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破幻（1 / 1）
唯獨餘下那老村長，被黑無常抓在了手心，像篩糠似不住抖動。
這這這…這是哪來的高人啊？
一道風就將他這些同伴都吹成了骨頭渣子？
“這位…所謂的村長？”
塗無恙眉眼彎彎，再未曾以人形示人，而是化作原形，容貌昳麗的紅毛狐狸，彎著一對碧油油的眼睛，盯著那老村長去看，開口道：
“如今，可曾看明白了局勢？”
明明是個很美麗的狐狸，
但落至這老農眼中，卻要比索命的惡鬼更可怕許多。
當即抖著身子回道：“看，看看看，看明白了。”
“嗯。”
黑無常本就冷淡的性子，不愛講話，所以這開口的事就自然而然落到了塗無恙手中，見他笑吟吟道：
“既然如此，那便開始吧。”
“我問，你答。如此可好？”
老村長自然不敢拒絕。
而塗無恙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又補充一句：“正捏著你的這位，乃是陰司裡的黑無常大人…黑無常總聽說過的吧？”
“這位黑無常大人的脾氣啊，可不怎麼好。”
“若是讓他發現你吐出了半句假話，只怕在下就是想救你一命也來不及啊…”
黑，黑無常？
老村長越發愕然，恍惚間抬頭去看黑無常，就看到了對方那張黑臉上如實質一般的殺意，當即又打了個顫，忙道：
“不會，不會…”
“嗯，如此當然再好不過。”塗無恙點點頭，也就將話題轉到了正事上：
“你等是何時之人，又是何時死去？”
這下子，老村長便開始說起實話來：
“是，是這樣。”
“許久以前，這地界確實是個世外桃源沒錯的。”
“我等的先祖也的確是為了躲避戰亂，所以來此定居的沒錯。”
“可哪怕是躲到了此地，卻依舊沒能躲過戰亂…那是一日…一隊亂兵不知怎麼闖入了我等這村子，將村子裡的百姓屠戮一空，之後也便離開了，只剩滿地的屍體凌亂擺在地上。”
“之後啊，天下安定後，我們這些屍體才被隨意建了個陵墓埋葬。”
“那時候啊，我們都已死了，早失了靈智，原本就該在地裡腐爛生蛆。”
“可不知怎麼回事，也忘了究竟是從何日開始，有位先生來了此地，看到了我等的墳堆。”
“他於此地待了許久後，便在村後種了諸多桃木。”
“這些個桃木不知是否是被那位先生點化，生出了靈智。”
“之後那先生便離開了。”
“只是離開之前，似乎在此地藏了個什麼寶物，交由後山的桃木精守護。”
“也是打這以後，我們這些個屍體不知怎麼回事，便生出了靈智，成了僵。”
“我們在此處重新建成了村莊，一如之前一般安靜生活。後來便有了個漁人闖了進來。”
“我等村人一開始也沒想過別的，沒起過什麼歪心思，將這客人好生招待一番。”
“但自打這客人吃了村子裡的席面後，我等也就發現：
我們不光是僵，卻還生出了些旁的能力，能變化麵皮…改變五官…”
說到這裡，老農便開始囁嚅起來：
“於是，於是…”
塗無恙大約猜到了事情的後續發展：
“於是，你們便將一個又一個偶然進入桃源的客人留下，反而讓桃源中的殭屍化作這些人的模樣，出去享受紅塵俗世？”
“而桃源外那些個魚兒，便是被你們害死的外來客留下的魂魄？”
塗無恙這段話說到了真相處。
老農又哪裡敢回話，只趴在地上不住求饒：
“狐仙，狐仙饒命。”
“在下，在下這些人兒也是被困此地太久，想出去瞧上一瞧紅塵…”
他這話乍一聽倒是說的在理，
不過細細去品，卻是一點道理也沒有。
這村裡的村民原本早就已死了，魂魄也早就已前往了地府投胎，如今這些村民不過是一群屍體，一群生了靈智的殭屍。
一群殭屍想去看看外面的紅塵，便要替換掉別人的身份，將別人的生活取代。
塗無恙冷哼一聲，又緊接著問了一句：
“你所說的那桃林，在何處啊？”
如若他沒猜錯的話…
興許這老農口中那位所謂的先生，便是大順朝的國師，清幽老道與靜持老僧的師傅…佈局要將旱魃放出的幕後之人。
而那所謂的桃林，想來就是最後一枚旱神牌所在的地方。
老農抖著手，朝村子後指了一指：
“便，便在後山，大片大片的桃林。”
“那地方一定有寶貝，二位高人可去那地方尋寶…便將小人當個屁，給放了罷…”
老農說完了這話，又接著求饒起來。
塗無恙與黑無常對視一眼。
黑無常一揮手，便將提著老農脖子的手鬆了開來。
老農倒在地上，滿臉的驚慌，接著就看到這一狐一鬼好似正打算朝著後山而去，似乎當真打算放了他。
心底裡鬆了一口氣。
他這條小命，終於還是保住了。
可這口氣還沒徹底舒展，就見那黑無常朝身後揮了揮手，一道陰風就在他面前擴散開來。
瞬間就將他渾身的皮肉掀起，露出了內裡森然的白骨。
老農瞪大了眼睛，還沒來得及說出半個字來，渾身就遍佈了屍斑，血肉消融，流出一地的膿水。
之後一頭栽倒在地，變作了白骨。
哪怕在倒地的前一瞬，眼睛裡那抹劫後餘生的欣喜還沒散去。
到了這時候，整個村莊當中的所有殭屍便都已重新變成了死屍。
幻術潰散，
原本的阡陌交通，和諧村莊眨眼間就化作了一地枯碑亂墳，亦可見一頭頭拳頭大小的灰耗子在地裡不住攢動。
只剩下了先前那被叫做翠花的小丫頭。
這小丫頭就是曾誤入此地，之後被換了人生的可憐人。
眼見此等一幕，嘴巴張成了“o”字形，站在原地抖了幾抖，終於還是提起勇氣朝塗無恙二人喊道：
“上仙…上仙…幫幫我，帶我出去…”
然則她還沒朝前跑上幾步，便瞅見那紅袍黑靴的狐仙驀然轉過了頭。
一對碧色的狐狸眼盯著她看，眼裡帶著些不忍，最終嘆了口氣：
“你也該醒來了？”
“嗯？”
小丫頭腳步頓住。
什麼意思？
什麼叫她也該醒來了？
狐仙幽幽嘆了口氣，問道：“姑娘可曾記得，你在這村子裡，待了多久時日？”
這話一出，小丫頭的臉色立刻就難看了起來。
她，在這村子裡待了多久？
好像…很久了吧？
興許是百年？興許是千年？
千百年過去，她的樣子，為何還是沒有半點變化？
越發想著，小丫頭便越覺得後背生出了好一股涼意，順著脊椎骨直朝天花板冒起。
她…其實應該也早就死了吧？
想通了這一點，小姑娘再低頭朝自己身上去看時，
就看到了迅速瀰漫開來的屍斑，看到皮肉迅速乾癟，看到了內臟上爬滿的蒼蠅…
而後——
“咚”一聲栽倒在地，也跟著變作了一地枯骨。
“可憐啊…”
塗無恙幽幽嘆了口氣。
這姑娘與他們之前在桃源外見到的魚兒一樣，都是被殘害過的可憐人。
若是能幫，塗無恙或許隨手便幫了。
可惜這姑娘其實也早就已經壽盡而終，不過是一直被欺瞞於自己還活著的假相當中。
身在此處，不識廬山真面目。
可悲，可嘆。
…收起心底裡那點悵然之意，塗無恙與黑無常循著老農先前所指的方向。
來到了後山桃林之外。
用望氣術看過去，
但見其中荒氣，死氣瀰漫，濃郁到幾乎可用肉眼觀之。
很明顯看得出來：
這地方，便是最後一枚木牌所在之地，也就是最後一個旱魃出世之地了。
旁邊的黑無常也是眉頭一挑，看向塗無恙，聲音低沉：
“塗兄，我似乎…感受到了白無常的氣息…”
“就在這桃林當中…”
塗無恙點點頭。
這點也是可以猜測到的。
先前時候那村子，白無常應該沒有去過。
畢竟如果白無常先行一步到那村子的話，村裡的殭屍們應該早就被除了才對。
想來白無常是變作了鳥雀，直接循著荒氣找到了這片桃林…再之後便陷入到了這片桃林當中。
這桃林當中，很危險。
二人自然都明白。
不過卻也都沒有半點退縮。
來都來了，當然得進去看上一眼。
走入桃林，但見四面色澤繽紛，豔麗非常。
循著荒氣源頭，一人一狐不知不覺間便來到了桃林最中心，站在了一棵最粗最大的桃樹底下。
抬頭去望，
但見這桃木約有幾十米之高，粗壯虯結，好似一根巨龍般蜿蜒而升，直將天幕都給遮了住，其上朵朵桃花爭香斗豔，隨著輕風微微搖擺。
二人死死盯著這桃木去看。
心裡也都明白：
便是這兒了。
荒氣的源頭之地，木牌所藏之地，以及白無常的靈應所在。
都在這兒了。
正盯著桃木上的桃花去看時，塗無恙卻突兀之間看到：自己面前的一朵桃花當中，綻開了一張美人面龐。
耳畔也跟著響起了女子嬌俏的嘻笑聲。
汩汩香氣與粉色霧氣蔓延，眨眼間便幾乎將整個桃林覆蓋。
樹上的一朵朵桃花變作一個個嬌俏的美嬌娘，笑顏如花，盯著塗無恙與黑無常來看，眼裡拋著魅眼：
“來啊~~”
“耍子啊~~”
且先不提塗無恙，
黑無常在瞬間便能確定：眼前這一幕自然是幻術。
但偏生這幻術雖看上去不怎麼高明，卻好似有一種奇異的魔力般，只用了不到半秒時間便將他的心神給迷惑了住。
黑無常乃是中三品修士中的佼佼者，從未想過自己會被眼前這種小小的幻術所迷惑。
但偏偏，在他眼前，面前的桃林好似變了個模樣，換成了一片旖旎的粉嫩。
朵朵桃花花瓣當中，挨個走出一個個白嫩的酮體，不著片衣，拉著黑無常的胳膊，在他耳邊笑：“來嘛~~耍子耍子~~”
饒是以黑無常的心性，也不知為何逐漸便沉淪在了其中。
他乃是中三品當中的佼佼者，按說這等低階的幻術對他來說是不可能起到任何作用。
但偏生，此刻卻是不同。
而在另一旁，塗無恙也陷入了幻境當中。
只是與黑無常不同，
在他識海當中，有煙霞天書存在。
當塗無恙的心神即將失神時，識海當中那半捲菸霞天書便散發出了璀璨耀目的光輝，瞬間將周遭香氣和粉霧都給驅散了個乾淨，也將塗無恙從幻境從拉了出來。
心中震驚之間，塗無恙連忙運轉術法，靜心守篤，而後再用望氣術認真去看這粉霧。
也就發現了桃林的不對勁之處。
方才的幻境其實就是個很低階的小幻術，
塗無恙吹口氣就能破掉。
但施展幻術的桃妖卻不同，似乎是天生的“幻體”
這種體質的山精野怪，或是人族修士天生適合修行幻術，對幻術有很強的加持效果。
即便只是隨意施展的小幻術，有了這種體質的加持，卻就會變得分外難纏了。
一般而言，這種體質可謂極其罕見。
但誰曾想得到呢？
在此地守護旱神牌的桃妖，便是一個幻體。
勘破了幻術，塗無恙自然也就能很輕易地破了這幻術。
只見他從袍中抽出三柱清香，吹出一口狐火點燃。之後則控制著嫋嫋香氣朝著我四面蔓延，很快就將桃妖之前散出的香氣給全然遮蓋了住。
遮蓋住了桃妖散出的香氣，
她所施展的幻術也就跟著不攻自破。
黑無常原本正在幻術中越陷越深，突然之間，卻見面前的旖旎空間寸寸碎裂，一個個紅粉骷髏也就都跟著變作朵朵桃花，又被幽幽狐火燒成灰燼，發出“滋滋滋”的燒灼冒煙聲。
立時渾身一震，回過神來，就見塗無恙正站在他面前，靜靜看著面前那棵桃木。
桃木之上，粗壯的樹枝當中赫然綁著個人影。
正是白無常。
先前時候，白無常也是被這桃木妖的幻術所迷。
如今塗無恙破了幻術，白無常自然也就跟著醒轉過來，一低頭，看見自己的處境，眼裡先是閃過些迷茫之色，而後猛地一用力，便掙脫了束縛，與塗無恙，黑無常站在了一起，冷冷注視著面前的桃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