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西進!隴右(1 / 1)
五月初九。漢中。大營。
天剛矇矇亮,雞叫頭遍,高堯康就站在地圖前頭了。他已經站了半個時辰,腳底下那塊磚都被他站熱了。
楊蓁端著碗粥進來,熱氣騰騰的,米香飄了一帳子。
“吃點東西吧,再看地圖也不能把隴右看過來。”
高堯康接過碗,喝了一口——燙的。他嘶了一聲,把碗放下了。
楊蓁歪頭看著地圖,上面圈圈畫畫,紅藍箭頭交錯,臨洮路、鳳翔路、秦州、鞏州那些地方被他用炭筆畫了好幾個圈。
“還在看隴右?”
“嗯。”高堯康指著圖上那片地方,手指點得咚咚響,“臨洮路。鳳翔路。秦州。鞏州。這兒——全是產馬的地方。”
楊蓁湊近看了看:“金人佔著?”
“偽齊佔著。金人的狗腿子。”高堯康的手指在地圖上劃拉,“馬。咱們缺馬。有了馬,騎兵就能練出來。呼延通那小子天天跟我念叨,說沒馬他的騎兵就跟步兵沒區別。”
楊蓁抬頭看他:“你想打?”
“想。”高堯康轉過身,走到窗前,一把掀開帳簾。外頭太陽剛冒頭,照在校場上,那些兵正在操練,喊殺聲震天動地,塵土揚得老高。
“朝廷不讓打。但咱們得打。”
楊蓁想了想:“藉口呢?”
“剿滅竄入我境的偽齊殘部。打通商路。”高堯康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翹,帶著一種“我知道這藉口很扯但你能拿我怎樣”的表情。
楊蓁忍不住笑了:“這藉口,誰信?”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打了再說。”高堯康放下帳簾,轉身走回地圖前,“打完了,地在我手裡,馬在我圈裡,你讓朝廷來收?他敢來嗎?”
五月初十。大帳。軍議。
人齊了。王彥、吳玠、呼延通、沈實、楊蓁,還有各營指揮使,把大帳擠得滿滿當當。有人站著,有人靠著柱子,有人蹲在角落裡啃乾糧。
高堯康站在前頭,也不廢話,直接開腔。
“西進。隴右。”
底下靜了一下。然後像是炸了鍋。
王彥第一個蹦起來:“現在打?”他的嗓門大得帳頂的灰都在往下掉。
“對。現在。”
吳玠皺著眉頭,兩隻手交叉在胸前,手指在胳膊上彈來彈去:“朝廷那邊……”
“朝廷不讓打。但咱們得打。”高堯康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過去,“偽齊佔著隴右。那兒產馬。咱們缺馬。有了馬,騎兵就能練出來。騎兵練出來,就能跟金人硬碰硬。這不是為朝廷打的,是為咱們自己打的。”
呼延通一巴掌拍在柱子上,啪的一聲,震得旁邊的人直縮脖子:“侯爺說得對!騎兵這塊,我憋了好久了!每次看到金兵的馬我眼睛都綠了!”
沈實穩穩當當地說:“利州路那邊,偽齊的人老來騷擾。正好收拾他們。一箭雙鵰。”
楊蓁沒說話,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高堯康走到地圖前頭,手指往上一戳。
“那就定了。”
他指著地圖,一個一個點名。
“王彥。你帶兩萬人,打鳳翔路。能打多快打多快,別磨嘰。”
王彥抱拳:“是!”
“吳玠。你帶兩萬人,打臨洮路。那邊的城不好啃,你穩著點。”
吳玠抱拳:“是!”
“呼延通。你帶一萬騎兵,機動。哪兒需要往哪兒去,別給我閒著。”
呼延通抱拳:“是!保證跑斷馬腿!”
“沈實。你守利州。後方不能亂。誰在背後捅刀子,你給我擋回去。”
沈實抱拳:“是!”
“楊蓁。跟著我。中軍。”
楊蓁抱拳:“是!”
高堯康看著所有人,深吸一口氣。
“這一仗,打的是馬。打的是地。打的是氣勢。”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拔高了。
“出發!”
五月十五。鳳翔路。邊境。
王彥帶著兩萬人,到了。
前頭是一座城,不大,灰撲撲地蹲在山腳下,像個縮著脖子的烏龜。城牆上飄著偽齊的旗子,破破爛爛的,跟抹布似的。
王彥站在城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轉頭問副將:“你怎麼看?”
副將說:“將軍,怎麼打?”
王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先用炮轟。轟他孃的。”
炮隊上來了。十門神威大將軍炮,一字排開,黑黝黝的炮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這些炮是新鑄的,比霹靂炮大兩倍,炮管粗得能塞進一個成年人的拳頭。
炮手們裝藥、瞄準,動作麻利得像在自家廚房裡切菜。
指揮官舉起紅旗,往下一砍。
“放!”
轟轟轟轟轟——
十門炮一起響了。那聲音不是“轟”,是“哐——”,像是天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地都在抖,王彥腳下的土震得他鞋底發麻。
城牆塌了。
不是裂了,不是倒了,是塌了。黃土夯的城牆在炮彈面前跟豆腐似的,嘩啦啦地往下掉,揚起漫天灰塵。等煙散了再看,城牆上多了一個大豁口,寬得能並排走八個人。
王彥舉起手,往下一劈。
“衝!”
兵們嗷嗷叫著衝進去了。喊殺聲、火銃聲、兵器碰撞聲混在一起,乒乒乓乓的。
偽齊的兵還在發愣——他們大概沒想到第一輪炮擊就把城牆幹塌了。有的當場就跪了,有的轉身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有幾個愣頭青還想抵抗,被火銃兵一輪齊射全撂倒了。
一個時辰。城拿下了。
王彥站在城門口,靴子踩在碎磚爛瓦上,嘎吱嘎吱響。他看著那些俘虜——蹲了一地,抱頭的抱頭,發抖的發抖,有個傢伙褲襠都溼了。
副將跑過來,滿臉興奮,聲音都變調了:“將軍!清點完了!殺了三百多,俘虜八百多!咱們死了七個!”
王彥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波瀾不驚,好像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傳令。繼續往前。別停。”
五月二十。臨洮路。鞏州城下。
吳玠到了。
城很大。不是王彥打的那種小土城,是真的大城。城牆高得得仰著脖子看,青磚包著黃土,結實得很。城門洞子又深又黑,像個張大的嘴。
城頭上飄著偽齊的旗子,比王彥那邊的新多了,顯然守將挺講究排場。
吳玠站在城外,眯著眼睛看了半天,臉上的表情跟看病似的——嚴肅、專注、不帶感情。
吳璘在旁邊,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嘖了一聲。
“哥,這城不好打。”
吳玠沒理他,繼續看。
吳璘又說:“真的,你看那城牆,比剛才那個厚一倍不止。炮不一定轟得動。”
吳玠終於開口了:“不好打也得打。”
他轉頭看炮隊。
“讓炮隊上。轟城門。”
炮隊上來了。十門神威大將軍炮,對準了城門。
裝藥。瞄準。
“放!”
轟轟轟轟轟——
城門炸開了。木屑飛濺,門板碎成了渣。
但裡頭還有一道門。
吳玠的眼皮跳了一下。
“繼續轟。”
又一輪。又一道門。
裡頭還有一道。
吳玠的眉頭皺起來了。他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再轟。”
三輪。三道門。全開了。
吳玠舉起手,往下一切。
“衝。”
兵們衝進去了。城裡亂了,偽齊的兵到處跑,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老百姓關著門,從門縫裡往外看,不敢出聲。
打到天黑,城拿下了。
李彥琪跑了。李成的弟弟,帶著幾百個親兵,從北門跑了,跑得比兔子他爹還快。
吳玠站在城樓上,看著那些逃跑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暮色裡。晚風吹著他的戰袍,嘩啦啦地響。
吳璘跑上來,喘著氣:“哥,追不追?”
吳玠搖了搖頭。
“不追。讓他跑。”
他轉過身,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跑回去告訴別人,咱們來了。讓他們睡不著覺。”
五月二十五。秦州。
呼延通的騎兵到了。
城不大,城牆矮得能看見裡頭的房頂。偽齊的兵也不多,城頭上稀稀拉拉站了幾排人,看起來士氣低落,有幾個還在打哈欠。
呼延通騎在馬上,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種“這都不叫事兒”的輕蔑。
“他媽的。太弱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一萬騎兵。馬噴著白氣,騎兵們握著火銃,眼睛發亮,像一群餓了三天的狼。
呼延通拔出刀,往前一指。
“別等步兵了。直接衝!”
一萬騎兵動了。馬蹄聲像打雷,轟隆隆地滾過去,地都在顫。火銃騎兵衝在最前頭,一人一支短銃,衝到城門口,舉起手就是一槍。
砰!
門裡的兵倒了。
騎兵衝進去,見人就放銃,砰砰砰砰,跟過年放鞭炮似的。偽齊的兵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已經被撂倒了一片。
打了一個時辰。城拿下了。
呼延通騎在馬上,在街上溜達,看著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虜,一臉嫌棄。
“就這?就這?我褲子都脫了就給我看這個?”
旁邊的副將小聲提醒:“將軍,粗鄙了……”
呼延通瞪了他一眼:“我說的是脫甲!你想什麼呢?”
副將趕緊閉嘴。
六月初三。隴右。大營。
高堯康到了。
三路大軍的戰報像雪片一樣飛來,堆了滿滿一案。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一份就往旁邊一扔,楊蓁在旁邊接著,按順序摞好。
“鳳翔路:拿下三城,殺敵一千五,俘虜三千。”
“臨洮路:拿下四城,殺敵兩千,俘虜四千。”
“秦州:拿下兩城,殺敵八百,俘虜一千。”
高堯康唸完最後一個數字,放下戰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楊蓁在旁邊掰著手指頭算:“加起來……九座城。殺了四千三,俘虜八千。咱們的傷亡呢?”
“還沒報全。但看這個架勢,應該不大。”高堯康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頸椎嘎巴響了兩聲。
楊蓁看著他:“打得太順了。”
“嗯。偽齊的兵,太弱了。”高堯康走到地圖前頭,手指在剛剛拿下的那些城上劃了一圈,“李成那點家底,不經打。”
楊蓁的眼睛亮了:“那咱們繼續?”
“繼續。”高堯康的手指往西邊一劃,停在了更遠的地方,“蘭州。河州。洮州。全是產馬的地方。馬場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好。”
楊蓁盯著地圖,忽然說了一句:“再往前,就是西夏了。”
高堯康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危險的味道。
“西夏更好。讓他們看看,咱們能打。省得他們老在背後搞小動作。”
六月初五。夜裡。大營。
高堯康在帳中看戰報,燭火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忽大忽小。
帳簾掀開了。楊蓁探進半個身子。
“林素娥來了。”
高堯康抬起頭,放下手中的戰報。
林素娥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青布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隨便挽著,有幾縷散下來,貼在臉頰上。她的臉很紅,紅得不正常,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高堯康站起來,眉頭一下子就皺起來了。
“林娘子?”
林素娥走進來,步子有點飄。她走到燈前,燭光照著她的臉,紅得發亮,嘴唇卻是乾的,起了皮。
高堯康二話不說,伸手在她額頭上摸了一下。
燙的。燙得能煎雞蛋。
“你發燒了?”
林素娥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努力集中注意力:“沒事。可能是累的。”
“多久了?”
“兩三天了。”
高堯康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盯著她看了兩秒鐘,聲音沉了下去。
“兩三天了還跑前線?”
林素娥的聲音有點虛,但語氣很倔:“醫療隊要跟上。傷兵要處理。我不來,她們怕。那些小姑娘第一次上戰場,手都在抖,我怎麼放心?”
高堯康沒說話。
他轉身,倒了碗水,遞過去。
“喝了。”
林素娥接過來,喝了一口,水順著嘴角流了一點下來,她用手背擦了。
“坐下。”
林素娥坐下了。坐下去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高堯康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一把。她的手很燙,像是握著一塊剛從火裡拿出來的炭。
高堯康蹲在她面前,跟她平視。
“林娘子。”
林素娥看著他。她的眼睛因為發燒有點發紅,但目光還是清亮的。
“你知道你有多重要嗎?”
林素娥愣了一下。
“沒有你,那些傷兵,一半得死。”
林素娥低下頭,手指攥著衣角,攥得緊緊的。
“我就是幹該乾的活。”
“該乾的活,也得顧著自己。”高堯康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今天晚上,你就在這兒睡。我守著。”
林素娥猛地抬起頭:“侯爺,你……”
“別說了。”
高堯康轉身走出去。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盆涼水進來,盆邊搭著一塊布。他把盆放在地上,把布沾溼了,擰乾,遞給她。
“敷額頭。”
林素娥接過來,敷在額頭上。涼意讓她微微打了個哆嗦,然後她整個人放鬆了一些,靠在椅背上。
高堯康搬了個馬紮,坐在旁邊。
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帳外偶爾傳來巡邏兵的腳步聲,還有遠處馬廄裡馬的響鼻聲。
過了很久,林素娥忽然開口了。
“侯爺,你為什麼要打仗?”
高堯康側頭看她。
林素娥說:“我是大夫。救人是我的事。打仗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你打仗,是為了讓老百姓不再打仗。”
高堯康沒說話。他的目光落在燭火上,火焰在微微跳動。
林素娥繼續說,聲音有點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那天在仙人關,我看著那些傷兵。有的缺胳膊,有的斷腿。我問他們,疼不疼?他們說,疼。但值了。因為金兵退了。”
她的眼眶紅了,聲音開始發抖。
“值了。他們說值了。”
高堯康看著她。林素娥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一顆,順著發燒發紅的臉頰往下流。
“林娘子。”
林素娥抬起頭。
“你哭了。”
林素娥趕緊用手背擦眼淚,動作很急,像是犯了什麼錯似的。
“沒有。是發燒燒的。”
高堯康看著她手忙腳亂擦眼淚的樣子,嘴角慢慢往上翹了一下。
“好。是發燒燒的。”
他站起來,把那塊已經變溫的布拿過來,重新在涼水裡浸了浸,擰乾,遞給她。
“換一塊。繼續敷。”
林素娥接過去,敷在額頭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高堯康又坐回馬紮上,看著燭火,聽著帳外的風聲。
過了很久,林素娥的呼吸慢慢變均勻了。她睡著了。
高堯康輕手輕腳地站起來,把搭在一旁的大氅拿過來,蓋在她身上。然後他坐回馬紮上,靠在柱子上,閉上了眼睛。
燭火跳了跳,滅了。
帳裡暗了下來,只有月光從帳簾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林素娥的髮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