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樑子結死了!(1 / 1)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
云溪廣播電臺的辦公樓裡,馮敬亭辦公室的氣氛有些安靜。
桌上擺著三個搪瓷缸子,裡面的茶葉已經泡到發白,誰也顧不上去換。
蘇梔意和喬蔓坐在馮敬亭對面,三個人圍著一張畫滿紅線的播出排期表,正在確定最後的安排。
“正片分三個時段,”蘇梔意的手指在紙上劃過,“早上七點,中午十二點,晚上九點。早上播預告,引起聽眾的好奇。中午放第一集,晚上黃金時段首播,再加一個聽眾熱線互動。”
馮敬亭叼著一根沒點火的煙,菸屁股被他咬的有些發軟。他搖了搖頭。
“中午不行。那個點是化肥廠的口播廣告,一個月三百塊,我得靠那個錢交電費。”
“廣告挪到正片開頭。”蘇梔意的筆尖在紙上停下,聲音平淡,“三十秒。聽眾想聽故事,就得先聽廣告。這樣化肥廠的宣傳效果只會比原來好。”
馮敬亭嘴裡的煙動了一下,沒吭聲。
他渾濁的眼睛轉了轉,像是在盤算,幾秒後一拍大腿。
“行!”
喬蔓翻開筆記本,眼圈發青,但眼神很亮。“馮臺長,昨晚三十秒的預告播完,兩個小時就接了四十七個電話。有個大姐打了三遍,問能不能再放一次。”
馮敬亭乾笑了兩聲,露出被煙燻的發黃的牙齒。
“聽了三年‘老年人如何補鈣’,突然給他們來這個,能不急?”
蘇梔意剛要接話,窗外傳來刺耳的發動機轟鳴聲。油門被一下下踩響,聲音很大。
馮敬亭的眉頭瞬間擰緊。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撥開糊在窗框上的舊報紙,朝下望去。
一輛黑色的轎車,車身擦的很亮,和這條破敗的衚衕格格不入。
車子直接橫在電臺的鐵門前,把門口堵死了。
發動機沒熄火,排氣管突突的冒著白氣。
馮敬亭的臉色沉了下去。
“來了。”
老頭子的聲音發緊,他把嘴裡的煙拿下來,攥在手心。
車門開啟。
兩個男人先下了車。他們身材高大,穿著黑西裝,一左一右的站在車旁,表情很冷。
緊接著,後排車門被從裡面一腳踹開。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走了出來。
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裝,袖口有金屬袖釦,手腕上的金錶很晃眼。他的頭髮用髮膠梳的很整齊,貼在頭皮上。
他長得不算醜,但嘴角天生帶著一股瞧不起人的弧度。
大華音像副總,錢建明的親侄子,錢峰。
他站在車邊,抬眼掃過電臺的紅磚牆,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蘇梔意和喬蔓交換了一個眼神,立刻起身下樓。
兩人剛走到一樓門口的臺階上,就和迎面而來的錢峰撞了個正著。
錢峰停下腳步,目光在蘇梔意身上掃了一遍,最後停在她的臉上。他歪了歪頭,打量著她。
“喲。”
他雙手插進西褲口袋,慢悠悠的往前走了兩步,皮鞋踩在碎磚地上,發出咯吱聲。
“這不是大名鼎鼎的蘇老闆嗎?”他的語調拉的很長,“怎麼著?省城混不下去了,跑到這種下水道里來找食吃了?”
錢峰笑了一下,目光輕蔑的掃過身後的院子。
喬蔓的臉瞬間漲的通紅,胸口劇烈起伏。她捏緊拳頭,往前邁了半步,就要開口理論。
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蘇梔意的手不冷,力道不大,但是很穩。
喬蔓渾身一僵,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看到蘇梔意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錢峰根本不在意這兩個女人的反應。
他的視線越過她們,落在了從樓梯上走下來的馮敬亭身上。
“馮老爺子,你好啊。”錢峰笑著大步上前。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支票,用兩根手指夾著,甩到了馮敬亭的胸口上。
“十萬。”他用下巴指了指蘇梔意和喬蔓的方向,“買你這電臺一年的廣告時段。條件很簡單,把這兩個女人趕出去。以後,你這云溪臺播什麼,我說了算。”
十萬塊。
對這個連電費都快交不起的電臺而言,是一筆足以救活兩年的鉅款。
錢峰雙手抱胸,覺得這筆買賣不可能被拒絕。
馮敬亭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支票。
他伸出乾枯的手指,捏起那張紙,舉到眼前,眯著眼看了看上面的數字。
然後,他冷笑了一聲,笑聲又幹又啞。
下一秒,馮敬亭抬手,一根手指直直的指向錢峰的鼻子。
“錢峰,你給我聽清楚了。”老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的很用力,“我馮敬亭是窮,窮的叮噹響,連根好煙都抽不起。”
“但我窮得有骨氣!”
他猛的將手裡的支票揉成一團,狠狠砸在錢峰的腳下。
“不像你們錢家,富得流油,卻滿肚子壞水!你叔錢建明乾的那些髒事,真以為云溪市沒人知道?欺行霸市,不給同行活路!”
錢峰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臉瞬間漲紅。
“老東西,你……”他上前一步,手指幾乎要戳到馮敬亭的臉上,“你別給臉不要臉!”
“錢總監。”
一個冷靜的女聲突然插了進來。
錢峰猛的轉頭,死死盯住蘇梔意。
蘇梔意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是一支銀灰色的錄音筆。
筆身上,一個小紅點正在有節奏的閃爍。
她把錄音筆舉到和錢峰視線平齊的高度,輕輕晃了晃。
“從你下車說第一個字開始,每一句話,都在這裡。”
錢峰的瞳孔驟然一縮。
蘇梔意語速平緩,吐字清晰。
“大華音像是上市公司,應該很在意公司的公眾形象和股價吧?”
她微微歪頭,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上市公司高管涉嫌不正當商業競爭,以金錢脅迫基層廣電單位,惡意打壓小微文化企業’——錢總監,您覺得這個標題,明天見報怎麼樣?”
“咔嚓!”
一聲清脆的快門聲響起,伴隨一道刺眼的閃光。
錢峰扭頭看去。
喬蔓不知何時已經繞到側面,雙手舉著一臺海鷗相機,鏡頭正對著他和那輛堵門的車。
“咔嚓、咔嚓!”
閃光燈連續亮起,把錢峰難看的臉和清晰的省城車牌號都拍了下來。
“這張不錯,錢總監,車牌很清楚。”喬蔓放下相機,衝他笑了笑,“要不要給您來張正面特寫?笑一個。”
門口的爭吵聲早已驚動了整條衚衕。
鐵門外,不知何時已經圍了一圈人。賣早點的王嬸、修車鋪的李師傅、還有幾個揹著書包看熱鬧的小學生,對著院子裡指指點點。
“那不是馮老頭的電臺嗎?開那麼好的車來幹嘛?”
“聽那口氣,是來欺負人的吧?”
“大華音像?我知道,他們以前在市裡開店,一盤磁帶比別人貴一半,還不許別家賣一樣的!”
“就是他們啊,真不是東西……”
議論聲不大,但都傳到了錢峰的耳朵裡。
他可以不怕馮敬亭這個老頭,也可以不把蘇梔意放在眼裡。
但他怕這些東西捅到報社,怕輿論發酵。
叔叔錢建明不止一次警告過,手段可以髒,但屁股一定要乾淨,不能留下把柄。
錢峰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指著蘇梔意,手指都在發抖。
“好,好得很。”
他咬著牙說,後退兩步,整理了一下弄皺的西裝。
“蘇梔意,算你狠。”
“我們走著瞧!”
他扔下這句話,猛的轉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車。
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也連忙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車門被“砰”的一聲摔上。
發動機發出一聲咆哮,倒車時很慌亂,車尾狠狠蹭在牆角的水泥墩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錢峰也顧不上了,一腳油門,黑色的車衝出衚衕,消失在車流裡。
看著遠去的車影,馮敬亭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
老頭轉過身,看向蘇梔意,表情很嚴肅。
“丫頭,這下樑子算是結死了。錢峰今天栽了這麼大個跟頭,回去肯定要跟他叔告狀。錢建明那條老狐狸要是親自出手,後面的手段,只會更髒。”
馮敬亭抬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
他盯著蘇梔意平靜的眼睛,看了幾秒,突然咧開嘴笑了。
“他孃的,怕個球!”
馮敬亭一巴掌拍在蘇梔意的肩膀上,力道大的讓她晃了一下。
“他錢建明手再長,還能把全云溪市人的耳朵都堵上?”
老頭轉身就往樓裡走,腳步聲踩的木樓梯咚咚作響。
“不等了!今晚九點,就播第一集!”
“老子就要讓全云溪的人都聽聽,什麼是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