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八百步(1 / 1)
那尊地仙沉默許久未曾再開口說話,在山腳下的時候看到那塊石碑就已經讓她心潮澎湃了,上山後見到旃夫子後更覺得旃夫子是一個極其難纏的人,旃夫子看似平凡但那股子引而不發的浩然正氣如同一輪被烏雲掩蓋的烈陽。
一旦烏雲散去,勢必光耀大千。
單從這一份氣象來看就只比她差那麼一線罷了。
現在旃夫子又開口說心學是她師傅所創,事情就更難辦了。
“打擾了!”
拱手作揖,轉身就走。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
旃夫子在那尊地仙轉身離開之際叫住了她的名字。
“貧道,青一!”
青一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天底下名山大川多的是,沒必要為了一座大川得罪了旃夫子以及旃夫子背後的師尊。
得不償失啊。
“多事之秋啊。”
旃夫子看著青一離開的背影連連搖頭,如今的人間到處都是地仙級高手的爭鬥,甚至已經有地仙開始隕落了。
無論是人間還是仙界的地仙都有人隕落,畢竟人間再怎麼不堪也是仙界的根基,還是有一些大鱷隱藏其中的。
時間如白駒過隙,仙界生靈入人間的事情持續了五百年,這五百年間是一個戰鬥頻發的時間,這五百年間人間經歷了一場大清洗,而後又經過五百年的時間才漸漸的穩定下來形成一個相對穩固的局面。
修行界的事情並沒有影響到人間王朝,或者說影響到人間王朝的因素全部都被斬斷了,曾有數尊地仙想要插手人間王朝的更迭但是最後全部都被一尊神秘的天仙給斬殺掉了。
後續也有天仙出手,但是這尊出手的天仙也悄無聲息的隕落了,然後人間所有的地仙和天仙都知道不能擅自插手人間王朝的更迭。
人間的水太深了,背後有一隻神秘的大手一直在掌控著一切,一些人猜測到了這一隻神秘的大手是誰但是卻沒有一個人敢開口。
一些事情知道了可以,但是說出來就是禍事了。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更讓人看不懂了,當人族王朝大商經過三十一代,第三十二代商王上位之後最先向大夏女帝投誠的唯道宗徹底的倒向了人族當中的一方諸侯。
這並非是最讓人吃驚的,最讓人吃驚的是曾經斬了插手人族王朝更迭的那尊天仙並未出手,甚至連一絲警告的話都沒有。
一些野心家開始行動了。
不過參與進來的勢力最多也就是地仙級數,大部分的天仙都在閉關修行領悟大道,無論是人間王朝的更迭還是人族是興盛是衰敗,是生是死都不放在心上,心中唯有大道。
有人壓寶諸侯,有人壓寶商王,可預見的是一場人族內部的權力洗牌又一次開始了。
第三十二代商王名為子受,上任之後勵精圖治大有一代明君之勢,因此吸引了許多壓寶的地仙,有了壓寶的地仙支援之後子受開始大刀闊斧的去除人族當中的沉痾。
例如,廢除人祭。
但這一點迅速遭受到了商王朝大臣以及各路諸侯的反對,其中唯道宗支援的西伯侯旗幟最為鮮明,最後更是豎起了反旗。
有了西伯侯這個帶頭大哥之後其餘的諸侯紛紛響應,原本穩固的商王朝狼煙四起,搖搖欲墜。
與此同時,陵山最外圍的一座山峰上綻放一道青光,一座偉岸的門戶緩緩出現,刻畫著無數鬼怪的大門緩緩開啟,一位身穿黑衣,丰神俊朗的少年郎走了出來。
黑衣少年抬頭,暗金色的雙眸掃視天地,無數道資訊流蜂擁而至化作一道道古樸的符號在暗金色的瞳孔當中穿過。
“商?”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以六道輪迴凝聚了神魔軀體的姜唯,現在的姜唯渾身上下充斥著神性,或者說他這一副軀體就是由六道輪迴本源以及神性打造而成。
神聖、至高、至神、至聖、威嚴的氣機相互交織,他的臉龐、氣息和以前大不相似,就算是最為親近的人站在身前都認不出來,說是換了一個人來說都不為過。
姜唯看向烽煙四起的大夏十三州,暗金色的眸子當中沒有絲毫的感情波動,凝視了一會兒之後他緩緩走下陵山,每走出一步他身上的神聖氣機就收斂一分,但他走出陵山之後一身的神聖氣機全部消失不見,整個人化作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
“難搞哦!”
陵山深處最高峰上曹操看著下山的姜唯不自覺的把手中的酒杯捏出手指印,自姜唯出現之後他就察覺到了而且一眼就看出了姜唯身上的不對勁兒。
現在的姜唯和當年的呂岩一模一樣,甚至比當初的呂岩還要更加的嚴重,當初的呂岩最起碼還保留一絲絲的人性而現在的姜唯卻好似六道輪迴本源的化身,如同天地間的元素神祇一樣沒有任何的人性。
“希望你小子能成功吧。”
曹操在看到姜唯走下山徹底的化作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之後就明白了姜唯要幹什麼。
化凡。
這條路當年呂岩也走過,只不過呂岩沒有走成功罷了。
這條路很難走!!
......
姜唯走出陵山之後就化作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
五年後。
洛水城。
殘陽將青石板上未乾的血跡染成暗紫色,姜唯踩著斷戈殘劍踏過護城河浮橋,三天前這裡還飄著豪邁大氣的歌謠,此刻卻只剩城牆缺口處垂落的半截商字旌旗,在裹挾著焦糊味的晚風裡簌簌發抖。
他記得初至洛水那日,陵水兩岸的烏篷船首尾相接,撐篙的艄公用竹笠兜著新摘的蓮蓬叫賣,十二孔石橋下的浣紗女們赤足踩著卵石,腰間銀鈴隨著搗衣聲叮咚作響,驚得橋洞裡築巢的雨燕撲稜稜飛向雕花門樓,城主府的青銅鼎還在吞吐香火,青煙掠過市集裡成串的艾草粽子,與酒肆飄出的青梅釀混作溫軟的霧氣。
此刻那些雕樑畫棟的樓閣半數塌成瓦礫堆,半幅《大商山河圖》的絲帛殘片掛在焦黑的梁木上,被火星舔舐著蜷曲卷邊。
姜唯彎腰拾起半塊饕餮紋玉珏,指尖撫過裂紋裡嵌著的碎骨渣——昨日還在街角捏糖人的老匠人,今晨已被周軍鐵蹄踏成肉泥。
城西傳來沉悶的夯土聲,八百輛包銅戰車正碾過麥田,金戈與皮甲摩擦出令人牙酸的銳響,驚飛了原本在死人堆裡啄食的烏鴉。
姜唯躍上殘存的鐘樓,看著玄色甲冑的商軍與赤幘銀鎧的周卒如同兩股鐵流轟然相撞,青銅戈矛折斷時迸出的火花,竟比暮春時節的流螢還要密集。
護城河突然翻湧起暗紅浪花,三日前投河殉節的女娥們浮出水面,繡著並蒂蓮的襦裙吸飽了血水,沉甸甸地裹著腫脹的屍,她們髮間彆著的芍藥花居然未謝,在腥風中搖曳出詭異的豔色,彷彿那些被戰火撕裂的良辰美景,都要借這縷殘香從幽冥爬回人間。
姜唯就這麼看著勾魂使者勾出女娥的魂魄,漆黑鎖鏈碰撞的聲音和女娥魂魄的哭泣聲譜成一曲悲歌。
姜唯的布鞋陷入泥濘,靴底黏著的不僅是血泥,還有半幅殘破的竹簡,墨跡被雨水暈染成團團愁雲,仍能辨出“天命玄鳥“的卜辭。
他依稀記得卜辭的全句,天命玄鳥,降而生商。
他抬頭望向被濃煙割裂的蒼穹,曾經庇佑殷商六百年的玄鳥圖騰,此刻正被周軍的赤鳳旌旗撕成碎片。
巷戰最慘烈的南市街,青石板縫隙裡滲出褐色的漿液,酒肆的杏黃幌子浸泡在血泊中,櫃檯下蜷縮著個緊抱算盤的少年掌櫃,後心插著的流矢尾羽還在微微顫動。
姜唯蹲身合上那雙凝固著驚恐的眼睛時,突然聽見頭頂傳來熟悉的鈴鐺聲,掛在簷角的青銅風鈴竟未被箭雨擊落,正在死人堆上空叮叮噹噹唱著往日的太平調。
子時的更鼓在城東突兀響起,旋即被喊殺聲掐斷喉嚨,姜唯循聲望去,看見周軍先鋒已攻入城內。
一位大將手持長槍轟碎了城門,碩大的城門與守將飛落的頭顱同時墜地,濺起的血珠在月光下劃出妖異的弧線。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姜唯站在堆滿屍首的城門口,攻入城內的周軍好似看不見他一樣從他的身邊殺進城內,晨霧裹著未散盡的硝煙,將殘破的城牆幻化成猙獰巨獸。
他忽然嗅到一絲清甜的槐花香,在血腥味裡脆弱得如同幻覺,循著氣味撥開斷戟,竟見牆根裂縫裡鑽出株嫩芽,細白花瓣上還沾著不知來自何人的血露。
第一縷天光刺破雲層時,周軍的赤鳳旗終於插上城主府。
姜唯踏著尚有餘溫的灰燼走向城外,陵州已經徹底的被周軍佔領了,他要去中州看一看,那裡不僅僅是商王朝的國都,在他的記憶裡那裡還有一座城,一座早已經消失在歷史長河當中的城市。
姜唯緩緩的走在大地上,夕陽拉長了他的影子,當他趕到朝歌城時卻發現周軍已經在攻打朝歌城了,而且還是周軍的主力。
血色殘陽將斑駁的城牆染成赭紅色,姜唯倚在鐘鼓樓斷裂的簷角下,青苔在指縫間碾成墨綠的汁液。
青銅鼎傾倒在西市口,饕餮紋裡凝著發黑的血漿,最後一面玄鳥旗在箭雨中撕成碎片,簌簌落進護城河翻湧的濁浪。
他就是一個看客,一個誰也看不到的看客。
城頭傳來第一聲悶雷般的撞擊,百丈高的城門在衝車反覆錘打下綻開裂紋,西岐士兵攀著雲梯湧上雉堞,戈矛相擊迸出藍紫色的火星,折斷的青銅殳插在屍體堆裡,箭鏃卡進骨縫的脆響混著垂死的哀嚎,在甕城迴盪成連綿不絕的嗡鳴。
姜唯的布鞋底沾著紅石板上半凝的血漿,每步都像踩著黏膩的沼澤。
“好像有些......不太對,總覺得缺少了些什麼。”
他喃喃自語,恍惚間他看到了浩浩蕩蕩的人道洪流席捲而來,磅礴大勢壓的人喘不過氣來,記憶當中的大商好似具像化在這個時代。
記憶當中的商王朝正在逐漸的和現在的商王朝重疊在一起。
戰爭還在繼續。
朱雀門轟然倒塌的剎那,青銅門釘如流星四射,玄甲軍潮水般漫過甕城,踏碎散落的佔蓍草莖。
姜唯的麻衣被熱浪掀起,瞳孔裡映出摘星樓熊熊烈焰,裹著鮫綃的舞姬從七重簷角墜落,金步搖在半空劃出悽豔的弧光。
他忽然記起某個夜晚,在記憶當中的那座城中那些飛天的彩袖也曾在同片夜空綻開。
西市槐樹下,披髮巫祝仍在擊打夔皮鼓,沙啞的祝禱混在喊殺聲中:“天命玄鳥,降而生商.....”
鼓槌突然僵在半空,三稜箭鏃從他喉間穿出,染血的甲骨嘩啦散落。姜唯彎腰拾起裂成兩半的牛胛骨,占卜裂痕裡還留著“大邑商,其永寧“的契文。
他撫摸著龜裂的拴馬石看向宮內,當玄鳥紋青銅鉞被擲下鹿臺,墜地聲像敲碎了某種亙古的契約。
姜唯望著那柄沒入夯土的王權象徵沉默不語,在肉眼不可視的維度中勾魂使者漆黑的鎖鏈相互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又是一場饕餮盛宴。
子時的更鼓無人來敲,唯有火中爆裂的楠木代替梆聲。
姜唯踏過滿地碎玉,在太廟廢墟前駐足,供奉的列祖牌位半數焦黑,商湯的靈位斜插在香灰裡,半截沒燒盡的蓍草仍在冒出細弱的青煙,他彎腰想扶正靈位,指尖觸及檀木的剎那又收了回來。
當第一縷晨曦穿透硝煙,倖存的宮人正被驅趕著拆除玄鳥圖騰。
姜唯站在殘缺的觀星臺上,看著西岐的白旄大纛升上旗杆,青銅鈴舌在風中空蕩地搖晃。
鹿臺燃燒起熊熊烈火,商王朝第三十二代王,子受親手點燃了鹿臺,他不願死在叛軍手中,他要和自己的商王朝一起死。
姜唯走向鹿臺,熊熊烈火自動避開了他,看著烈火當中雙目依舊充滿不屈的子受喃喃自語道:“我就說有點不對。”
伸手一指,一隻潔白無瑕的狐狸出現在了子受的懷中。
子受愕然,他低頭呆呆的看著手上的白狐,右手不自覺地撫摸了上去,白狐舒服的眯眼。
不對,孤怎麼會......
熊熊烈火吞噬了子受和白狐,連帶著他心中的疑問一同化作了黑灰。
姜唯毫無感情波動的暗金色雙眸閃過一絲喜意,滿意的點了點頭道:“這才對嘛,商王朝的最後一任王必須得配上狐狸,要不然不符合歷史!!”
伴隨著大量的周軍進入朝歌城,商王朝徹底的落下了帷幕。
姜唯如同一個幽靈在朝歌城中游蕩,當週王朝徹底的建立之後他心滿意足的走出了朝歌城。
從城內走到城外,共計八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