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棄惡從善(1 / 1)
劉瑾回宮時,天色已暗淡下來,他徑直到東宮端敬殿前,但見很多人正在掛起照明的燈籠。
昏黃的燈光下,就見到張永立在殿門前,正焦急跟幾個負責伺候的小太監交代著什麼。
“劉公公。”
張永在小太監提醒之下,看到回來的劉瑾,急忙迎上前。
在弘治年間,張永為東宮侍奉。
因劉瑾在東宮深得寵幸,張永也是心甘情願聽命劉瑾。
“令侄的傷勢……可無大礙?”張永顯然也聽說了這次劉瑾出宮探訪的緣由,關切問道。
劉瑾臉色難看道:“往顙上招呼,不是在打人,是在下死手啊。”
張永一時還沒明白過來打的是哪。
劉瑾雖沒多少文化,但喜歡抖學問,俗稱裝逼。
張永道:“真是王太監府上的人動的手?”
“想來是了。”劉瑾道。
張永聽說是王岳家人所打,心中雖也有不忿,但神色也有迴避。
“您不在時,陛下將太子召去乾清宮,行一番學問上的考校。”張永急切道。
劉瑾也緊張道:“如何?”
太子考校學問的好壞,相當於東宮這群常侍御奉的績效指標。
學得好,上下有獎勵。
學得不好,有一個算一個,都得挨罰。
輕則派個太監過來訓斥,或是罰奉,重則挨板子調去苦差事衙門。
張永無奈嘆息道:“因為是臨時召見考校,太子全無準備,陛下不過是考了幾段《論語集註》的見解,咱小殿下仍回答不出,又讓寫了一篇文章,陛下看過後,用硃筆在上面……唉!”
雖然話沒說全乎,但劉瑾熟悉自己的小主人是什麼尿性。
就算給他畫好大綱,把考試重點全都給列出來,照樣不行。
更何況這種沒任何準備的抽查?
“太子呢?”劉瑾問道。
“這不,還在裡面看書呢?”張永道。
劉瑾驚喜道:“啊?知恥而後勇,挑燈夜讀?”
張永面色尷尬。
這天才剛黑,也才剛到掌燈時,算哪門子挑燈夜讀?
不過是晚飯時,翻看幾頁書而已。
張永引導劉瑾到門縫前去檢視,本來劉瑾還很高興,覺得太子這是終於長進了,可當看到太子所翻看的書籍時,臉上喜色不由僵在那,嘴角也出現了由上挑到下沉的轉變。
“這……”劉瑾回頭看著張永。
張永點頭道:“就是您先前給拿進宮裡的那幾本閒書。”
劉瑾聽了之後,覺得面子掛不住。
他在東宮能深得太子的寵信,成為東宮頭號紅人,甚至能陪伴太子身邊,完成日常的伴讀和侍奉等事,全靠他懂得迎合。
迎合關鍵,在投其所好。
太子不喜歡讀書,但有時候卻想在東宮講官面前裝樣子,那就得給太子準備幾本閒書,讓他看起來是在認真看書,其實看的都是一些不入流的民間話本。
“劉公公,說句不中聽的,您帶進宮裡的這些書,有些內容,實在是……”張永欲言又止。
“你唉聲嘆氣作甚?但說無妨!”劉瑾道。
張永這才道:“有些內容,實在不該讓太子觀覽,諸如一些民間男女相約私會等事,還有一些禁忌。您在拿到宮裡之前,就未曾先審閱過?”
劉瑾聽了之後,很是上火。
我給太子帶來閒書不假,但我不也是按照民間市場上的排行榜,給太子所挑的書?
難道真讓我一本本去選,還得分哪本有教育意義,哪本沒有禁忌內容?
話說,我是讀過幾天書,認得幾個字。
但我也沒那水平去挑書啊。
再說這民間書局所賣的書,暢銷的除了那些科舉專用四書五經等教科書外,就是得帶點男女禁忌內容的,不然有幾個人會捨得花錢去買書看?
真當這年頭學問廉價?
“看就看吧。”
劉瑾道,“但凡外人不知便可。”
張永卻顯得很無奈道:“以在下所知,司禮監的幾位太監,不知從何處聽說了太子看閒書的事,若報給陛下……”
皇帝也不是蠢人。
除了會讓東宮的這群太監伺候之外,當然也會安排人刺探這邊太子的日常,同時東宮內也有人負責往上打小報告。
劉瑾怒道:“如此之事,司禮監的人又怎會知曉?莫不真有太子身邊人洩密?”
張永道:“也未必是咱自己人,平常太子在文華殿就學,也會翻看。或許是被詹事府的那些學士給報上去的呢?”
“這……”
劉瑾這下為難了。
如果是身邊人出叛徒,懲治起來還容易,但要是告密的人出自東宮講官……
這上哪阻止?
“要不這樣。”張永建議道,“眼下尚未東窗事發,就由您去跟太子說說,讓太子把手頭上的閒書都給燒了,來個死無對證?再或是讓太子……把書藏起來,以後不看了?”
劉瑾聽了就來氣。
心想,你他孃的還真看得起我。
就算我再得太子寵信,我說這種話,太子能聽我的?
張永一臉憋屈之色道:“劉公公,我等也不想受罰,這件事,全拜託您。書是您帶來的,太子也最聽您的,此事舍您其誰?”
……
……
劉瑾也很無奈。
他很清楚,一旦被皇帝知道太子看閒書,那作為帶閒書入宮的他,必定也是受罰最重的。
皇帝已經不止一次因為太子荒怠課業,懲罰他們這群東宮內侍。
勸說太子改過從善,他不想去,也得去。
就在他提著燈籠上前,又給太子加了一盞蠟燭,名曰為太子眼睛著想時……朱厚照也正好側目看過來。
“劉伴伴,你來啦?聽說你今天出宮了?可有給本宮帶來好東西?”
朱厚照對劉瑾還算熱情。
尤其是一個剛出過宮門的劉瑾,在朱厚照一雙小眼睛注視下,愈發顯得可愛。
精神娛樂專案,全靠這小老頭了。
劉瑾道:“奴婢此番出宮,是為家中一點私事,尚未來得及去給太子置辦東西。”
“哦。”朱厚照也沒勉強,點頭道,“那用過膳了嗎?”
“還未……”劉瑾支支吾吾,想開口提及讓太子把書都給毀了,卻又遲遲不能開口。
朱厚照道:“那去吃飯吧,在這裡盯著作甚?不用你伺候。”
“太子……奴婢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劉瑾道。
朱厚照笑道:“有話直說。咱倆啥關係?”
在收買人心方面,朱厚照也是有一套的,因為他也知道,把劉瑾哄好了,他是真的能給自己帶來實惠和便利的。
換了旁人……
就沒那膽子。
劉瑾指了指朱厚照手上的書籍,道:“這本書……太子您看,是否能先收起來,最近就不要再出來?”
“為何?”朱厚照臉色一沉,腦門子出現幾道皺紋。
劉瑾心想,你這小小年歲這麼多抬頭紋,平常煩心事比我們這群挨訓伺候人的老頭子都多嗎?
“是這樣,您手上這些書,似乎……不太合適。”劉瑾還是不敢直說。
朱厚照臉上改換神色,用半命令半開玩笑的神色道:“你有更好的是吧?那行啊,就把更好的拿來。比我手上的有趣,就給換了!走走走,吃飯去,別打擾本宮看書。欸?我剛才看到哪來著?密密麻麻都是字,就不能斷一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