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風雨欲來(1 / 1)
峪州,宿原城。
地牢裡光線昏暗,只有火苗跳動著甩出一點點光亮。葉衡秋負手而立,站著囚室內已失去意識的莫嵐其,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
副將周途丟下手中的烙鐵,又瞥了莫嵐其一眼,那一身的傷口早已連成一片模糊不清,新長出的肉和感染髮爛的肉混在一起,血紅和汙垢的灰黑交錯,發出惡臭的味道。
周途退出囚室,恭敬地向葉衡秋頷首。
“還是什麼都沒說,剩下的漠狼營去向不明。”
“之前只聽聞漠狼營統領是高旗,沒聽聞過黎州有這號人物,背景查清楚了麼?”葉衡秋目光仍落在囚室裡莫嵐其已殘破不堪的身上。當日他們花費了不少精力才將莫嵐其活捉,至今卻沒能從他口中橇出一個字。
周途拱手答道:“自從索平章在沙疆城發動政變殺掉狄淵後,原本狄淵手下的一干將領均被索平章以雷霆手段處置,高旗或許也在其中。此後幾年裡索平章蟄伏,應該是在整合狄淵手下的勢力納為己用,此間沙疆城的訊息少之又少,此人來歷也不甚明瞭,但據屬下探聽到的訊息,此人如今已是漠狼營的新任統領,有傳言說是索平章曾經擔任參軍時的舊部。”
“最近宿原城附近的城池間的襲擾也停歇了。”葉衡秋皺了皺眉,仍有憂慮。
“會不會是索平章上次受挫,心有餘悸,不敢來犯了?”周途的聲音裡隱含著一點振奮的雀躍。
“不可能。上次不過是挫敗了漠狼營部分兵力,索平章整合整個西境的兵力來勢洶洶,不可能退得如此不明不白。”葉衡秋冷哼了一聲,似乎是在責備周途的盲目樂觀。
“是。”周途連忙點頭。“屬下一定下令全軍嚴陣以待,提防索平章偷襲。”
葉衡秋開始向地牢外走去,周途快步跟在他身後,一邊還繼續說道:“除了城池外圍,我們還在所有從峪中向東邊挺進的山野上面佈置了斥候,一共足有二十七隊,索平章一有動作,即刻便能知道。”
“斥候會定期回信麼?”
“每隊斥候兩日彙報。”
“間隔太久,改成一日。”
周途點頭道:“是。剛好今日是彙報的日子,等到所有隊伍傳信人到齊,我便吩咐下去。”
已走出地牢的葉衡秋看了看天色,問道:“已過午時,二十七隊還未全部來信麼?”
“已有二十六隊覆命,有一隊還未到,但時候尚早,之前也有日落時分才回來的。”
葉衡秋皺了皺眉,似乎又想到了什麼:“聽聞索平章有一支奇特的暗殺部隊,要幹掉一隊斥候似乎不是難事。是哪一隊還未覆命?”
“負責警戒北線的三隊,具體是禹城西南三十里處的樊嶺。”周途腦海中快速盤算著,很快便答道。
“禹城?”葉衡秋一愣,很快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殿下,時間還早,說不定……”周途注意到葉衡秋臉色的變化。
“住口!戰場之上哪來這麼多說不定?”葉衡秋不耐地打斷他,“如今我們以宿原城為中心,重兵屯守沿線的城池,要突破防線直取平峪關難度不小,仔細盤算下來,向北謀取禹城才是索平章最好的選擇。
”即便他尚未行動,很快也會想到這一條出路。你立刻吩咐下去,全軍準備,第一軍團隨我北上鞏固北線防禦,今日落日前便出發,即便碰不上索平章,也可與第五軍團匯合,加強北線防線。第二軍團還負責南線和平峪關的戰線,不可輕易調動,你安排一下,我率軍出發後三日後,若二十七隊斥候還未打探到索平章在宿原城附近的動作,或是收到我派人傳信,便安排人率第三軍團北上支援,你留下,指揮第四軍團穩定宿原城周邊的防禦。”葉衡秋快速思索著,已想出一個大致的戰略輪廓。
周途連連點頭。二人加快了腳步,葉衡秋簡單交代了兩句後便遣退了周途,時間緊迫,他親自帶兵,雖有周途去傳令和排程輜重糧草,但還有許多事情需要提前謀劃。他一邊往前軍營走,一邊抬頭看了看天空,陰沉沉的似乎要下雨。
峪州內新一輪的風雨便要從這裡興起。
……
劉煥看了看眼前巍峨的城池,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作為峪州主城,禹城的城牆建在兩座丘陵之間,年歲久遠,城牆似乎已與山岩融為一體,變成灰褐色,像一塊陳舊的破布,其上還燙染出幾個墨綠色的青苔,斑駁的邊緣是垛口,露出數十個警惕的腦袋,顯然早已注意到劉煥身後的大軍,正嚴陣以待。
雖然劉煥身後是整齊排列的黎州士兵,足有數萬之眾,但他畢竟是文人出身,實在不是行軍打仗的材料。在沙疆城兵變之後,為了建立自己的勢力網路,黎州原本的文武官員集團被索平章肅清得七七八八,除了索平章從自己過往舊部中提拔的莫嵐其和朱乾等人,可以授任兵權的人實在少之又少。
劉煥是上一次大清洗的倖存者,也正因劉煥從不涉軍權,所以因此這門差事才落在了他頭上,畢竟他出身於狄昀昊的小侯府,雖很早便追隨索平章,但索平章對其也未完全信任。因此他雖然帶著萬餘大軍來勢洶洶,但實際上,他收到的指令並不是行軍作戰。
禹城作為峪州境內的戰略要點,守軍戰力自然非同尋常。以劉煥及區區萬餘人,自然不足以攻克。昨日他們發起一次攻城被阻後,他便號令全軍退守禹城外十里地,按兵不動。實際上按照索平章的籌劃,劉煥只需要讓禹城守軍看到有敵來犯,這便足夠了。
索平章計劃的具體細節,劉煥猜到一些,但不敢多加揣測。
為了提防劉煥領軍生變,索平章還做了另一手準備。劉煥微微扭頭,悄悄撇了一眼離自己不遠處的黑色身影。一身黑的他身上似乎還隱隱約約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黑色的霧氣,白日之下竟看不清面容。黎州暗殺隊的統領,斷虹。
經過數年的勢力鬥爭與謀劃,索平章才將狄淵留下的漠狼營、暗羽和黎州軍重新整備收歸己用,其中暗羽可以說是花費索平章心力最少的,因為即便是狄淵,也是依靠御風螺號令暗羽,所以拿到御風螺,便能讓暗羽言聽計從,唯有這個斷虹是個例外。
斷虹是生長在金河間的翼族人,在蕭祺等人闖入沙疆城暗牢的時候,他還年紀尚小,並未完成暗羽的修煉。加之索平章掌權前後,由於始終找不到暗羽的藏身地,暗羽修煉與監管荒廢過一段時間,因此斷虹的暗羽控心之術始終並未大成,卻也因此保有意識。
這種人正是索平章所需要的。藉由唐其朔的助力,斷虹憑藉法器“黑祭”,加之自身自幼修煉的基礎,身形速度可與尋常暗羽無異。索平章也將御風螺交到他手裡,他便成為黎州暗殺隊的領頭之人。
雖然劉煥只知道他一人隨軍,但他相信,周圍一定還有其他暗羽潛藏在側,說是為了保護劉煥的安全,實質上也在監視著他。也正是靠他們解決了葉衡秋手下的斥候部隊,劉煥才能領軍到達此處。
“斷虹統領啊,這個,咱們只需要在這一直等著就好麼?”劉煥小心翼翼地湊近,陪著笑問道。
斷虹的聲音沙啞,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面紗,可他面上除了一層薄薄的黑霧外,什麼也沒有。
“是。陛下下令,遵從便是。”
“那是那是,小的只是怕我們不知陛下的計劃,在這無所事事,不能及時支援,耽誤了陛下的大事……”
“該知道的,你自然會知道。”斷虹打斷劉煥,聲音短而急促,難聽得就像兩塊摩擦的石板。
“是是……”劉煥點頭哈腰地笑著,退了幾步,自顧自地坐好。按照索平章多疑的性情,劉煥懷疑斷虹也不清楚他的全部計劃,要說追隨索平章的時間,劉煥反倒還勝過斷虹許多,索平章對他卻依舊諱莫如深。所有人都只是索平章宏大棋盤上的棋子罷了,棋子是不需要知曉其他棋子的動向的。
雖然索平章交給他的命令簡單而零散,但劉煥在出發前注意到營中的那位高人似乎將有異動,還有索平章那怪異的亢奮,他已勉強從中推測出一些,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若真如此,他應該也已經在路上了吧……”劉煥看著遠處天際湧動的雲雨,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