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天津朋友(1 / 1)
“胡說八道!”
孔老九勃然大怒,為了把這個寶貝偷出來炫耀,他費盡心思地試探了數天才成功。
結果到了陳默口中,居然就成了給下人換糖吃的破爛貨。
更何況他還是孔家子弟,向來只有他欺負人,哪容得別人如此戲弄他?
孔老九瞪著一雙小眼睛,那兇狠的模樣,恨不得生撕了對方一樣,帶著幾分威脅問道:
“這位朋友眼生的很,卻不知為何要戲弄本公子?”
陳默隨意的將黃銅小炮模型丟還給孔老九,故作驚詫地問道:
“不會吧?孔兄難道真是花了五百兩買的?這賣貨之人也未免太心黑了吧?”
他裝的一本正經的樣子,直接把人都給唬住了。
包括孔老九在內,都在懷疑:
莫非這東西真不值錢?
陳默連連搖頭,一副好心提醒的樣子開始解說:
“孔兄有所不知,這東西在天津並不稀罕,早在三十年前,徐文定公在天津屯耕的時候,就做了一批出來,作為禮物送給親近之人把玩。”
“家父當年有幸,曾為文定公牽韁,因而也得了一個。”
所謂徐文定公,就是徐光啟,崇禎五年以禮部尚書兼任東閣大學士,入閣輔政。
徐光啟是明末著名的親西方人士,在傳教士利瑪竇的影響下,加入天主教,還有個教名“保祿”。
萬曆年間,徐光啟曾在天津為官,後來乾脆辭官之後,在天津屯耕。
也就是在這段時間,徐光啟與西方傳教士深入接觸,還一邊著書立說,一邊致力於擴大天主教的影響力。
徐光啟畢竟也是入過閣的,算是這個時代文人士紳的天花板人物,他的這段經歷不算隱秘。
因此,見陳默說的如此詳盡,園中眾人下意識的就信了。
其實這種傳聞,身為天津人的陳默從小就聽了一耳朵,隨便找一個出來改頭換面,說出來就好像真的一樣。
孔老九這樣的膏腴子弟,只關心吃喝玩樂,也只會欺男霸女,直接就被陳默給唬住了。
剛才還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寶貝,現在卻讓他十分難受。
丟了也不甘心,再拿著又感覺丟面子。
就在孔老九左右為難之時,陳默突然“咦”了一聲,湊近去仔細看了又看,再抬頭時,看向孔老九的時候滿臉都是尷尬:
“嘿嘿,這個……”
孔老九被陳默這一番表演弄的一頭霧水,隱約覺得有些蹊蹺,但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勁。
邊上的人也被勾起了興趣,有那耐性差的,直接就不耐煩的叫了起來:
“什麼這個那個的,你這人好不痛快!”
“就是啊,快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吞吞吐吐的,像個娘們一樣。”
也許是心裡一直存了一分期盼,孔老九居然靈光一閃,胖手一拍桌子:
“哈哈,我知道了,這位天津來的朋友莫不是看走眼了?”
陳默就在等這句話,裝作羞愧的樣子點點頭,然後小心翼翼的指著孔老九手中的黃銅火炮模型解釋起來:
“此前徐文定公鑄造的把件,其實也都是用的真材實料,用以收藏也是不錯的,在當鋪裡面也能換個百把兩銀子。”
“不過嘛,諸位朋友應該知道,黑眼珠子見不得白花花的銀子,這世上總是少不了無良奸商……”
陳默說到這裡,故意頓了頓,看到眾人都露出會心的微笑時,又露出不好意思的窘迫樣子:
“不才有個不成器的表兄,當年就做過這個勾當。”
“哈哈哈……”
眾人聽他說得有趣,頓時鬨堂大笑。
這種事情,其實大傢俬底下都在做,而且越是明末越是不加遮掩,越是堂而皇之。
孔老九更是覺得眼前的“天津朋友”順眼,胖胖的巴掌拍在陳默肩頭,還擠眉弄眼的取笑:
“你口中的表兄,不會是你自己吧?”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可見“我有一個朋友”什麼的,古來有之,並不是現代人的獨創。
陳默滿臉無辜的一攤手:
“我倒是想啊,只是彼時我才不過三四歲,便是有這心,也無這力啊。”
眾人一算時間,可不是麼?
徐光啟在天津屯耕已經是三十年的事了,眼前的“天津朋友”怎麼看也不像超過四十歲的人。
這時陳默又咂了咂嘴,滿臉懷戀道:
“倒是記得那幾年,表兄手面頗大,每次來我家都會給我帶些大棗和麻花。”
這倒不是陳默做作,而是他在親衛百戶受訓時,朱友健曾經向他們傳授過自己的經驗:
要讓別人相信自己所言,就要將自己曾經的經歷,改頭換面,用合理的方式嵌入進去。
如此九假一真,真真假假,也就無人能分辨了。
園中眾人果然深信不疑,不少人都露出會意的笑容,顯然也想起了童年時的美好回憶。
自此,“天津朋友”的來歷,再無人懷疑。
孔老九心大,對這些並不感冒,反而焦急的催促起來:
“這與我的寶貝又有何關聯?”
陳默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這才耐心說道:
“徐文定公所鑄的把件,其實是孫初陽負責督造的,參照的是紅毛夷所獻的佛朗機炮。”
“但是孔公子的寶貝,更像是崇禎年的紅夷大炮,兩者在造型、長短以及粗細等方便,都不盡相同。”
孫初陽就是孫元化,表字初陽,是徐光啟最成器的弟子,後來也入了天主教的。
只不過孫元化搞學術厲害,搞火器也是一把好手,唯獨當官不是一個好材料。
被人算計之後,手下最大的底牌孔友德等人被逼造反,他自己也落入孔友德手裡,最終不但自己身首異處,還把當朝次輔的徐光啟給氣死了。
所以世人對孫元化的評價並不高,陳默的稱呼也就沒那麼恭敬。
這院裡的眾人,雖然都是些不通庶務的富家子弟,但也明白了陳默說的兩樣模型不是一個東西。
咋看一眼會看錯,確實不奇怪。
但是陳默能看出來兩者的區別,就有些不尋常了。
不等有人發難質疑,陳默早前一步,嘆了一口氣道:
“唉,其實天津能守住的,只恨那昏……哼!天津城頭火炮眾多,當日闖賊來犯時,小生不才,也曾上城頭助守過,見過城頭的無數火炮!”
“就算丟了京師是不得已,為何好端端的要棄守天津?真真是,好沒道理!”
陳默雖然說得含糊,眾人卻是一聽就懂了。
再一想又覺得理所當然,畢竟誰願意背井離鄉?
普通百姓都知道破家值萬貫,更何況是讀書人?
讀得起書的人,又幾個不是頗有家資的?
放棄天津,那些個金銀細軟的浮財可以帶走,對士紳家族來說,最重要的田畝、商鋪等等可以傳家的東西卻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