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詭詐慢侮(1 / 1)
鄭森的使者是周瑞,他在上次九連城遇襲受挫後,知恥而後勇,每次率隊抄掠時都身先士卒,衝在第一線搏命。
洗刷了之前的恥辱不說,抄掠的斬獲也一直名列前茅。
就是運氣不太好,在鎮海堡外追擊韃子逃兵時,摔下馬來受了點傷。
鄭森倒是沒有苛責他,任由他在船隊裡養傷。
正好有個出使的差事,周瑞仗著離得近,費盡口舌把任務搶了過來。
對於洪郡守的“忙碌”,周瑞早有預料。
他也沒有計較此事,很是通情達理的與主簿寒暄著。
就在主簿心生輕視,以為鄭都督的使者不過如此時,周瑞卻突然話鋒一轉,好似不在意般道:
“我家都督說了,大明視朝鮮如手足,雖君臣名分早定,然二百餘載肝膽相照。如今大明有難,想來朝鮮也不會忘恩負義、袖手旁觀吧?”
鐵山主簿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錯愕了半晌,才面帶訕訕地含糊其辭:
“我朝尊奉孔孟,乃是海東小中華,自不會忘恩負義。”
周瑞才不管他胡扯的是什麼,只要他承認這一點,便順著往下說道:
“那正好!我家都督說,水師不止是船堅利炮,更有驕兵悍將,如今糧食緊缺,還請朝鮮先借上個幾千石,解解糧荒。”
鐵山主簿目瞪口呆,緊接著就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羞怒:
我大朝鮮好歹是海東大國,怎麼你們一個兩個的,都把我們當什麼了?
動不動就要個幾千石糧食,予取予求的,真把我們當糧行了?
就是糧行買糧,還得給銀子呢!
惱怒之下,鐵山主簿語氣也變得生硬起來:
“還請使者回復鄭都督,今年我國收成不佳,又有賊寇作亂,怕是拿不出糧食供應給鄭都督了。”
這傢伙不僅一口回絕,還暗搓搓的罵明軍水師是賊寇。
周瑞定定地盯著他,突然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笑了笑,扭了扭脖子,如同盯著一隻待宰的雞鴨一般冷冷地開口問道:
“你可知本將軍為何會領了這個鳥任務,來和你們這幫戳鳥打交道麼?”
主簿被周瑞盯的心裡發毛,不由暗自後悔嘴巴犯賤了。
不等他開口道歉,周瑞那冷冰冰的聲音繼續說道:
“因為本將軍宰了十八韃子,只是騎術不精,才落馬受傷。否則,這格破差事怎麼也落不到我頭上來。”
自老奴作亂,大明與滿清作戰一向勝少敗多,而且近年來一直成潰敗之勢。
受此影響,大明派往朝鮮的使臣也越來越氣沮,為了穩住朝鮮少不得要低聲下氣,不復往日的傲慢。
正如洪武爺當年所言,朝鮮人“詭詐慢侮”,表面敬畏,實際上心存詭詐。
在大明勢大時卑微蟄伏,一旦大明勢衰,就會露出豺狼嘴臉。
近年來朝鮮歸附滿清,從徵大明,無一不顯示出洪武爺當年的先見之明。
鐵山主簿敢於如此放肆,正是受此類風氣的影響。
他還想這拿腔拿調,用敷衍那些大明使臣的做派來,想把周瑞輕易打發走。
殊不知周瑞也好,鄭森也罷,其實都是海賊出身。
即便鄭森讀書有成,其實骨子裡也是個實用主義者,從後來他收復臺灣後,各種抗清措施中就可見一斑。
鐵山主簿的這套把戲,對周瑞而言顯然是極為可笑的。
他們是什麼?
海賊啊!
惹惱了海賊,可不就直接跟你翻臉了麼?
周瑞自曝戰績,為了增加說服力,還一把扯掉上衣,露出前胸後背上一道道猙獰的傷疤。
周圍的朝鮮人都倒吸一口涼氣,本來想幫主簿找回場子的,也都紛紛別過頭去,只做看不見。
主簿更是手腳發軟,生怕周瑞一怒之下,生撕了他。
這時候他也不敢陰陽怪氣了,反正周瑞都撕破了臉,主簿也不再遮遮掩掩,開始叫起苦來:
“貴使有所不知,我們朝鮮是邊鄙小國,向來受盡大……清人壓迫。每年要輸糧五萬石不說,今年三月剛開春,又增派了一萬五千石。”
“就在剛剛,鳳凰城傳來命令,又要再增三千石貢糧。我朝百姓苦啊,今年連連索糧,民間都要餓死人了。”
周瑞只笑眯眯地看他哭窮,只當是看戲一般。
直到盯的主簿頭皮發麻,戲都演不下去了,周瑞這才打了個哈哈:
“貴官是不是搞錯了?我大明是天朝上國,什麼時候向藩屬過強索過錢糧了?”
這話倒是有理,哪怕是打光了萬曆皇爺內庫的兩次朝鮮戰爭,大明都是咬著牙自己出錢出糧,未曾向朝鮮索要一絲一毫。
主簿被說的臉熱,吶吶不知如何開口,不過心底倒是安下心來了。
周瑞彷彿剛才的衝突沒發生過一樣,自顧自的與主簿勾肩搭背,小聲地商議起來:
“最近大明水師橫行遼東,這事你知道吧?”
主簿雖然不知道周瑞的意思,但海神配合的點了點頭。
周瑞又道:
“不瞞貴官,本將軍就帶兵上岸,幾次都殺的韃子滿地亂串。”
主簿心中不信,口裡倒是說的好聽:
“將軍神威蓋世,下官佩服的很。”
周瑞嘿嘿一笑,臉色卻又是一變,突然嘆氣起來:
“唉!這老打勝仗,也有個不好的地方。繳獲的東西太多了啊!什麼金銀珠寶、錢糧牲畜倒還好,我家都督說可以運回大明,發賣也是簡單。”
“可是……”
主簿已經猜到周瑞的意思了,被他這麼一吊著胃口,下意識地問道:
“可是什麼?”
周瑞嘿嘿一笑,藏著一絲奸詐:
“可是耙犁鋤頭,鐵鍋菜刀、破槍爛甲什麼,全都堆滿了船艙,塞都沒地方塞了。我家都督本想一燒了之……”
主簿已經被周瑞吊足了胃口,這時候下意識地尖叫一聲:
“不能燒!”
周瑞看著他直笑,就是不說話,看得主簿訕訕地不好意思,主動開口道:
“其實我們朝鮮還是心向大明的,若是能為上國都督分憂,我家郡守也是在所不辭啊!”
周瑞重重的一巴掌拍在主簿肩膀上,直把他拍的齜牙咧嘴的,卻是一點都不生氣,還是笑眯眯的。
兩人勾肩搭背,好得好似親親兄弟一般,卻是私下裡嘀嘀咕咕,議好了“破爛換糧食”的交易。
等到送走周瑞,主簿趕忙喜氣洋洋的去找洪龜年報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