說什麼,但她知道胡庸淳已經點頭,於是一個勁地連聲道謝,還補充著說道:“先生開價便是,我絕不還價,只是我如今還拿不出這麼多錢,但先生放心,我定找些賺錢的法子,限定期內一定分筆還上……”

“不必了。”胡庸淳擺了擺手,“我聽說,你與嘯林軍有淵源對麼?”

孟琳聞言一愣,她之前聽聞蕭祺和顧婉伊等人已成立嘯林軍,如今更是雄踞一方,為了說服胡庸淳自己有支付酬勞的能力,曾隨口提了一嘴嘯林軍,卻沒想到胡庸淳記下了。她一時不知如何回答,若是因此把嘯林軍捲入什麼麻煩中,她便有愧於顧婉伊和張晟了。

“不必慌張,我與嘯林軍的蕭公子也是老相識了,我也沒能力找他們的麻煩。與其等你慢慢湊錢,我不如什麼時候去嘯林軍的地界走一趟,把這筆錢討來,想必他們如今也不缺錢。不過,你得先給我立個字據。”胡庸淳知道孟琳的心思,於是從懷中掏出一張紙,在上頭草草寫了一個簡單的協議,便交給孟琳簽字。

孟琳連忙簽了字還多加兩句話感謝顧婉伊和張晟等人,心中舒了一口氣,顧婉伊認得她的字跡。她小心翼翼地將紙遞還給胡庸淳,連聲說著謝謝,連帶著將她的委託又重複描述了幾遍。

其實胡庸淳的決定的確是臨時起意,他有意幫孟琳一把,但也不願花太大代價。他不必與這個涉世不深、心思簡單的姑娘簽訂什麼協議,反正她也不懂,因而他打算憑自己的心意辦事,與段心南那般動用整個星羅情報網的大委託可不同,至於找不找得到,就看天意了。因此這費用本也無從談起,他也不會真的去找嘯林軍討要,寫這個字據,實際上只是為了讓孟琳安心罷了。

他將紙張揣回兜裡,衝孟琳揮手示意,便再次走入了街巷間的陰影之中。

只留孟琳獨自仰望夜空,晶瑩的眼中映出的除了月色,還有許久未曾顯現過的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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