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如此輕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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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原本已經重新安靜了下來。

地上的魔法陣餘輝未散,白線像被月光浸過一層,細細地伏在碎石與裂縫之間。方才那些粉塵拼出的殘像早已消失,院中只剩風從斷牆和空窗裡穿過去的聲音。

荒廢太久的宅邸在夜裡總會顯得格外空曠,總給人一種虛幻又真實的錯覺,好像建築本身也算旁觀者,把發生的一切都照單全收,明明注視著所有事,卻不發一言。

路西法站在原地,沒有立刻接住法斯特的話題繼續往下說,目光在法斯特略顯蒼白的臉上停頓了片刻。

現在這位國王陛下只是想起,莫甘前些天曾向他提過,諾瓦城的上層機構裡一直有人盯著米蘭迪宅邸這一帶。

尤其在“第二個死者”的說法流傳出來以後,無論格蘭德有沒有和這座城池的那位總督查官通氣,這地方更不可能徹底脫離監視的視線。

法斯特今夜這一套動作確實隱秘而謹慎,可對那些本就在暗處布了眼睛的人來說未必不是從頭看到尾,把法斯特炫技般的做法和小心思全部掌握在視野當中。

——這到底是個孩子啊,考慮不夠周全也很正常。路西法暗歎了一聲,暗暗想道。

念頭剛從腦中轉過,法斯特已經先一步抬起了頭。他還站在魔法陣邊緣,手裡攥著那支粉筆,臉色因為剛才的消耗顯得沒什麼血色:“現在有人在看我們。”

他好像不是十分意外。

安德烈本來還在為法斯特剛才那番顯像的成果興奮,聽見這話,整個人立刻緊繃了起來。他幾乎像只剛聽見草叢裡傳來動靜的小獵犬,一下子就把腦袋轉向了院牆缺口和門廊陰影交疊的方向,目光裡甚至已經帶上了點彷彿“撲上去咬一口”的意思。

雖然理論上,這孩子現在是這裡最沒有自保能力的人,應該待在最後頭。對自己目前不該動手仍舊毫無自覺的路西法向前了一小步,也順著看了過去。

下一刻,從那片並不算濃的暗影裡走出來的人,卻讓在場三個人都不同程度地愣了一下。

既不是騎士團的人,也不是督查官,更不是什麼被他們意外引出來的陌生訪客。

——來的人是奧斯汀·克萊爾。

鮫人大法師踏著月色而來,卻拿捏著一套彷彿要把星星都撞飛的架勢。他今夜沒有穿那身更便於彰顯身份的昂貴衣服,外袍被夜風掀得不斷往後揚,腰側還掛著諾瓦城通行不會被檢查的金屬牌,和衣襬其他金屬零件撞擊,總是叮鈴哐啷的。

比起這些,真正惹人注目的還是這位有著血紅瞳孔的異族此刻臉上的表情:不耐煩幾乎是明晃晃寫在臉上、毫無遮掩的。他步伐幾乎都帶著報復的意味,長靴踩地的聲音伴隨著無比傲慢的儀態,像是一路走過來都在追問自己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你們的夜生活還真是豐富多彩。”人還沒到,嘲諷先來。

“是你?”安德烈先脫口而出,然後才想起糾正自己不用敬語的習慣,“呃,是您?”

法斯特也很意外,甚至忘了先去看路西法的反應,“克萊爾先生……我還以為您最近忙著其他事,或者已經離開諾瓦城了。上次和格蘭德先生一起去找安德烈以後,我就沒再見過您。我還專門問過格蘭德先生。他一直說您有別的事要忙。”

他話語里拉關係的意思很明顯,奧斯汀聽了居然冷笑了一聲。

“忙?”鮫人大法師說這個字時顯然帶著非常嚴峻的情緒,像是把某種忿忿不平嚼碎瞭然後再吐出來一樣,說話每個字眼幾乎都透露著不情不願,“呵呵,是挺忙的。忙著杵在這裡當棒槌,就是眨了眨眼,我被我們那個混賬船長‘賣出去’了。”

誰也不知道該怎麼回覆。

法斯特愣住了,安德烈更是一臉茫然。而路西法在低頭時,正好和法斯特抬起來的視線撞了一下。

那一瞬間,國王陛下其實很自然地想要接過話頭,至少替在場年紀小的兩個同伴做點作為一個實打實的成人應該辦的事,別老是指望一個僅僅是性格老成的孩子。

可疏於交際的國王陛下還沒來得及想好究竟該如何開口——只是在地下城和“家庭監獄”裡匆匆分別見過奧斯汀兩面,對這位倨傲的大法師並不是非常熟悉的安德烈已經超乎所有人的預想,非常認真地問出了一個完全出乎所有人預料的問題:

“賣?賣多少錢?”

“……”

奧斯汀先是一怔,隨即像是被這孩子的反應硬生生噎了一下,臉上那點煩躁都短暫地空了一拍。下一瞬,他竟被氣得笑了一聲,比平時那種單純的冷意生動得多。

“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東西?”他抬手點了點安德烈,語氣惡劣但沒什麼真正的惡意,“怎麼,你這人崽子,是覺得我這種級別的法師還能按斤稱出去不成?”

事實上以這位鮫人平時不給人好臉色時的尺度,這種程度已經算是對待兒童的“削弱版本”了。不過批判時用“人崽子”代替大陸通用語中更常用的“兔崽子”,這倒是符合他種族觀念的說法。

實際和這位鮫人海盜兼大法師交流多了,沒怎麼見過非萊斯圖斯王國移民異族的路西法都很好奇,“原產地”的鮫人族內部是不是都是喜歡像奧斯汀這樣說話的人。

安德烈被這句問得一縮脖子,終於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沒過腦問錯了重點,可表情仍舊很無辜,像只是單純覺得“賣了”這種說法既然用了,就該有個價格才對。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眼見著已經沒有比這更差勁的問詢方式了,路西法也就放心了不少,反倒順勢把原本想說的話問了出來。

“所以,奧斯汀大副,我應該可以這麼稱呼你吧……總之,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是和那位海盜船長的決策相關嗎?究竟發生了什麼?”他看向奧斯汀,甚至還下意識留了一條後路,“……不過如果是不方便說的事,你當然可以不提。”

“沒什麼不能說的。”奧斯汀擺了擺手,那動作很隨意,顯然真不怎麼把這件事當成必須嚴防死守的秘密,“反正你們現在盯著的方向和我們差不多,立場應該也是差不多的立場。就算真因為我多說了兩句出了什麼岔子,也追究不到我頭上。”

這位鮫人大法師也沒賣太多關子,看了一眼這幾人好奇的眼神,也就徑直把事情扔了出來。

“阿薩德手下一個會時間魔法的法師前些天在輪值看守的時候遇襲了,據說昏睡了很久。”奧斯汀簡略地總結,“那人據說不太擅長戰鬥,命倒沒丟,人現在也醒了,但記憶好像被抹掉了一截。阿薩德這兩天焦頭爛額,然後我們那位船長又在這種時候鬧了一出大的,和阿薩德見了一面就把讓我幫忙看著這個危險地方當了籌碼。”

法斯特立刻抬頭,安德烈也不自覺地往前湊了半步。他倆都只是好奇,路西法卻眨了眨眼,因為想起之前

——怎麼會?

“你們的船長是指地下城那位梅麗莎·羅傑船長?”法斯特確認似地問。

“除了她還能有誰。”奧斯汀的語氣頓時更壞了,“她在酒館裡鬧事,鬧得足夠大終於把阿薩德本人給鬧出來了。兩個人具體談了什麼我不清楚,總之結果就是——那個混賬把我扔出來幫忙輪班站崗,自己則換來了三個能隨意進出西城區的名額。”

安德烈沒聽懂這裡頭的分量,法斯特卻已經蹙起了眉。

“只有三個?”他問。

“對。亞當娜、阿爾,還有她自己。”奧斯汀說到這裡,臉色更臭了些,“我費了最多功夫但不算在內。嘖,不過也只是讓人不爽而已,她應該也是猜到了,阿薩德那傢伙會對我這種‘假期中途還願意幫忙的大法師’表達了最高規格的感謝,順便把住宿和自由出入資格一起給了。我現在在諾瓦城裡走動不需要額外的通行令。”

他把“最高規格的感謝”說得像某種不值錢的笑話,聽著甚至有點諷刺,“假期”的形容也顯然是藍鷹船長統一了海盜們口徑,說給別人聽的託辭。可路西法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這種表述方式上。

他在那幾句話被說出來以後,很輕地眨了一下眼。

“……這聽起來不只是普通的幫忙能換來的待遇。”路西法緩緩分析,“至少,這種通行許可不該在藍鷹海盜團這種身份的人身上出現得這麼輕易。理論上,你們畢竟是一群海盜——羅傑船長本人更是在克羅利王國掛著通緝的人,身份敏感。阿薩德就算再欣賞人,也不該單單因為一次協助,就對你們在城內的通行這樣放心。所以,還有別的對不對?”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也放輕了些,像是有意給奧斯汀留足面子,投去一個生澀卻帶著懷疑的眼神:“除非……交談中還有別的條件,或者她順手幫了一個更大的忙,讓重視民眾安全的阿薩德督查官給出了合理範圍內的信任。”

奧斯汀看了他一眼,眼裡帶著“你果然不傻”的意味。不過哪怕這種對話不在原本預計中,鮫人大法師沒繞圈子,直接承認了。

“沃倫,你猜得不錯。”他說,“梅麗莎那傢伙確實陰差陽錯幫了阿薩德一個忙。她在酒館裡完全就是為了引起督查官注意,但是鬧事的時候順手揪出了一個沒有通行令的暴徒,後來阿薩德那邊一查,發現人是從丹頓王國跑出來的逃犯,曾經搶劫過幾十名平民,手頭好像還有三五條人命。”

這回連安德烈都明白了更多,“也就是說,她不是隻引起了注意,還順便抓了壞人?這是海盜該做的事嗎……不對,那那位船長是怎麼知道的啊,就這麼巧?!”

“根本不是為了抓人。”奧斯汀冷笑,“梅麗莎只是覺得那傢伙鬼鬼祟祟,看著不順眼,所以該動手的時候就動手了。至於後果……她什麼時候在乎過那種東西。”

路西法聽著,忽然覺得有些微妙。

“這是不是太巧了?”他和安德烈給出了同樣的問題。

“我倒不覺得。救我的經驗來看,梅麗莎那傢伙對鬼鬼祟祟的人有種鬣狗一樣的嗅覺,一旦聞出來就會立刻撲上去。哼,她到哪都能招惹是非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這個。只是——”

奧斯汀的回答很快,一副無所謂的模樣,說著頓了頓,終於非常罕見地帶出一點難得的、並不那麼尖刻的評價。

“不過說起來,像斯特朗·阿薩德這種願意相信她甚至肯拿實際好處來交換的,確實挺少見。能做到這樣的位置……倒是一個挺識相的人。”

這句話說完以後,場面短暫靜了一瞬,畢竟奧斯汀這傢伙對一個不是法師的成年人族給出正向評論簡直算得上稀奇事。一旁,阿薩德總督查官的秘密私生子安德烈也眨了眨眼,沒有表現出多少與有榮焉,但似乎也意識到了其中不同。

法斯特沒有立即發表意見,只是低頭思索,像在飛快消化裡面能用的資訊。路西法也沒急著開口,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一個丹頓王國的逃犯,在沒有通行令的情況下鬼鬼祟祟地混進東城區,這個時間點、這個地點,本身就已經很難讓人不多想。

……但是真的會有這麼巧合嗎?路西法發現自己處理這些事的經驗還是太少,不知道算是巧合還是怎樣,總是拿捏不準。

偏偏在場年紀最小、看起來最不該第一個把線索開口串起來的人,卻是安德烈。

他先眨了眨眼,像是把剛才那幾句話在腦子裡滾過了一遍,然後抬起手,很有發言前先徵求允許的禮貌:

“那個,我能不能猜一下!”

安德烈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脆,帶著孩子特有的直率和躍躍欲試。

沒有人攔他。

於是安德烈便充滿了自信,繼續說了下去:“這個人既然是外地來的,又沒有通行令,會不會……和前幾天我們去找的那群潛伏在諾瓦城、後來又突然消失的人有關?”

他說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其他人,等待反應。

只是一時間沒有人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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