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抄家的藝術(1 / 1)
劉瑾回到自己府上,突然就覺得很冷清。
“是該讓復之也搬過來住。一家人其樂融融。”劉瑾覺得皇帝賜給的大宅子也不香了,甚至想回到原來的宅子,跟劉昀住在一個屋簷下。
這邊卻是將拜帖送過來,正是他的妹夫孫聰送來的。
“舅老爺來一定要善待,快去請人來。”劉瑾對孫聰還是非常禮重的。
畢竟在自己的侄子劉昀崛起之前,他在京中惟一能幫襯上的,就是孫聰。
而孫聰也是個敞亮人,在很多時候也對他施加援手,尤其是他在弘治初期因為教坊司和鐘鼓司的差事落罪,當時疏通關係,除了把他自己的積蓄搭進去之外,孫聰那邊也提供了不少幫助。
也正是因此,劉瑾惹妹妹不高興。
妹夫倒是沒說什麼,自家妹妹卻認為他這個當兄長的有點坑妹。
孫聰被請過來時,臉上還帶著幾分滄桑,讓劉瑾覺得,自己的容光煥發跟妹夫的鬱郁不得志形成對比。
簡單寒暄之後,孫聰也將來意說明:“……是陝西那邊有人來,疏通關係,說是想讓內兄放過王太師之子王承裕。”
“不可能的。”劉瑾道,“你是自己人,我明著跟你說,我是想拿這件事來殺一儆百,不追究到他父親王恕的頭上,都算是客氣的。我甚至都沒派人去抄他的家。”
孫聰道:“這麼嚴重嗎?”
劉瑾道:“你或不知,這案子是欽定的,陛下勃然大怒,認為這新皇剛一登基,就有人拿賣官鬻爵說事,這打的不是我的臉,打的乃是陛下的臉。陛下也不會放過他。”
“原來如此。”孫聰感慨道,“那是在下失言了。”
劉瑾好奇問道:“這事怎找到你這裡來?”
孫聰道:“在下也不知。聽說是王太師聽說此訊息之後,特地派其子從陝西到京來解決這件事。”
“哼,他們解決他們的,只要咱家不鬆口,他們就無計可施。”劉瑾顯得很得意,“如今我執掌東廠,復之執掌錦衣衛,這案子也不會移交刑部的,只要我一句話,管保那王承裕不能活著走出錦衣衛大獄。”
孫聰想說什麼,欲言又止。
劉瑾笑道:“提都提了,有什麼但說無妨。”
“是這樣。”孫聰道,“是王家人自己提出來的,說是願意跟您聯姻……”
“什麼?”劉瑾臉上的笑容僵住。
孫聰道:“說是王承裕有一女,年方及笄,也算是花容月貌大家閨秀,又聽聞復之他尚未婚配,所以提出想把此女嫁過來,以換得兩家的修好。”
劉瑾臉色凝滯,沒有否定,但也不會肯定。
現在還是仇怨,甚至要置對方於死地,結果對方想用嫁女兒的方式,把矛盾給化解?
“伯循,你怎麼看?”劉瑾問道。
孫聰嘆道:“在下也無主意,只覺得,那王家也算是陝西官宦士族中絕對的扛鼎之家。如果真要聯姻的話,對於復之的名聲……倒也還好。只是這時候提出來,難免會讓人覺得……並非出自善意。”
劉瑾點頭道:“換了平時,這樣的家族,我想跟他們談婚事,他們連正眼都不會瞧。想到那沈家,為了幾兩銀子,竟……拿我父子二人戲弄。”
孫聰道:“那內兄對此事……”
“聽來不錯,但又不知其誠意如何,且此事背後事關重大。”劉瑾道,“我本想殺一儆百,如果就此聯姻,太過於善變,豈不被人笑話?”
孫聰馬上聽出來,其實劉瑾是很想讓劉瑾娶這個王承裕女兒的。
不為別的。
王承裕的出身太高了,自己是進士,其父親更是大明赫赫有名的一代名臣王恕,還跟他劉瑾一樣都是陝西人……這時代的人對於鄉土情節是非常看重的,聯姻時選擇同鄉會有一種落葉歸根的感覺。
王家小女一眼未見,但屬於是鑲金邊的。
劉昀畢竟不是劉瑾親生的,之前跟劉家長房所商定的,也是把劉昀的兒子過繼過來。
劉瑾自然會想,如果我孫子的出身,乃是王恕的重外孫,那誰還敢笑話我劉瑾?
也跟這時代的太監出身地位不高,容易為士族所輕視,且自身又非常愛面子有關。
孫聰隨即順著劉瑾的話意道:“那就先跟他們說,可以考慮,看其誠意如何?”
劉瑾擺擺手道:“不妥,此事,我還得問問復之的意見為好。”
“內兄何須問孩子的意見?這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孫聰的意思,你覺得好就行,這樣還免除得罪王恕,被朝中人攻擊。
王家聯姻的請求,等於是給雙方各自臺階下。
你劉瑾把王承裕給殺了,或是折磨死,不怕得罪那麼多讀書人?以後言官還不把你當眼中釘肉中刺?天天盯著你們叔侄倆?以後還怎麼同殿為臣?
現在他們主動提出聯姻,你順勢答應,丟人的是王家,而你劉瑾只會是聲望更隆。
還能贏得個寬宏大量的美名。
劉瑾笑道:“我家孩子,跟別家不一樣,你說復之主意那麼大,咱做父輩的,豈能隨便給其定奪?婚姻大事,還是由他自己來定吧。你先等等,我先出去,讓人傳喚個人來。”
孫聰聽完後也覺得不可思議。
心說,你劉大公公對待繼子的事,還真是開明。
……
……
孫聰留在劉瑾這裡吃晚飯。
出門時,劉瑾親自送他走,讓他感受到了被尊重。
“內兄如今乃做大事之人,何須您親自相送?”孫聰也識趣。
我是在你劉瑾困難的時候幫過你,但你也無須對我太好。
還是幫我謀求個官職,比做這些場面事更實在。
劉瑾笑道:“伯循與我相交莫逆,更好似兄弟一般,能來我府上,我送送你又如何?更何況,你還是來替吾兒說媒的,我更不能怠慢。”
“唉!內兄言笑了,這事我也不知,怎就落到我頭上來。”孫聰也很無奈。
人在家中坐,怎麼就被王家人盯上了?
正出門,劉瑾準備讓馬車把孫聰送回去時。
這邊錦衣衛千戶石文義便邁著輕快步伐,一路小跑而來。
“見過劉大璫。”石文義上來便磕頭行禮,把面前的孫聰給整得手足無措。
劉瑾笑道:“起來,起來。”
石文義趕緊起身,又對孫聰行禮,卻也不知該如何稱呼。
劉瑾道:“石千戶,咱家這裡有個事情,讓你去辦一下。”
“請劉大璫吩咐。”石文義別提有多振奮。
當朝得勢大太監劉瑾讓我去辦差?那我還不肝腦塗地?
劉瑾笑道:“你帶人,去把王承裕在京的府宅給查抄了,家眷、奴僕、牲口、車馬、田地什麼的,能抄的全抄了。”
“得令。”石文義聽到這話,那叫一個興奮。
公公讓辦事,本以為是出京師幾千裡的跑腿辛苦活,再辛苦也得去。
但讓去抄家?
沒幾步路,還能撈油水,還能巴結上劉公公?天底下還有這種好事?
劉瑾笑道:“你可記住啊,抄家時,得有分寸,不能得罪府上任何一人,要有禮數。”
“……”石文義聽得有些懵逼。
旁邊的孫聰也很懵逼。
你劉瑾果然不按套路出牌。
我這邊替王家人說沒,你就要帶人去抄了王家?還要把王家的家眷一併給抄沒?看這意思,你是不想用娶回家的方式,直接搶回家?
那王恕能輕易罷休的?再怎麼說王家在朝中還有些勢力,人還沒死,又德高望重的……你劉瑾這是想敗壞名聲?
劉瑾道:“咱家要的不是抄家,要的是震懾!將他府上住的地方都給封了!讓他們在京難以求存。”
石文義瞪大眼問道:“那人是否直接移送北鎮撫司詔獄內?”
抄家還抄人,卻說讓他們難以求存?這是什麼邏輯?
劉瑾笑道:“那倒不必,嚇唬嚇唬就行,讓他們以為要被下獄,被牽累,最後找個人做個樣子,就說是咱家法外開恩,暫時放過他一家人,只是讓他們自謀出路。”
石文義看了看孫聰,再看看劉瑾,更是理解不了其中的訣竅。
“小人……定將您吩咐的事辦好。”石文義硬著頭皮道。
劉瑾笑著指了指孫聰道:“伯循,你跟石千戶解釋一下,該怎麼辦?”
孫聰心想,你也不提前給提示,也把我嚇了一跳。
好在我腦子夠聰明,大概聽出來你的意思。
“在下想來,內兄的意思是說,既要威懾王家人,將其府上查抄,又要善待其家人,不要對其有所粗魯怠慢。”孫聰道,“適當給以顏色之後,讓他們暫時無家可歸,到時或是能得到赦免,他們便會感念內兄的恩德。”
劉瑾笑道:“咱家正是此意。”
石文義道:“那小人該怎麼做?”
劉瑾道:“石千戶,你是聰明人,沒聽明白嗎?”
石文義心想,我還真聽不懂你們倆打的啞謎。
什麼又查抄又善待的,我到底是去幹嘛的?
“伯循,你明白了,你跟他走一趟。”劉瑾道,“石千戶,你有什麼事,直接問咱家這位妹夫便可,以後他或是會經常出入錦衣衛中,有些事,不方便外人做的,由他在背後參謀。”
“是,是。”石文義很高興。
劉大公公的智謀深不可測,我難以理解,幸好有人在旁給我解釋一下。
我直接巴結劉公公,的確難以成事,得找個中間人,尤其是劉公公身邊值得信任之人……直接巴結劉指揮使也不行,那地位也太高。
這位劉公公的妹夫,可就再合適不過。
孫聰也很高興。
之前劉瑾只是空口許諾給他找差事……他仍舊不知道能做點什麼好,也不知如何幫上劉瑾。
眼下他感覺到,劉瑾要重用他,並不是嘴上說說,是真的給派差事。
讓別人認為他是劉瑾的妹夫,是劉瑾的幕賓,其實這層身份,足以他辦很多大事。
最重要的,是讓別人知道,劉瑾很信任他。
……
……
京師之外,劉昀外宅。
蓉娘帶著李氏和另外兩名膀大腰圓的婆子,一起進到東院,到了沈蘭氏所住的屋子外,也沒有任何通傳,直接推門便進去。
沈蘭氏坐在角落的位置,聽到動靜,剛剛側目看過來,幾個人便已走上前。
這把她嚇了一跳,起身時差點摔倒。
“不用緊張。”蓉娘並未再欺身上前,只是讓旁邊兩個婆子把木託上的東西放下來。
沈蘭氏謹慎打量眼前幾人。
在她看來,這蓉娘跟魔鬼也沒什麼區別。
蓉娘道:“少公子那邊已給這院子的人進一步的指示,名分是沒有的,但歸處卻給做了安排,你作為曾進過正房的,少公子安排,你可以自行選擇,是拿一筆安家的費用去應天府,或是留在京師,由著你。”
沈蘭氏一聽,趕緊道:“我要回孃家。”
“別想了。”蓉娘嘆息道,“你孃家人在你落罪之後,也落難,現在也分崩離析,你兄長他們如今也已往遼東去。那地方,養不住人。”
“啊?”沈蘭氏臉色顯得很震驚。
這才沒幾個月時間,為什麼夫家倒了,連孃家那邊也完了?
最近自己卻一點訊息都沒收到?
蓉娘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朝中變化太大,像你們這些倚靠權力過活的人來說,起起落落,那都是家常便飯了。你作何選擇?現在就定下來,明後天就給你安排。”
沈蘭氏咬著牙,沒有說話。
蓉娘顯得不耐煩道:“你也算好的,眼睛一閉一睜,就從正房囫圇出來,身上又沒少塊肉,總比那些心中不情願,還得曲意逢迎的好多了吧?到這裡來的,年歲小的,反倒是面皮厚,就好像那逢場作戲一般。倒是那些婦人,瞻前顧後一肚子心眼子。我倒希望你留下來,或許你孃家人,還能因為你攀上劉府的高枝,讓他們東山再起。”
沈蘭氏還是不說話。
“也罷。”
蓉娘起身道,“不選,就當你想走!不主動留,誰稀罕留?把東西給他放下,這兩天院子裡的人,就要分崩離析各謀出路,有的南下,有的則住到旁的院子。”
沈蘭氏支吾道:“她們……走嗎?”
蓉娘回頭看一眼,冷聲道:“有些是拖家帶口來的,歷盡艱辛,不得不走。而像你這樣無牽掛的,就沒見誰不留。也不是,你兩個小姑子也在,不過她們早就被接去正院當丫鬟。沒人管你,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