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兵不厭詐(1 / 1)
林諾接過玉符,入手溫潤,他鄭重地收入懷中:“師姐的囑咐,師弟記下了。”
花斐花這才神色稍緩,端起茶杯淺啜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似有深意:
“霧黃丘的黃霧,不僅能遮蔽視線,其中的蜉蝣生物更能干擾修士的神念探查,尋常手段難以穿透。你改良的斂息符,或許能派上大用場。”
林諾心中一凜,二師姐連他改良斂息符的事都知道,其訊息之靈通,讓他暗自咋舌。點頭道:“正是為此,弟子這幾日才潛心研究,僥倖有所突破。”
“你也不用咦嘆,你在軍中的狀況,我雖然不曾插手,但任何事情,都瞞不過我。之前讓你報道之後,聽我安排,你不願,如今要被調去探路,若是丟了性命,豈不可惜?”
林諾臉上露出一絲尷尬,撓了撓頭道:“師姐教訓的是,當時也是想著早些歷練,不給師姐添麻煩才是。”
林諾自然知道有些嬌俏可愛的二師姐,並非真的責怪,更多的是擔憂。
花斐花冷哼一聲:“我看你是不服氣,覺得自己堂堂宗師圓滿的強者,被一個女人安排丟臉了?”
林諾連忙擺手,苦笑道:“師姐說笑了,師弟怎會有此想法?宗師圓滿在您面前,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只是……只是覺得男子漢大丈夫,總該自己闖蕩一番,不能事事依賴師姐。”
他這話倒是發自肺腑,雖然知道二師姐,背景深厚,但他也渴望憑藉自己的能力立足,而不是活在其他人的庇護之下。
花斐花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要放在以前,他自然是極欣賞這樣的師弟的。
可是在這邊境的數個月的時間,所見所聞,讓她也不免一改以前的驕縱念頭。
這世道原來一直都不是誰的拳頭大,誰就一定能說話算數的。
她放下茶杯,語氣緩和了些:“闖蕩是好,但也要量力而行。霧黃丘不比銅陽郡城,那裡的危險,不是你一個初出茅廬的宗師圓滿就能輕易應對的。白鹿叛軍盤踞多年,其中不乏高手,更有那奇絕難測邪術,切不可掉以輕心。”
“師弟明白。”林諾肅容道。
“你明白個屁!”花斐花直在肚子裡罵娘:若不是師傅早就看出你在求道訣甚至古禾文上的進境神速,我才用不著去攔你這樣的牛犢子。
“真明白就和我比劃比劃,來,現在就來。”
林諾一愣,沒想到這二師姐會突然發飆,還提出比試。
看著花斐花那雙清澈卻又帶著幾分狡黠的眸子,知道她並非真的要為難自己,更像是在臨行前檢驗一下自己的斤兩。
心中雖有顧慮,但也明白這是二師姐關心的另一種方式。
深吸一口氣,林諾站起身,抱拳道:“既然師姐有命,師弟不敢不從。只是這望月樓中,恐有不便?”
花斐花卻毫不在意,玉手輕揚,一道竹葉符自其袖間飛出,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氣勁瞬間瀰漫開來,將他們所在的雅間與外界隔絕開來,連聲音都難以傳出。
“無妨,這裡隔音得很。更何況我們臨時比劃,也不必拳腳大打出手,只需角力一番即可。”她依舊端坐椅上,腰背直條如冬梅綻雪、梨花春庭,素手輕拈茶盞,姿態慵懶,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
“就在此間?”林諾指了指桌子,有些訝異。
“當然就在此間,對於武者而言,力氣不是最基本的素質標準麼,難道你想讓我用修士的手段對付你一個毛頭小子?”
林諾看著二師姐這般姿態,心中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這比試的方式,倒是簡單直接得很。他也不多言,走到桌邊,學著花斐花的樣子,伸出右手,輕輕搭在了老舊卻潔淨乾爽的桌面邊緣。
“師姐請。”林諾沉聲道,體內真氣微微運轉,匯聚於右臂。
花斐花看似隨意地將手放在桌上,但那隻素白的手掌之下,卻彷彿蘊含著一座無形的山嶽,沉穩而厚重。
在花斐花落手的瞬間,林諾心中似有所感,好像這位二師姐的皮膚表面堵上了一層細密的光膜,但林諾再去仔細看上去,有什麼都沒有發現,好似剛剛那一瞬只是頭昏眼花了一般。
花斐花嘴角微揚,露出一抹促狹的笑意:“看好了,可別被我掀翻了桌子,打了你的臉。”
聽著二師姐的警告似的話,林諾只覺一陣淡雅的香氣撲面而來,使人十分舒適。
但眼下分明不是感受二師姐的時候。
那隻已經握在自己右手中的小手,傳來了陣陣柔感和溫和,但這份舒適,卻在某一個瞬間,頃刻改變了。
一股溫和卻異常磅礴的力道,從她掌心傳來,如同平靜湖面下湧動的暗流,悄然湧向林諾的手臂。
林諾只覺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沿著手臂上逆湧來,彷彿要將他的手臂連同整個人都推離座位。
林諾不敢怠慢,連忙凝神應對,將體內的真氣毫無保留地注入右臂,與那股力量相抗。
上輩子扳了那麼多次的手腕,林諾還不知道這玩意還有這種玩法。
“嗯?”花斐花輕咦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她本以為林諾雖然已是宗師圓滿,但在純粹的力量角力上,定然不是自己的對手,最多能支撐片刻便會落敗。
可此刻,她感覺到林諾手臂上傳來的力量,不僅雄渾,而且異常凝實,韌性十足,如同一塊被千錘百煉的玄玉礦巖煉造的精鋼,任憑她如何施壓,都穩如磐石,紋絲不動。
“有點意思。”花斐花眼中戰意微起,嘴角確實微起波瀾,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三分。
林諾只覺得手臂上的壓力陡增,彷彿有一座小山壓了上來,骨頭都發出了輕微的“咯吱”聲。
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如霧天藏在空氣裡極微小的水珠,林諾並不敢讓它們冒出頭。
臉色也緊跟著微微漲紅,但眼神卻愈發堅定。
將燃竅境時錘鍊出的氣血之力也調動起來,與真氣壓縮融合,使得手臂的力量更加綿長持久,整個人如同一臺老舊卻轟然作響的蒸汽機。
花斐花那邊卻是動都不帶動的,彷彿林諾的努力於她而言,根本就是螳臂當車,不足道爾。
一時間,小小的雅間內,兩股無形的力量在光滑的桌面上無聲地碰撞、角力。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變得凝滯起來。
花斐花臉上的慵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林諾的力量不僅強大,而且後勁十足,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圓融與韌性,彷彿永遠也榨不幹、壓不垮。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施加的力道,有一部分被巧妙地引向了別處,如同泥牛入海,消失無蹤。
“這小子……”花斐花心中暗驚,她沒想到林諾在力量的掌控和運用上,竟已達到如此境界。這絕非一個普通的宗師圓滿能夠擁有的水準。
難不成這小子也開通了內竅?
若是開通了內竅,那一切都好說。師傅這是在凌南郡撿到寶了啊,難怪囑咐我要好生照看一下這個其貌不揚的小師弟。
過了半炷香的時間,兩人依舊維持著最初的姿勢,桌子紋絲不動,誰也沒有佔到明顯的上風。
林諾雖然額頭汗水更多,呼吸也略顯急促,眼神依舊明亮,但手臂卻不再穩如泰山。
這自然不是林諾的全力,但林諾心裡已經有數了。也不敢再全力以赴了。
自己已經使出了八成的氣力,幾乎到了金玉宗師級別的程度,卻依舊撼動不了這位二師姐。
這就足以說明,花斐花要不就是以金玉宗師突破的,要不就是修士天賦也有氣力的加成效果。
不過這一切都要看花斐花自身的說法了。
花斐花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嫣然一笑,撤回了手掌。
那股磅礴的壓力驟然消失,林諾只覺得手臂一輕,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不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已被汗水浸溼。
“罷了罷了,算你過關。”花斐花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慵懶,“看來你在武道三境打下的基礎的確足夠牢靠,力氣又長進了不少。”
林諾擦了擦額頭的汗,苦笑道:“師姐手下留情了。”
二師姐剛才肯定沒有出全力,否則以她的修為,絕不可能讓自己支撐這麼久。
花斐花白了他一眼:“少給我戴高帽。你的底子確實不錯,力量凝實,韌性也足,還懂得卸力之法,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
她頓了頓,神色再次變得嚴肅起來:“有這份實力,加上你改良的斂息符,此行霧黃丘,或許真能多幾分自保之力。”
“不過麼?”
“不過什麼,師姐但說無妨。”林諾站起身,伸了伸手。
“不過這裡,不太好用。”花斐花抬起手臂,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師姐怎麼了,是腦袋不太舒服麼?”林諾心中發笑,嘴上卻裝作無知趁勢嘴貧。
“呸!”花斐花輕啐一口,俏臉微紅,嗔道,“我是說你那腦子!平日裡看著還算靈光,一到關鍵時刻就容易犯犟。霧黃丘情況複雜,叛軍、香神教、還有那不知真假的《高湯家書》,各方勢力交織,你以為是那麼好進的麼?”她語氣雖然嚴厲,但眼神中的關切卻溢於言表。
“可常言說得好,風險也伴隨著機遇啊。”
“我且問你,這西邊的觀音口松雲嶺打了這麼久,怎麼說不打,就不打了?難道是霧黃丘那邊更好打?”
“自然不是,若是霧黃丘那邊更好攻堅,大夏官軍何不再早些,甚至一開始就從霧黃丘那邊下手,何必再等到今天。”
“你知道就好,還不算傻。”花斐花拍了拍膝蓋,繼續道:“那你覺得官軍為何要調轉方向,嘗試從霧黃丘那邊入手了?”
“這個\u003e......”林諾一時間也有所語澀,今日若不是花斐花問及,自己確實想不起來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
見林諾半天不語,花斐花開口道:“因為這是一次聲東擊西的戰術,大夏官軍已經透過這邊的間諜放出風聲,說這次對霧黃丘的行動,不僅是一次試探,更是一次出其不意的神兵天降,為的就是打白鹿叛軍一個措施不及。”
“可你以為白鹿叛軍會輕易上當麼?他們盤踞霧黃丘多年,眼線遍佈,官軍的動向豈能完全瞞過他們?這聲東擊西,是引蛇出洞之計,就看誰能技高一籌了。”
花斐花說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所以,你這次去,名為探路,實則可能就是那引誘蛇蟲出洞的誘餌。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之地。”
林諾心中一沉,二師姐的分析鞭辟入裡,讓他瞬間意識到此行的兇險遠超自己的想象。他原以為只是協助巡狩隊探查敵情,為下一步一舉收復錐隕窟所在積累經驗。
“那……那官軍此舉,豈不是將我們這些探路的修士置於險境?”林諾皺眉道:“難道大夏軍真正的主力還是在松雲嶺這邊?”
花斐花冷笑一聲:“戰場之上,犧牲在所難免。對於上位者而言,只要能達成戰略目標,些許棋子的犧牲,又算得了什麼?
你以為你是宗師圓滿,在軍中有些地位,就能例外?在真正的大勢面前,個人的力量,有時渺小得可憐。”
她頓了頓,看著林諾:“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讓你心生怯意,而是讓你明白,你面對的不僅僅是叛軍的明槍暗箭,還有可能來自‘友軍’的算計。萬事皆需三思而後行,切莫輕信他人,包括你所謂的‘袍澤’。”
林諾沉默了。花斐花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心中殘存的些許熱血和僥倖。
林諾正了正神色:“師弟我曉得了,多謝師姐提點。”
“還有,你的斂息符,雖有新意,但終究是基礎符文改良,面對真正的高手,未必能完全隱匿。這霧黃丘中,除了叛軍,或許還有其他不為人知的存在,你務必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