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月三,落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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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是中國多個民族的傳統節日,古稱上巳節,是一個紀念黃帝的誕辰之日。民間自古流傳著“二月二,龍抬頭;三月三,生軒轅”的俗語,而在這個被祥瑞之氣籠罩的日子裡,王莊的廟會卻悄然掀開了命運的帷幕。

我叫王陽,出生在偏僻山坳裡的王莊。這裡群山如黛,連綿的青山把天空框成一方小小的四角,風景再好,也鎖死了村裡人討生計的路。貧窮像藤蔓般纏繞著每一戶人家,從祖輩纏到父輩,再纏到我們這一輩,越勒越緊,勒得人喘不過氣。村裡的青壯年但凡有點力氣、有點念想的,早在十六七歲就拼命往外逃,去縣城,去市裡,去更遠的大城市,誰也不願守著幾畝薄田過一輩子。

人一走,村子就空了。稀落的屋舍東倒西歪,牆皮剝落,院壩里長滿荒草,只剩下守家的老人,守著幾間老屋,守著日漸冷清的村子。連村口那棵幾百年的老槐樹都顯得格外寂寥,枝椏枯瘦,再也沒有小時候滿樹乘涼的人影,風一吹,葉子沙沙作響,倒像是無聲的嘆息。

今日三月三,是王莊拜祖師殿的吉日。老輩人說,這一天靈氣最盛,在此日祈願能得神明庇佑,心想事成,求財得財,求子得子,求姻緣也能得一段好緣分。我從小在山裡長大,見慣了靠天吃飯的無奈,也見慣了求神拜佛卻依舊過不好日子的人家,打心底裡不信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可耐不住我那黃金搭檔王小風的聒噪,他從三天前就開始唸叨,耳朵都快被他磨出繭子。

天未大亮,天邊還掛著一層灰濛濛的霧,王小風便如一陣旋風衝進院子,一腳踹在我家木門上,震得屋簷簌簌作響,落了一地的灰塵。“老陽!快起來!太陽都曬屁股了!今兒三月三,廟會可熱鬧了,去晚了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大得能吵醒半村人,額前的汗珠在微弱的晨光裡泛著微光,一看就知道是一路跑過來的。

我眯著眼從床上坐起來,打量著門口咋咋呼呼的人。火紅毛衣裹著他單薄的身子,大春天的也不多穿一件外套,黑褲繃得筆直,褲腳熨得平平整整,腳上是一雙新刷的白布鞋,乾淨得晃人眼,頭頂那撮頭髮抹得油光水滑,別說蒼蠅了,怕是連蚊子都站不住,活脫脫一隻開屏的花孔雀,生怕別人看不見他。

“又出來騷包了?”我打著哈欠套上外衣,語氣裡滿是打趣。

他卻一點不惱,大步衝進來,一把奪過我手裡的舊外套,隨手扔在床頭,翻箱倒櫃找出一件我過年才捨得穿的雪白外套,硬往我懷裡塞:“二十了!咱都整整二十了!不是半大孩子了!今兒廟會女娃子肯定多,十里八村的姑娘都往這兒趕,咱得拾掇精神點,說不定就碰上緣分了,以後再也不用當光棍兒!”

他絮叨個沒完,手裡還拿著一把木梳,非要湊過來給我梳頭。我拗不過他,只能僵著身子任他擺弄,頭髮被抹上一層髮油,黏糊糊的,香得嗆人,活像個等著出嫁的新郎官,渾身不自在。

“咱又不帥,折騰這些有啥用?”我嘟囔著,心裡滿是不自在。我從小就長得普通,皮膚是常年曬出來的黑,手掌粗糙,指節寬大,全是幹活磨出來的繭子,跟那些細皮嫩肉的小夥子比,差了十萬八千里。

“把‘倆’字去了!”王小風狠狠瞪我一眼,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你這叫‘低調的俊’!耐看!沒試過咋知道沒姑娘稀罕?萬一就有姑娘看上你這老實樣子呢!”話音未落,他又往我頭髮上狠狠抹了一把髮油,香味直衝鼻腔,嗆得我直咳嗽。

收拾妥當,天已經大亮,春日的暖陽灑在山路上,暖融融的。我們走出院子,很快就匯入了熙攘的人流。山路蜿蜒曲折,順著山勢往祖師殿的方向延伸,路上全是趕廟會的鄉鄰,三五一簇,說說笑笑,提著香燭,挎著裝滿供果的竹籃,平日裡冷清的山路,此刻熱鬧得像趕集。

張嬸挎著一個大竹籃,裡面裝著紙錢、香燭和紅雞蛋,笑得見牙不見眼,一路跟人唸叨:“去年三月三我在祖師殿求了送子觀音,心誠得很,今年開春兒媳婦真生了個大胖小子,八斤重!今兒可得去好好還願,給菩薩多磕幾個頭!”

李叔叼著煙湊趣,嗓門洪亮:“那可得多燒點香,多磕幾個頭,謝菩薩恩典!明年再求個雙胞胎,湊個好字!”

周圍的人跟著鬨笑起來,歡聲笑語裹著淡淡的香火氣,在春日的暖陽裡慢慢蒸騰,把山裡的冷清都驅散了不少。我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心裡也跟著鬆快了些,連日來在工地幹活的疲憊,好像都淡了幾分。

王小風走在我身邊,東張西望,看著成雙成對的年輕男女,酸溜溜地嘀咕:“瞅瞅,人家娃都抱上了,就咱倆光棍兒扎堆兒,丟人不丟人……”話音還沒落下,他突然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手指發顫,力氣大得幾乎要掐進我的肉裡,“看、看那邊!小樹林邊上!”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心猛地漏跳了一拍,連呼吸都頓住了。

小樹林邊,一群年輕姑娘正說說笑笑地走來,衣著鮮亮,像春日裡開得最好看的花。而為首的那個姑娘,是李雅。

她戴著一頂絨白小帽,柔軟的絨面襯得臉頰愈發白皙,栗色的捲髮從帽簷下漏出來,隨著腳步輕輕搖盪,像跳躍的陽光。粉色針織裙裹著纖細腰身,裙襬隨風輕輕晃動,白絲襪下一雙小巧的皮靴輕點地面,走起路來輕盈得宛如春日裡的粉蝶。她眉眼彎彎,嘴角噙著笑,笑聲清脆如銀鈴,叮叮噹噹落在耳邊,晃得人眼暈,也晃得人心慌。

那是李雅,我們村乃至隔壁幾個村公認的校花,從小就長得好看,成績又好,是所有人眼裡的天之驕女。後來她考上了大學,去了大城市讀書,成了村裡第一個正兒八經的大學生,更是成了所有人嘴裡的驕傲。

“那不是校花李雅嘛!”王小風舔了舔嘴唇,眼珠滴溜溜轉,語氣裡滿是驚豔,“幾年不見,越長越水靈了,比城裡的姑娘還好看!”

他說完,風似的竄了過去,大大咧咧攔在路中央,擺出自以為帥氣的姿勢:“哈嘍美女!又見面啦!還記得我不,王小風!”

我攥緊衣角,手心瞬間冒出冷汗,僵硬地跟上去,喉嚨發緊,乾澀得發不出聲音,憋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好久不見。”

李雅停下腳步,溫婉一笑,目光輕輕落在我身上,聲音輕柔:“是王陽啊,今兒也來逛廟會?”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微微一頓,眼神裡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彷彿一眼就瞥見了我發紅的耳尖,看穿了我心底的慌亂。我瞬間更緊張了,耳根燙得快要燒起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咳,工作……還行吧。”我支支吾吾地回應,慌忙避開她探尋的眼神,頭垂得更低。

她的世界,是大城市的霓虹閃爍,是大學圖書館的書香,是寬敞明亮的教室,是充滿希望的未來。而我,不過是在縣城工地扛水泥、搬磚塊的灰撲撲青年,每天跟鋼筋水泥打交道,一身塵土,一手老繭,掙著最辛苦的力氣錢,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捨不得買。

暗戀了她這麼多年又如何?從少年時的偷偷注視,到長大後的默默遙望,自卑如藤蔓,早已將我心底那點可憐的心事絞得粉碎,連說出口的勇氣都沒有。我和她,本就是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隔著千山萬水,隔著雲泥之別。

王小風這混球卻渾然不覺我的窘迫,在一旁插科打諢,耍寶逗趣,幾句話就逗得姑娘們咯咯直笑,還厚著臉皮挨個加了微信,忙得不亦樂乎。我瞪了他好幾眼,讓他別胡鬧,他反倒擠眉弄眼,湊到我耳邊小聲嘀咕:“咋?臉紅了?是不是看上人家李雅啦?我就知道你小子心思不簡單!”

我心頭一跳,又慌又惱,忙啐他:“滾!別瞎說!沒有的事!”

他卻嬉皮笑臉,一臉不信:“切,別裝了,眼睛都黏人家姑娘身上了,挪都挪不開,當我看不出來?等會兒找個機會,我幫你搭話!”

正鬧哄哄的時候,忽然聽見同行的一個姑娘驚呼一聲:“快看!河邊有耍龍燈的!敲鑼打鼓呢,太熱鬧了!”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所有人都往河邊的方向望去,果然聽見陣陣鑼鼓聲傳來,鏗鏘有力,熱鬧非凡。李雅眼睛一亮,笑著提議:“我們也去看看吧,難得這麼熱鬧。”

一群姑娘笑著應下,往河邊走去。我默默跟在隊尾,不敢靠得太近,只能看著李雅裙裾翩然的背影,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清清淡淡,好聞得讓人捨不得移開腳步。

王小風故意放慢腳步,落到我身邊,狠狠捅了一下我的腰眼,壓低聲音催促:“上啊!愣著幹什麼!跟女神說句話啊!就問她學習累不累,什麼時候回學校也行啊!”

我瞪了他一眼,讓他別添亂,腳步卻依舊不敢往前。

誰知他突然拔高聲音,對著我大喊:“老陽!你鞋帶開了!小心絆倒!”

李雅聞聲立刻回頭,目光落在我的鞋上,我慌忙低頭,卻看見自己的鞋帶好端端的,一根都沒散。我瞬間明白過來,這混球是故意耍我。

李雅看著我慌亂的樣子,忍俊不禁,輕輕笑出了聲。

那瞬間,春日的金輝透過樹葉灑落,溫柔地為她的髮梢鍍上一層柔光,她眉眼彎彎,笑容清甜,像山澗最清的泉水,像枝頭最嫩的花。我喉頭一哽,心臟瘋狂地跳動,整個人都僵在原地,連自己的鞋帶何時真的散開,都全然沒有察覺。

耍龍燈的鑼鼓聲越來越近,紅色的龍身在陽光下翻騰跳躍,人群的歡呼聲此起彼伏,香火氣、歡笑聲、春風的暖意,裹著李雅身上淡淡的茉莉香,瀰漫在三月三的暖陽裡。

我站在人群中,看著眼前那個閃閃發光的姑娘,心底那根被自卑纏繞了多年的弦,輕輕一顫。

貧窮、卑微、差距、不敢言說的喜歡,像山一樣壓在我心頭,可在這一刻,在她回頭輕笑的瞬間,我忽然有了一絲微弱的、連自己都覺得奢侈的念頭——

或許,我也可以不止步於仰望。

廟會的人流還在往前湧,祖師殿的香火氣越來越濃,耍龍燈的隊伍已經到了河邊,金龍盤旋,鑼鼓喧天。王小風還在一旁推搡著我,讓我趕緊上前,我攥了攥手心的汗,看著李雅輕快的背影,緩緩抬起了腳。

三月三,生軒轅,吉日祥瑞,或許真的能,遂人心願。

我跟了上去,腳步輕緩,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春日的風拂過臉頰,帶著花香與希望,把王莊的寂寥,暫時吹向了遠方。“走吧走吧。”一群人說說笑笑,簇擁著往河邊走去,原本熱鬧的人流,瞬間又朝著同一個方向湧去,腳步聲、說話聲混在一起,把春日的氣氛掀得更加熱烈。

河岸邊,一排老柳樹早早發了嫩芽,嫩黃新綠綴滿枝頭,風一吹,細長的柳枝輕輕搖擺,看起來特別像婀娜多姿的美女在臨水舞蹈,柔軟又好看。河水清清,泛著淡淡的波光,倒映著柳枝與藍天,美得像一幅畫。

“咋圍那麼多人啊?裡三層外三層的,擠都擠不進去。”王小風踮著腳往裡面望,脖子伸得老長,一臉好奇。

旁邊一個路過的老鄉回頭搭了句:“好像是有人在上面划船,還是專門從鎮上請來的表演隊,好看得很!”

我們一行人聽了這話,忙一個個跟著往前擠,想擠進去瞅一眼熱鬧。人實在太多,肩膀擦著肩膀,胳膊碰著胳膊,推推搡搡間,忽然聽見身旁一聲輕呼。

“小心——”

李雅一個踉蹌,被身後的人狠狠一擠,重心不穩,差點直接摔倒在岸邊,甚至有半個身子都探向了河水。我心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伸手,穩穩扶住了她的胳膊。

指尖觸到她手臂的溫度,我瞬間僵了一下,又飛快收回手,可火氣卻不受控制地往上衝。我猛地轉頭,衝著剛才伸手擠人的那小夥兒怒聲呵斥:“你擠什麼擠,沒看到旁邊有人啊?這裡是河邊,萬一掉河裡了怎麼辦!”

不知怎的,今天一靠近這個河,我就覺得心神不穩,胸口像堵著一塊石頭,悶得發慌,總覺得要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心情煩躁得厲害。連帶著脾氣,也比平時衝了許多。

“怎麼的,想找茬?”那小夥兒穿著花襯衫,一臉橫肉,被我當眾吼了一句,臉上掛不住,立刻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不倫不類的紋身,“想英雄救美,也得看有沒有那個本事,哼,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今天來祖師殿廟會的,各個村的人都有,人多眼雜,魚龍混雜。那條河雖說離我們王莊不遠,可四面八方趕過來的外村人佔了一大半,一個個聽到這裡的動靜,立刻不看划船了,全都圍過來看熱鬧,眼神裡滿是起鬨與觀望。

“老陽,別衝動。”王小風趕緊一把拉住我,把我往回拽,臉色一臉的戒備,“現在這兒他們人多,真打起來我們吃虧,別跟這種人一般見識。”

李雅也被嚇得臉色微微發白,連忙拉了拉我的衣袖,輕聲勸道:“王陽,算了,別生氣,我沒事,就是不小心晃了一下。”

被他們兩人一勸,我心裡的火氣慢慢平復下來,攥緊的拳頭也緩緩鬆開。我不想在李雅面前顯得太過魯莽,更不想因為一點小事鬧得不可收拾。我冷哼一聲,準備轉身,和他們一起去看划船表演。

可我們想息事寧人,對方卻偏偏不幹了。

見我退讓,那男子以為我怕了,氣焰更加囂張,目光色眯眯地落在李雅身上,一臉的痞氣:“美女,長這麼漂亮,留個電話唄?加個微信也行,以後常聯絡啊。”他邊說,邊肆無忌憚地往前湊,手甚至準備往李雅的肩膀上搭,動手動腳,毫無分寸。

那一瞬間,我所有的理智瞬間崩斷。

我的火“騰”一下就竄上了頭頂,壓都壓不住。“你他媽的想幹啥?老子退一步不是怕了你,別他媽給臉不要臉!”我怒吼一聲,聲音大得震得周圍人都往後退了一步。

“你他媽罵誰呢?有種不服就幹!”對方也被激怒了,揮著拳頭就朝我衝過來。

我盯著對方几人,眼睛發紅,什麼都顧不上了,直接衝了上去,逮住最先動手動腳的那小子,衝著他肚子狠狠就是一拳。“嘭”的一聲悶響,那小子立刻捂著肚子彎下腰,疼得齜牙咧嘴,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一個勁兒地哼哼。

旁邊那兩三個人一看不對,立刻一窩蜂地圍了上來,拳頭和腳一起往我身上招呼。場面瞬間混亂成一團,推搡聲、叫罵聲、圍觀人群的驚呼聲混在一起,亂作一團。

瘋子一看我局面不利,二話不說,彎腰從地上撿了一條粗木棍,二話不說就衝過來幫我,擋在我身前,跟我背靠背對著對方几人。我們倆從小一起長大,打架從來都是一起上,就算對方人多,也從來沒怕過。

就在混亂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一聲尖銳又驚恐的尖叫突然劃破人群:“不好了——有人掉河裡了!”

這一聲喊,像一盆冷水,瞬間把所有人都澆醒了。

打架的人立刻停了手,圍觀的人紛紛往後退,我猛地轉頭往河裡看,心臟瞬間驟停——

河裡,兩道身影正在水中起起伏伏,拼命掙扎,正是李雅和她同行的一個小姐妹!兩人都不會游泳,已經灌了好幾口水,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臉色慘白,眼看就要沉下去。

我慌了,魂都快嚇飛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救她!

我連一秒都沒有猶豫,飛快脫下身上的外套和鞋子,鞋帶都顧不上解開,直接抬腳踹掉,縱身一躍,“撲通”一聲跳進冰冷的河水裡。

初春的河水刺骨寒冷,像無數根冰針扎進皮膚裡,凍得我渾身一哆嗦,可我顧不上冷,拼命朝著李雅的方向游過去。旁邊也有幾個好心人見狀,紛紛跳下來,把另一個姑娘往岸邊救。

我一下河,飛快游到李雅身邊,從背後輕輕托住她,準備把她抱著往岸上游。可就在遊動的瞬間,我的腳忽然踢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沉在水底,觸感奇怪。

我下意識地用手一摸,指尖碰到一個小小的金屬拉環,冰涼堅硬,像是牢牢嵌在什麼東西上。我心裡急著救人,沒時間細想,使勁一拽,沒拽動,又咬緊牙關猛地用力——“啪”的一聲,拉環頂部直接被我拽斷了。

我低頭匆匆一瞥,發現那斷下來的東西竟然是個金色的動物雕像,造型古怪,沉甸甸的,看著就有些年頭。我來不及細看,趕緊往兜裡一揣,雙手穩穩托住李雅,拼盡全力往岸邊遊。

河水冰冷刺骨,每劃一下都耗費巨大的力氣,可我不敢有絲毫鬆懈,腦子裡全是李雅蒼白的臉。

終於,我抱著李雅踏上了岸邊的石頭。

一上岸,冷風一吹,我們幾個人渾身溼漉漉的,凍得渾身發抖,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嘴唇都凍成了青紫色。周圍的人連忙遞過來乾衣服和毯子,我把自己剛脫下來的外套小心披在李雅身上,又接過瘋子遞過來的幹毛衣,匆匆套在身上。

我們跟下水救人的那幾個好心人一一道謝,又紅著眼跟李雅道歉。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衝動打架,場面不會混亂,她也不會被擠掉進河裡。

幾個人凍得一個噴嚏接一個噴嚏,鼻子通紅,渾身冷得直打哆嗦,再沒有半點逛廟會的心情。這樣下去肯定要生病,我們只好跟同行的姑娘們道別,匆匆往回走。

一路凍得哆哆嗦嗦回到家,我趕緊關上房門,翻出乾淨衣服準備換上。剛把溼衣服脫下來,“鐺”的一聲清脆響動,有個東西從口袋裡掉出來,落在水泥地板上。

我愣了一下,彎腰撿起來一看,原來是剛才在河裡慌亂中拽斷的那個小物件。

金屬材質,泛著淡淡的舊金色,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表面帶著水痕和淡淡的泥漬。雕像不大,握在手心剛好,雕的是個我叫不出名字的動物,模樣很奇怪,圓肚子、闊嘴巴,身上還有點點斑紋,有點像我們這老一輩人說的癩蛤蟆,也就是金蟾,只是做工古樸,看不出具體年份。

我看了兩眼,沒太當回事,只當是水裡不知道沉了多少年的舊玩意兒,隨手放在了桌子上,便沒再關注。

此刻我的心裡,裝的全是李雅。

她那麼嬌弱,掉進冰冷的河水裡,會不會感冒發燒?會不會被嚇出毛病?今天這場鬧劇鬧得這麼難看,她會不會覺得我太魯莽、太沖動、太沒用?連個人都護不住,還差點讓她丟了性命。

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在腦子裡打轉,越想越煩,越想越自責。

算了,不想了,睡覺。

我把鞋子一脫,被子往頭上一蒙,把自己裹成一個蠶蛹,鬱悶地想強迫自己睡著。可心裡亂糟糟的,越是逼自己睡,越是清醒。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篤、篤、篤”的敲門聲,聲音不重,卻很清晰。

臥槽,這時候又是誰啊?

我滿臉不耐地從床上爬起來,趿拉著溼冷的鞋子,拖沓著腳步走到門口,一臉煩躁地拉開門。

開門一看,我瞬間愣住了。

門外站著的,竟然是我爺爺。

爺爺腿腳一直不好,有老寒腿,平時輕易不出門,今天居然特意跑到我這兒來了。

“爺,您怎麼來了?”我又意外又心慌,連忙扶住他胳膊,把人往屋裡領,快步給爺爺搬來最穩的木凳子,“快坐快坐,地上涼,您小心點。”

“陽陽,我聽村裡鄰居說,你今兒在河邊跟人打架,還掉水裡了,沒事吧?”爺爺慢慢坐下,也不繞彎子,伸手按了一鍋旱菸,眉頭緊緊皺著,滿是擔憂。

我忙拿過打火機,彎腰給爺爺把煙點著。爺爺抽著老菸袋鍋,吸得嘖嘖響,煙霧嫋嫋升起,瀰漫在小小的屋子裡。

“爺,沒事,一點小矛盾,不是打架掉下去的,我是跳河裡救我同學,她不小心被人擠落水了。”我連忙解釋,還特意在爺爺面前走了幾步,挺直腰板給他看,“您放心,我年輕力壯的,身子骨好得很,一點事都沒有,凍一下不算啥。”

爺爺抬眼打量了我幾圈,看我確實不像有事的樣子,才輕輕鬆了口氣,可隨即又板起臉,敲了敲菸袋鍋。

“那就好,可你呀,也是太莽撞,脾氣也得收收,別老跟人起爭執。”爺爺又抽了一口煙,嗆得輕輕咳嗽起來,聲音沙啞,“咱山裡人,老實本分比啥都強,別為了一時之氣惹禍上身,真出點什麼事,我怎麼跟你家裡交代?”

我低著頭,乖乖聽著爺爺的教訓,一句話都不敢反駁。

爺爺從小疼我,他的話,我從來都放在心上。只是一想到李雅被人欺負時的樣子,我心裡那股保護欲,又怎麼壓得住。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三月三的廟會熱鬧早已遠去,只剩下屋子裡昏黃的燈光,和爺爺緩緩的叮囑聲。

而我放在桌上的那個,從河裡摸上來的、像金蟾一樣的小雕像,在燈光下,靜靜泛著一絲極淡、極隱秘的微光。

我那時還不知道,這隨手揣進口袋的小東西,將會徹底改變我往後的整個人生。

更不知道,從我跳下河抱住李雅的那一刻起,有些命運,就已經悄悄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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