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段正直(1 / 1)
“三位休要取笑在下了,半天子生前不知留下過多少預言,這百年來,也不知實現了幾個。大多數時候,人們只是把這個天子的預言當個茶餘飯後的笑話聽,又怎可作真呢?”
魏道的話語在暖閣中迴盪。
他雖否認了魏家掌握了什麼有價值的情報線索,但在座的都是各自世家裡的老狐狸,可不會相信魏家這個白相城裡最有勢力的商人世家,僅僅只是為了好玩和欣賞就花大力氣去收集這些不知傳了幾手的偽書。
任丘楠目光微沉,桌角的葡萄美酒在瑩白石燈的映耀下晃盪著三春的美色。他並未急於追問,而是將視線轉向一直沉默的謝奉玄,似乎想從這位陰鷙老者身上尋得一絲破綻。
謝奉玄感受到眾人的目光,卻依舊神色淡漠,彷彿對魏道的話毫無觸動。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酒盞,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預言真假暫且不論,但《半天子政記》的價值毋庸置疑。即便無人能解其奧秘,它仍是各方勢力覬覦的至寶。魏二當家今日提及此事,想必並非單純為了閒談吧?”
此言一出,暖閣內的氣氛頓時凝滯了幾分。阮朝唐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錯,謝塔主所言極是。魏二當家既然主動提起這等秘聞,莫非是想借我等之力,共同參透其中玄機?還是說,另有他圖?”
魏道聞言,哈哈一笑,毫不掩飾地擺了擺手:“諸位多慮了,我不過是隨口一提罷了。我們魏家最多也不過比各位多聽了幾則關於半天子的傳說罷了。”
“半天子那不知死在了何方的古人,居然說一百二十年後,自然會有聖人出,若是這位聖人也......”
說到這裡,魏道停了下來,垂目看向閣窗外的紅月。
“若是這位聖人也拯救不了這個世界,那麼人族就會迎來一次紀元大災。”
續話的是謝奉玄老謝。
他在四人中年紀最長,已有五十上下,聽過的故事幾乎都能寫成大部頭的故事集了。
他的語氣雖然隨意,但眼神卻沉淵如水,緩緩拂過幾人的神經。
“哈哈哈,”阮朝唐的笑聲打破了忽如而來的沉靜,“幾位難道不知,半天子這老小子,有一個‘欺世主’的惡名麼?他在世的時候就時不時吐出幾個驚駭世人誑語,死了也不讓人安心,在他那一朝的風流人物中,就屬他頑皮無賴。”
“是了是了,”任丘楠也是頻頻點頭,很顯然,他小時候,也沒少聽關於這位半天子的惡俗傳說,“這都是近三十年來,帝都太史院及其分佈在各地分支機構,考古得到的成果。”
“如此說來,太史院忙碌了幾十個春秋,就是為了還原了一個老頑童的真實形象?”
“啊——哈哈哈哈”
私人聞言,紛紛舉杯哈哈一笑。這個話題也就就此揭過。
幾人又聊了幾件小事後。
放下青銅美樽的任丘楠忽然道:“謝兄,我聽說前些年由你親自保舉的那個少年,已經在州學展露頭角,想必日後定能攪動一方風雲,成就不可限量啊。”
任丘楠的一番感慨,讓另外兩人也是放下酒杯,眼中露出幾分難以壓抑的羨色來。
州學!
那可是州學!
從某種意義上說,那就是非貴胄出身的子弟能抵達的最高學府了。
至於帝都的太學和國子學,幾乎清一色是王子皇孫和當朝要員親貴的子女,等閒後輩非天縱之才不可入內。
因此,地方的州學幾乎就成了所有平民子弟的最高追求了。
謝奉玄聞言,眉梢微動,似乎對任丘楠的提及並不感到意外。
他輕撫著酒盞邊緣,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篤定:“那少年不過是個開端,老夫保舉他,自然有其緣由。但諸位莫要忘了,這世道從來不缺天才,缺的是能讓天才存活的土壤。”
魏道眯起眼睛,像是思量起了什麼。
其實不光是郡守謝家,白相城裡幾乎所有有財力的大家族,都會在培養本家子弟之外,招濟一些外姓子弟。
這樣做,除了除了有壯大勢力,給家族壯大聲勢外,也是給家族的未來增加幾分微乎其微的崛起壯大的希望。
譬如阮家,林諾對於阮家,就是這樣一種關係。
片刻後,阮朝唐也慢悠悠開口:“謝兄此話倒是意味深長。不過,我倒好奇,以謝兄的手段和眼力,為何偏偏選中了這麼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難道真如外界傳言,是他有什麼特殊?”
“特殊?”謝奉玄捋了捋頜下鬍鬚,笑了笑道:“我當年初見那小子時,他尚在金錢幫裡做一名連打帶寫的小頭目,但他那份膽魄和嚴謹卻是世所罕見,尤其是他那認真和執拗勁,卻是有幾分像我年輕的樣子。”
謝奉玄不無高興的說道。
“哦,我想起來了,那小子出身匠戶吧?”任丘楠插話道。
謝奉玄點了點頭,嘴角勾了又勾:“不錯,段正直那小子,出身鐵匠戶籍,一身嚴謹和認真勁兒,打小在火與鐵的錘鍊下,給敲出來了。”
“對對對!謝兄你給我提過,那小傢伙數年前就進了州學,沒想到幾年不見,竟然能在州學那等青傑層出不窮的地方,闖出一番名頭,謝兄可真是慧眼獨具啊,恭喜恭喜。”
任丘楠的語氣裡圓滑夾著真誠,但眼神卻在不經意間掃過魏道的臉色。
魏道依舊保持著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似乎對這場關於“天才”的討論並不感興趣。然而,他手中的酒杯卻被指尖輕輕轉動,顯露出內心的一絲波動。
因為魏家似乎是白相城幾大世家中,最不屑於資助外人子弟的大家族了。
“州學雖好,但也並非人人能成大器。”魏道終於開口,聲音平緩而低沉,“在下年輕時也曾見過不少天資卓絕之人,最後卻因種種緣故湮沒於塵世,連名字都沒留下一個。”
謝奉玄聞言,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想從魏道的話語中捕捉到什麼深意。
他放下酒盞,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語調說道:“魏二當家所言極是。這世上的事,往往不是單靠天賦決定的。有時候,機遇、背景,甚至是一點運氣,都可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任丘楠點頭附和,目光卻轉向了暖閣外的庭院。
“說起命運,王爺殿下這次的大手筆,可是改變了不少人的命運啊。”阮朝唐來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在賞賜給角鬥士們的藥丹和血藥中,施加一二手段,也是迫不得已的事,”任丘楠收回目光,感嘆了一句,“若是不加以防治,深空圖的傢伙,可不止一種辦法,能在鬥獸場中作弊。”
“任兄既如此說,難道那作為最終獎品的血肉人藥的少女,難道也有蹊蹺?”
“那倒沒有,我們也只是知道這血肉寶藥的少女,體內藏著和《高湯家書》相關的秘密,是真是假,也必須有人吃了才知真假。”
“是獎品,也可能是陷阱。”
“誒!話不能這麼說嘛,風險與機遇並存,富貴險中求嘛,一分耕耘一份收穫,更何況這訊息本來也不是我們放出來的,那些潛入鬥獸場的妖人和野心家,他們要相信,就讓他們相信好了。”任丘楠擺擺手不在乎道。
魏道聽罷,嘴角微微抽動,似乎對任丘楠的輕描淡寫感到些許疑惑。他緩緩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掃過在座幾人,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血肉人藥既是獎品,難免引得各方勢力虎視眈眈。若真有人吞下那少女,恐怕不只是驗證秘密這般簡單。”
謝奉玄聞言,眼中閃過一抹深邃之色。他並未直接回應魏道的話,而是將話題轉向了另一個方向:“其實,關於《高湯家書》的秘密,老夫倒聽說過一些零星傳聞。據說此物並非單純的古籍,而是記載著直通上古學神的登神圖譜,裡面甚至不乏一些直通半神的完整神藥圖景圖譜。”
阮朝唐眯起眼睛,臉上依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容,語氣卻逐漸嚴肅起來:“謝兄的意思是,這少女背後牽扯的東西,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複雜?若是如此,王爺殿下這次設局,未免也太冒險了些。萬一那活人血藥的少女,真的關聯著高湯家書的線索,一旦流傳出去,北境數郡豈不是要不保了?”
“冒險?”任丘楠冷笑一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王爺何曾怕過冒險?況且,鬥獸場本就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各路妖人、野心家齊聚一堂,正好藉此機會清理一番。至於那些覬覦《高湯家書》的人,不過是棋盤上的卒子罷了,成不了氣候。”
“更何況,即便那活人血藥的少女身上真的藏有高湯家書的線索,那也僅僅是個線索而已。有了線索就能找到高氏家族的寶藏麼?線索會不會斷呢?”
暖閣內的氣氛因為任丘楠的發問,忽而又輕鬆起來。
魏道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向庭院中搖曳的樹影。
他的聲音低沉而悠遠,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棋盤上的卒子固然無足輕重,但若這些卒子聯合起來呢?鬥獸場中的規則再嚴密,終究擋不住人心的貪婪與瘋狂。”
謝奉玄聞言,緩緩點頭,目光投向魏道的背影,意味深長地說道:“魏二當家果然心思縝密。不過,既然我們四個今日聚在這裡,想必都已做好了應對最壞局面的準備。無論鬥獸場中如何變幻,我們只需守住自己的底線即可。”
“那些燃竅的武者們難道還能翻了天不成,何況這是在郡城裡,北境的白鹿起義軍距離此地也還隔著近千里路的路程,有郡學中的幾位坐鎮,就是香神教、深空圖等組織的神使親臨,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任丘楠自通道。
阮朝唐抬起手,正想說點什麼,轉換掉話題,忽然,四人同時坐起。
目光同時指向一個方向,那是大概在鬥獸場半地穴式的第六號大房的位置。
“有人突破了?!”
任丘楠、謝奉玄、魏道、阮朝唐四人幾乎是同一時間就鎖定了整個鬥獸場氣機的波動變化。
那一瞬間的波動,雖然很快就被有意識地恢復並消弭了。
但眼前這四位是宗師境成名日久的高手,早已對整個鬥獸場的陣法氣機,熟透了然於心。
想要在這四人眼中逃得蛛絲馬跡的氣機變化,比飛進暖閣一隻蚊子還難。
“什麼人竟然能在鬥獸場中突破,不僅要瞞過我等,還要騙過陣法,這怎麼可能?”阮朝唐有些不可置信。
任丘楠眉頭緊鎖,目光依舊停留在那個方向,語氣中帶著幾分凝重:“鬥獸場的宗師級陣法雖然算不上頂尖,但也不是尋常人能夠輕易瞞過的。更何況,此人突破時引發的氣機波動如此明顯,可能是有意為之,也可能是意外之舉。”
“馮暴,你立刻去一趟六號大房,檢查一番,不要漏掉任何細節。”任丘楠對著暖閣外侍立的那個拳頭比腦袋還大的馮暴,吩咐道。
“是。”馮暴得令,身形一閃,便已化作黑點,消失在血紅色的月光中。
“這.....等等,”謝奉玄抬高了左手,準備勸阻,“這好像並不是突破到宗師境的氣象,而是有人在繭房中完成了潛力破限!
謝奉玄此言一出,其餘三人皆是一驚。
但在隨後三人藉助陣法的感知中,也確定了謝奉玄所言非虛。
若是有燃竅境武者突破到宗師,至少須得搭建一個簡易的陣法,溝通天地元力,入體洗煉,完成蛻變。這個過程至少需要持續數個時辰。
但剛剛那股氣息,只維持了不到數十息的時間,很顯然是在燃竅境才會有的動靜,且是氣血牽動了外界元力,而非真氣牽動。
然而,這個結果就更不能讓三人接受了。
這裡可是鬥獸場。
能活著離開此地已是不易,居然還有人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