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最後的稻草!(1 / 1)
清晨的光透過倉庫高窗蒙塵的玻璃,照進昏暗的室內。
光照亮了空氣裡懸浮的塵埃。
意蔓聲工場的倉庫裡,堆滿了退貨的紙箱。
蘇梔意和喬蔓坐在一堆紙箱前的空地上,一夜沒有閤眼。
水泥地面的寒氣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進身體裡。
她們的臉色都很差,眼下的青黑很重。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腳步聲很輕,但還是敲在了每個人的神經上。
來的是工作室的會計劉姐。她捏著幾張財務報表的手,正在不受控制的發抖,紙張邊緣發出細微的響聲。
“蘇總,喬總……”
劉姐的聲音又幹又澀,帶著一絲顫音。
她不敢看兩個年輕老闆的眼睛,目光釘在報表上那串紅色的負數上。
“我把賬盤了三遍。從昨天半夜到現在,每一個數字我都核對過了。”
她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呼吸很痛苦。
“我們賬上剩下的所有流動資金,在支付了渠道商那筆違約金,和所有線上預售訂單的退款之後,剩下的錢……”
她深吸了一口氣,才說出那個殘酷的結局。
“剩下的錢,連給員工們發下個月的工資都不夠了。”
“從財務的角度上說,公司……已經沒有一分錢的現金流了。我們……”
劉姐的嘴唇劇烈的哆嗦著,鏡片後的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層水霧。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死了。”
幾個同樣熬了一夜,滿臉疲憊的員工,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了。
希望徹底破滅了。
一個負責後期音效的年輕男孩小飛,默默的低下頭,走回自己的工位,開始收拾桌上的卡通水杯。
他的動作很慢,也很輕。
他把水杯擦的很乾淨,然後放進自己的揹包裡。
他的動作之後,辦公室裡響起了收拾東西的聲音。
其他幾個員工也動了起來。有人在拔掉綠植上的標籤,有人在拆下隔板上家人的照片。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抱怨,也沒有告別。
這沉默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人難受。
他們只是沉默的收拾好自己的私人物品,然後走到蘇梔意的面前。
小飛是第一個。他看著蘇梔意,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深深的鞠了一躬。
“蘇總,謝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
“蘇總,我們……先走了。”
“蘇總,保重。”
他們沒有提被拖欠的工資和補償,只是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地方。
這裡有他們一起熬過的夜,一起分享過的外賣,有他們為了一個音效爭論的痕跡。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然後,他們轉身,安靜的離開。
腳步聲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盪。
喬蔓的身體晃了晃,幾乎站不穩。
她猛的抓住蘇梔意的手臂,指甲因為用力陷進蘇梔意的肉裡。
“梔意……”
喬蔓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哭腔和鼻音,這是她第一次在蘇梔意麵前流露出徹底的脆弱。
“算了吧……”
她的聲音很輕。
“我們認輸吧……我們鬥不過他的……我們真的鬥不過一個可以無視所有規則的流氓……”
蘇梔意沒有說話。
她能感覺到喬蔓的指甲掐進了她的皮膚,傳來一陣刺痛,但她沒有動。她反手扶住喬蔓,用自己的身體支撐著她,將她帶到旁邊的會客沙發上坐下。
當最後一個員工帶上門,那聲輕微的“咔噠”聲響起時,整個空間陷入一片死寂。
喬蔓再也無法壓抑,崩潰的放聲大哭。
積壓的委屈、不甘、憤怒和絕望,在這一刻全部湧了出來。
“憑什麼,憑什麼啊。”
她用拳頭用力的捶打著沙發的扶手,嘶啞的哭喊。
“我們那麼努力。為了趕工期,我們每個人都連續一個月沒在十二點前回過家。我們做出了那麼好的東西。所有聽過樣帶的人都說那是藝術品。憑什麼他一句話,就能把我們全部毀掉。”
“這不是做生意,這不是競爭,這是謀殺。他殺了我們的夢想。”
她指著倉庫的方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梔意……我的心血……我們所有人的心血……現在就跟垃圾一樣,全都堆在那個倉庫裡發黴了……”
“我好不甘心……我真的好不甘心啊……”
哭聲撕心裂肺。
蘇梔意沒有勸解,也沒有說任何空洞的安慰話。
她只是走過去,在喬蔓身邊坐下,然後伸出手,輕輕的,一下又一下的拍著她劇烈顫抖的後背。
她的動作穩定而有節奏。
她安靜的陪著她。
從清晨,到黃昏,再到深夜。
窗外的天色由亮轉暗,辦公室裡沒有開燈,只有城市的霓虹透過窗戶,在地面投下晃動的光影。
哭聲漸漸變小,最後化為斷續的抽噎。
喬蔓哭的太久,耗盡了力氣,最後歪倒在沙發上,帶著滿臉未乾的淚痕,在疲憊中睡了過去。
蘇梔意輕手輕腳的拿起一件椅子上的外套,小心的蓋在喬蔓身上。
做完這一切,她獨自一人,站起身,走進了那間堆滿退貨的倉庫。
她沒有開燈。
冰冷的月光從高高的天窗灑下,給一箱箱貨物鍍上了輪廓。
空氣裡瀰漫著紙箱、油墨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蘇梔意一步步走到倉庫的最深處,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在地上緩緩坐了下來。
她被這些承載著她們希望與心血的廢品包圍著。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的望著前方的黑暗。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她摸索著從旁邊一個破舊工具箱裡,拿出了一臺巴掌大的舊收音機。
那是之前裝修時,某個工人忘了帶走的。
她撥動滿是鏽跡的開關,旋鈕發出“咔咔”的聲響。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後,一個模糊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了出來。
“……滋啦……各位聽眾朋友……晚上好,歡迎收聽‘城市夜話’欄目。今晚……滋……我們繼續為您講述那個發生在……古老小鎮的……愛情故事。”
是一個晚間故事節目。
製作聽起來很粗糙,背景噪音巨大。
播音員的聲音毫無起伏,語調平淡乏味,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故事的情節也老套無聊。
蘇梔意聽著那單調的聲音,空洞的眼神依舊沒有焦點。她只是需要一點聲音,來填滿這片死寂,來阻止自己腦子裡失敗的轟鳴。
一分鐘。
兩分鐘。
她一動不動,任由那劣質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
然而,就在那播音員用毫無波瀾的語氣,念出一句對白——“他看著她,說,‘你的聲音,是我聽過最好聽的音樂’”時,蘇梔意的瞳孔,忽然輕微的收縮了一下。
有什麼東西,在她死寂的腦海深處閃過。
聲音……
最好聽的音樂……
她自己的工作室,就叫“意蔓聲工場”。她們的初衷,就是用聲音去創造美。
她們做的實體產品,渠道被卡死了。可……聲音本身呢?聲音是無形的。
她的目光,開始慢慢聚焦。
原本空洞的眼神,逐漸燃起了一點星火。
她看著眼前這個破舊的收音機,聽著裡面那個糟糕的節目。
播音員水平不行,稿子爛,製作差。
可這麼差的節目,竟然還在播出。說明它有聽眾,有市場。
那如果……如果有一個製作精良,故事動人,播講充滿感情的節目呢?
錢建明能控制貨物的渠道,能買通線下的商家,但他能控制電波嗎?他能讓所有人都關掉收音機嗎?
收音機裡,那個乏味的故事還在繼續。
蘇梔意卻緩緩的垂下了眼瞼。
一個瘋狂的計劃,在她腦海裡飛速成型。
實體已死,那便讓聲音重生。
他毀了她的產品,那她就用最純粹的聲音,去佔領他永遠無法觸及的領域。
許久之後,她緊繃了一整天的嘴角,竟在這片黑暗中,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