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鐵釺斷了三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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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從御座上站起來,走到水盆前仔細看了看那塊凝固的石頭。

“姜離,這東西真的能修堤。”

“能,而且比傳統的夯土法更快更結實。”

“好,朕準了,你去修。”

女帝的話剛說完,殿外傳來一個聲音。

“陛下且慢,此事有待商榷。”

說話的人走進殿內,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者,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

在場的官員們看到他,紛紛起身行禮,因為這個人正是武周宰相,同鳳閣鸞臺平章事狄仁傑

狄仁傑是朝中清流的領袖,以剛正不阿著稱,連女帝都要給他三分面子。

“狄相,你有什麼意見。”

“老臣對姜院正的格物之術不甚瞭解,但治水乃是國之根本,人命關天。”

狄仁傑走到姜離面前,目光如炬。

“姜院正,你用這等灰面去堵洪水,可曾想過後果。”

“若堵不住呢,若大堤再次決口呢,河南道數十萬百姓的性命誰來負責。”

姜離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狄相,堵得住。”

“你憑什麼這麼篤定。”

“憑我對這東西的瞭解。”

狄仁傑冷笑一聲,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太多誇誇其談的人,姜離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姜院正,老夫不是武三思那種小人,老夫不跟你耍陰謀詭計。”

“老夫只問你一句話,你敢不敢立軍令狀。”

“若你的灰面修的堤壩擋不住洪水,你願不願意以死謝罪。”

這話一出,殿內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軍令狀不是兒戲,立了軍令狀就等於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工部尚書在一旁幸災樂禍,他巴不得姜離答應,這樣就算修不成也跟他沒關係。

女帝皺了皺眉,她想開口阻止,但狄仁傑的問題問得太正當了,她找不到理由反駁。

“我立。”

姜離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若水泥修的堤壩擋不住洪水,我提頭來見。”

狄仁傑看著他,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

“好,老夫拭目以待。”

第二天,姜離帶著匠作院的人和他僱傭的流民趕往黃河決口處。

工部的官員一個都沒跟著去,他們在狄仁傑的授意下集體罷工,拒絕配合姜離的任何行動。

沒有官方的協調,沒有物資的調配,沒有任何人手的支援。

姜離只能靠自己。

但他早就料到了這一點,拍賣會賺來的錢足夠他買下所有需要的材料。

更妙的是,崔琰為了湊那五萬貫賣掉的荒山正好是一座石灰礦,被姜離低價收購了。

老陳頭帶著人在礦山上日夜開採石灰石,然後運到決口附近的臨時工坊裡煅燒研磨。

七日時間,姜離在一條湍急的支流上築起了一道水泥壩。

那道壩有兩丈高、三丈厚,灰色的表面在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澤。

第四天早上,暴雨來了。

所有人都等著這一刻,狄仁傑穿著蓑衣站在岸邊,身後是工部的一眾官員,他們不是來抗洪的,是來看戲的。

七日,姜離只用了七日就建好了大壩,這在工部所有人看來就是個笑話。

正常修壩至少要三個月,七日能修出什麼東西,豆腐渣都不如。

工部尚書湊到狄仁傑耳邊,壓低聲音但故意讓周圍人都能聽見。

“狄相您看那壩,灰不溜秋的,我幹了二十年工部,從沒見過這種顏色的壩體。”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在場的官員們紛紛附和,畢竟傳統的壩不是夯土色就是石青色,哪有灰色的壩。

但狄仁傑沒接話,他目光一直盯著那道灰色的壩體,因為他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暴雨已經下了一個時辰了,那壩體表面沒有任何脫落的跡象。

按常理,新修的夯土壩遇水之後表面會軟化剝落,這是基本常識。

可姜離那道壩像是石頭一樣,雨水打上去直接滑下來。

工部尚書還在繼續說,語氣裡全是幸災樂禍。

“等洪水一衝,這玩意兒肯定塌,姜離的腦袋就保不住了,陛下到時候也沒話說。”

話音剛落,支流方向傳來悶雷般的轟鳴聲。

所有人都轉頭看過去,渾黃的洪水裹挾著泥沙和樹枝,朝著大壩呼嘯而來。

這一波洪水比往年都要猛,因為上游連續暴雨,積蓄的水量遠超尋常。

工部尚書看到這場面反而笑了,洪水越大,姜離死得越快。

一波洪水撞上大壩。

那衝擊的聲音震耳欲聾,水花飛濺起幾丈高,泥漿和碎石被洪水捲起來砸在壩體上。

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大壩崩潰的那一刻。

但那道灰色的大壩紋絲不動。

工部尚書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七日建成的壩,用的是從沒見過的材料,竟然扛住了這一波洪水的衝擊。

狄仁傑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陛下敢讓姜離來治水了。

又一波洪水來了,比第一波更兇更猛,水位已經漫過了壩體的三分之二。

大壩依然紋絲不動。

洪水一浪高過一浪,但那道灰色的牆壁就像生了根一樣釘在那裡。

工部尚書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本以為大壩早就該塌了。

“這……這不可能,泥土做的東西怎麼可能擋得住洪水。”

“那不是泥土,是水泥。”

姜離站在不遠處,渾身溼透但腰桿挺得筆直。

“石灰石、鐵素體、粘土,按照特定比例研磨煅燒,遇水會發生水化反應,生成堅硬的結晶體。”

“這種材料越泡水越結實,放上幾百年都不會爛。”

工部尚書聽不懂這些專業術語,但他看得懂眼前的事實。

洪水退了,大壩還在。

而且壩體的表面光潔如初,連一道裂縫都沒有。

狄仁傑走上前,從一個工部官員手裡接過一根鐵釺,用力往壩體上鑿去。

叮的一聲脆響,鐵釺的尖端崩斷了,壩體上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

狄仁傑又鑿了幾下,壩體依然完好無損。

他扔下鐵釺,在雨中站了許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這位大周的宰相整肅衣冠,對著姜離深深鞠了一躬。

“姜院正,是狄某短視了。”

“此物乃國之神器,狄某願為院正牽馬墜鐙,推廣此物,造福蒼生。”

在場的官員們全都傻了,狄仁傑是什麼人,是朝中清流的領袖,是連女帝都要禮讓三分的重臣。

現在他對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鞠躬認錯,這在大周的歷史上從未發生過。

工部尚書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剛才還在等著看姜離的笑話,結果笑話落到了自己頭上。

“狄相言重了。”

姜離沒有躲開狄仁傑的這一禮,他坦然受了。

“狄相不是短視,是謹慎,治水關乎人命,謹慎是對的。”

狄仁傑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座厚重堅固的大壩上。

“姜院正,這水泥如果能推廣,朝廷的城池、道路、水利都會變得完全不一樣。”

“可用之處不止這些。”

姜離指向腳下被洪水沖刷過的土路,泥濘不堪。

“用水泥鋪路,馬車能快上三倍,運輸時的損耗也能減少一半。”

狄仁傑的眼中有了精神。他身為宰相,清楚道路對國家的重要性。

“若真如此,我願意親自向陛下請示,全力支援你的工程。”

“那就有勞狄相了。”

姜離望向遠處蜿蜒的土路,神情冷靜。

“狄相,路修好了,接下來就是讓馬車跑得更快。”

“或者,讓突厥人來犯時,在路上流盡最後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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