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宮裡有人好辦事(1 / 1)
太陽西斜。
劉昀寫了一整天,人也有些疲累,正打算出去走走,再領略一下明朝中葉京師的風土人情,做一番實地考察時。
就見劉瑾獨自開門進來。
並不見老李身影。
這次劉昀親自上去迎接。
“吾兒,不必出來,看到你一心向學,為父心中歡喜。進去坐。”
劉瑾面帶舒心笑容,感覺像是逆境中發現希望,絕境中也有奔頭。
大概就那麼個意思。
劉昀一看便明白,叔叔是出門辦事不順啊。
叔侄二人進到屋子。
僅有的桌子已被劉昀拿來當書桌,劉瑾也不拘泥,搬了把凳子在桌前坐下。
滿桌都是劉昀所寫的稿紙,兩天多時間裡,劉昀差不多寫了小半部《大明經濟學輯要指南》,從經濟法延伸到稅收,再到惠商和政體制改革,無所不包。
不過因為內容太過龐雜,眼前所涉獵不過只是粗淺一筆,還待深入。
劉瑾顯然也不是什麼文化人,更沒有興趣拿起這些滿是字的書稿閱讀研究。
“吾兒,為父盤算過。想來年等你成家後,給你捐個監生。再過幾載,能拖關係給你放個官做。”劉瑾幸福憧憬著。
將來我侄兒先去當個監生,那時或許我地位也高了,透過關係給他謀求個差事,到時我劉家就成官宦之家。
閹黨轉型。
說出去多風光?
劉昀在想,你咋不想讓我去考個科舉,直接給考個進士出來,這樣不更好?
不過再一想,人家劉瑾也是務實的,所想的是能透過大機率事件去解決的,而沒有追求那虛無縹緲的小機率事件。
“叔兒,我想自己努力,試著去考。”劉昀道。
劉瑾點頭道:“有志向是好事,但也要腳踏實地,既然隨了我這一脈,不能虧待你,免得被你爹說,我把你們二房的好苗子給糟蹋了。哪怕將來不能讓你進北雍,為父也一定想辦法給你謀個錦衣衛的差事,但……你得等。”
劉昀心說,你看這不巧了嗎?
咱叔侄倆想到一塊去了。
什麼捐個監生以後當官的,那得多少年的鋪墊?從一個小吏爬到能左右朝局的官職,不得走個十年二十年的官場歷程?
中間的辛苦,與誰道?
有你這個未來的大太監在,你完全可以讓我走捷徑,反正我是不是進士,或是走不走科舉正途,都不影響我利用你的影響力來做事啊。
難道未來執政的朱厚照,就是個喜歡遵循常理舊法,擅於用正途科舉出身讀書人的皇帝?
劉昀點頭道:“明白。”
“到底是讀書人,心思純良寵辱不驚,很好。”劉瑾似乎對劉昀明事理的態度很滿意,點頭讚許,“吾兒,為父有件事,想讓你幫忙參詳一下。”
劉昀道:“叔父請講。”
劉瑾嘆道:“你看是這樣,你是讀書人,你知道讀書人平時喜歡看什麼書呢?我這裡挑了幾本,你咂麼咂麼?”
說著,劉瑾把幾本書從懷裡掏出來,就好像是路邊宣傳冊一樣,都很薄的一層。
劉昀光看封面和書封面、扉頁的材質,本還以為是什麼奇書。
等開啟後……發現果然很“奇”。
都是一些好似路邊社的花邊故事,又是東家小寡婦,西家小媳婦的,又有什麼和尚出來主持公道,道士和和尚鬥法驚動上天的……
劉昀心想,還真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我這編寫了一本足以改變大明國運的奇書,卻連印刷和封裝的費用都沒有,而你帶來這些粗製濫造的言情話本,卻有這麼好的包裝?
“怎樣?”劉瑾見侄子看得認真,不由關切問道。
劉昀抬頭道:“叔兒,我先不問這些是給誰看的,就問,是哪淘換來的?”
劉瑾避重就輕道:“是叔兒在宮裡平時打發無聊時看的。”
此言一出,場面有些尷尬。
劉昀心說,你是沒聽懂我的題面嗎?
咋非得把我知曉,不需要你解答的部分,編個瞎話來搪塞我?
不過再一想,這問題就多餘。
劉瑾搞這些書,必定是從市面上淘換回來的……但顯然這已不是劉瑾第一次幹這種事。
在大明,民間哪有那麼多原創讀物給小太子閱讀找樂子?
說白了,因為在內容性上缺乏創新,反倒只能在書籍精美和包裝程度上下工夫,這就有點捨本逐末的意思。
“叔兒,我實話實說,你找的這些,看起來都不怎麼樣。”劉昀道。
劉瑾道:“那你給參詳參詳,到市面上給挑一些你喜歡看的,給為父帶過來?”
自己沒那水平挑選讀物,就得指望讀過書的侄子當參謀。
“嗯……”劉昀想了想,指了指自己桌上的那一堆,“叔兒,您看我這些怎樣?”
“啊?”
劉瑾著實吃了一驚。
我讓你找幾本打發無聊的,你就把你平時用功讀書的草稿紙拿過來搪塞我?
但劉瑾也沒馬上否定侄子的提議,他拿起一頁紙,看了看,問道:“這是?”
劉昀的瞎話張口就來:“叔兒,不知為何,我這次被打之後,我突然感覺對過去十幾年所學的學問做了一個融會貫通,加之我先前學了不少龐雜的內容,就好像瞬間頓悟一般。於是我奮筆疾書,將一切都記錄下來,算是對人生的整理總結。”
正愁編寫的東西,沒有出版和宣傳渠道呢。
這不就來個“近水樓臺先得月”?
不給別人看,就先給那小太子熊孩子瞅瞅!
朱厚照會喜歡看這玩意?
劉昀也琢磨過這問題。
理論上,朱厚照肯定不喜歡看這些比四書五經還高深的知識內容。
但有些事,不去嘗試一下又怎會知曉?
首先,他所寫的內容,是白話文所寫,至少佔了個通俗易懂。
且朱厚照在歷史上,那也算是個奇葩一般的存在,甚至劉昀自己也曾暗自模擬過,要說明朝時期有機會形成一次大的社會變革的時代,非得是正德時期不可。
因為有這個土壤。
一旦過了這個時期,哪怕是到張居正改革時,所行之策略也都是在統治階級內部完成,所涉及的也主要是農桑稅賦,對商品手工業發展影響不大,更難以滋生工業文明的萌芽。
劉瑾看了一會,瞬間一個腦袋兩個大,道:“你這看上去,太深奧了呀!無趣得緊。”
“侄兒是這麼想的,這書呢,不怕無趣,就怕不新奇。只要內容新穎,且是引導向善的,就有其獨到的價值。不像那些民間的話本,都是什麼男男女女不可言說的禁忌。”
劉昀笑著推介道:“像叔兒這樣一心為朝廷,為教導太子的人,是不是也得汲取一下這些知識當營養……也是為匡扶太子呢?”
這話,就屬於一語雙關。
你是個太監,你說你為了打發無聊看一些大姑娘小媳婦情情愛愛的話本,騙鬼呢?
而且我給你戴個高帽,讓你覺得你做得是非常有意義的事情。
這樣你才會把我所寫的內容,給我未來一個潛在的“學生”,讓朱厚照當這部曠世傑作第一批受洗禮之人。
劉瑾稍微一琢磨,突然點頭道:“吾兒學富五車,聽你道來,甚是有理啊。”
他正愁自己帶回去的東西還是觸碰禁忌的,被皇帝那邊沒收了,一定會降罪。
這不……
賢侄就給他送“溫暖”?
而且自己平時喜歡在人前抖學問裝逼,要是隨便說點內容,那都是別人聽不懂的,甚至連東宮講官都沒聽說過的,那得有多面子?
“那叔兒,這些書稿……是不是得找人裝訂一下?要不要侄兒回頭去找找?”
“不用,為父自己去便好。”
劉瑾將所有書稿整理起來,揣進懷裡,抬頭看看天色,道,“就是不知日落前是否趕得及。吾兒,你繼續養傷,為父回頭再來看你。走了走了……”
到此時,劉瑾如獲至寶一般,一路小跑奪門而去。
劉昀送到門口,望著劉瑾離去背影,心下不由感慨。
宮裡有人,還真是好辦事。
本來還擔心寫了也白寫,或許就白瞎了上天跨時空遞送來的千古良機。
結果這才剛寫了個開頭,就能直接送達東宮,去給太子看了?
但就是不知朱厚照閱讀後,會不會一口唾沫下去棄如敝履,然後被誰拿去當擦屁股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