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進京大殿,門前大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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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三。

從天津衛開往北平的火車,在前門火車站噴出一口濃重的白煙,停穩了。

北平的風,比天津衛幹。不帶水汽,純粹是冷,像粗砂紙一樣在人臉上來回地蹭。

出站口人擠人。扛活的苦力,穿長衫的買賣人,還有端著槍巡邏的憲兵。

霍連鴻順著人流往外走。他換了件普通的灰布大褂,手裡提著箇舊布褡褳。不管怎麼看,都是個進京投親靠友的鄉下乾癟老頭。

林婉跟在他身後半步。

這丫頭穿了件臃腫的黑棉襖,頭上包著塊藍布頭巾,遮住了半張臉。兩隻手籠在袖筒裡。從外表看,這身打扮土得掉渣,但如果仔細看她走路的姿勢,就會發現極其古怪。

她腳跟幾乎不沾地。像是一隻隨時準備竄出去的野貓,所有的重量都掛在腳尖和膝蓋的彈簧軸上。

“收著點。”霍連鴻走在前面,頭也沒回地吐出三個字。

林婉渾身一震,立刻把腳跟踩實了。

“殺氣太露。你當北平城裡的憲兵是瞎子?真正的好手,平時跟街邊賣大白菜的沒區別。把氣給我沉下去。”

“知道了。”林婉低聲應了一句,深吸一口氣,將體內那股躁動的戾氣硬生生壓進肚子裡。

兩人出了火車站,沒僱洋車,就這麼溜溜達達地走著。

北平城這幾天,氣氛不對勁。

街上的巡警比平時多了一倍。各大城門盤查極嚴。尤其是東交民巷的使館區附近,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副武裝的日本兵牽著狼狗來回巡邏。

這都是因為那封戰書。

日本劍聖柳生劍影,要在正月十五,在紫禁城太和殿前,當眾斬殺中國武術家霍連鴻。

這事兒不僅在武林中炸了鍋,連報紙上都登了。

日本人是故意的。他們就是要造勢。

現在的國民政府軟弱無能,面對日本人的步步緊逼,連個屁都不敢放。日本人藉著這場決鬥,把場地選在曾經代表中國最高皇權的太和殿,這就是赤裸裸的誅心!

這是要把中國人的脊樑骨,在這座象徵著五千年曆史的宮殿前,徹底踩碎。

霍連鴻沒去理會街頭巷尾的議論。

他帶著林婉,鑽進了天橋附近的一條破衚衕,找了家連招牌都沒有的蒼蠅館子。

“兩碗滷煮火燒。多放腸,多放蒜泥。”霍連鴻把幾個銅板拍在油膩膩的桌子上。

熱氣騰騰的滷煮端上來。

霍連鴻吃得滿頭大汗。他吃東西還是那個老習慣,嚼得極碎。到了他這個境界,練武的規矩就是生活的規矩。

明勁練肌肉,暗勁練筋膜,化勁入骨髓。這是傳統武術的三層道理。

但到了化勁,氣血充盈全身,反而容易散。所謂“神氣不外露”,就是要把這散佈全身的化勁,一點點地往回抽。抽到最後,結在小腹丹田處,這就是“抱丹”。

霍連鴻現在每天吃飯、睡覺、走路,都在幹這件事。做減法,把所有不必要的消耗全減掉,一點一滴地攢著那口“丹氣”。

正吃著。

小館子的破木門被人推開。

進來一個穿著黑馬褂的中年胖子,戴著副金絲眼鏡,像個和氣生財的當鋪掌櫃。

胖子眼睛極毒,在館子裡掃了一圈,徑直走到霍連鴻桌前,拉開板凳坐下。

“霍老爺子,您可算來了。”胖子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焦急。

霍連鴻嚥下嘴裡的火燒,拿手背抹了抹嘴:“你誰?”

“晚輩八卦門,宮羽田。”胖子趕緊拱手。

霍連鴻眼皮抬了一下。

宮羽田,中華武士會的會長,北方武林的檯面人物。這胖子功夫不差,但更厲害的是長袖善舞,在軍閥和武林之間走鋼絲。

“找我有事?”

“霍老,這局,您不能去啊!”宮羽田急得直拍大腿,“日本人布的是絕殺的局!太和殿廣場周圍,埋伏了整整一個小隊的日本憲兵!而且,那個柳生劍影……他不是人!”

宮羽田嚥了口唾沫,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昨天他在東交民巷的日本武館露了一手。一刀,把一頭活生生的瘋牛,從頭到尾劈成了兩半。最可怕的是,刀口平滑得連一滴血都沒濺出來!日本人的報紙上吹噓,說他已經達到了‘劍心通明’的境界,相當於咱們國術裡的神之境啊!”

“哦。劈牛。”霍連鴻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繼續低頭挑碗裡的豬腸子。

宮羽田看霍連鴻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霍老!這不是逞英雄的時候!您要是輸了,或者是被他們暗算了,咱們北方武林,乃至全中國練武人的心氣兒,就徹底散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我們已經安排好了路線,您今晚就出城,去南方暫避風頭……”

“閉嘴。”

霍連鴻放下筷子。

他沒發火,聲音甚至不大,但就這兩個字,震得宮羽田耳膜嗡嗡直響,把剩下的話全憋回了肚子裡。

“宮羽田。你們這些當會長的,就是心思太多。算計輸贏,算計名聲,算計大局。”

霍連鴻拿過林婉遞過來的粗瓷茶碗,漱了漱口。

“練拳的,要是凡事都算計,這拳就打不死了。武行人,可以死在擂臺上,可以死在槍眼下,唯獨不能未戰先怯。”

他盯著宮羽田的金絲眼鏡,目光銳利如刀。

“他柳生劍影既然把戰書下到了太和殿。我霍連鴻就算是個瘸子,也得爬過去應戰。中國人的地界,輪不到一個拿片湯刀的日本鬼子來撒野。”

宮羽田張了張嘴,長嘆一聲,知道勸不住了。

“既如此……晚輩也不多說了。正月十五那天,北平所有叫得上字號的武林同道,都會去太和殿外。就算死,我們也給您老人家壯聲威!”

宮羽田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霍爺爺,那些憲兵……”林婉在旁邊低聲開口,袖子裡的手指微微蜷縮,那是她握刀的本能。

“憲兵不用你管。太和殿廣場那麼大,他們敢佈置,我就敢殺穿。”

霍連鴻站起身,把褡褳甩在肩膀上。

“你今晚不用跟著我。”他看著林婉,交代了一句,“你學了半個月的暗殺。這北平城裡,最不缺的就是漢奸和給日本人當走狗的雜碎。去試試你的刀。記住,一擊不中,遠遁千里。別把自己搭進去。”

林婉眼睛猛地一亮,像是在暗夜裡聞到血腥味的狼。

“是!”

……

正月十四。夜。

北平城下起了鵝毛大雪。

這場雪下得極大,到了後半夜,地上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脖子。

就在這大雪紛飛的夜裡。

北平城防司令部的一個參謀長,在自己守衛森嚴的公館裡,被發現死在小姨子的床上。一根生鏽的鐵釘,精準地從他的後腦玉枕穴刺入,破壞了延髓,連掙扎的痕跡都沒有。

與此同時。東單牌樓附近的一家日資商行。一個專門替日軍蒐購物資的漢奸商人,在去茅房的路上,被人割斷了頸動脈。傷口極細,兇器似乎只是一塊碎玻璃。

一夜之間,連出五樁血案。死的全是平日裡作威作福、和日本人勾結的鐵桿漢奸。

軍警全城搜捕,卻連兇手的一根毛都沒抓到。因為大雪掩蓋了一切腳印和痕跡。

沒有人知道,在這個風雪交加的夜晚,一個穿著黑棉襖、像幽靈一樣的女殺手,正在北平的黑暗中,完成了她的成人禮。

……

正月十五。元宵節。

雪停了。

天晴得沒有一絲雲彩,陽光照在太和殿金黃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這本該是個逛廟會、吃元宵的喜慶日子。

但今天的紫禁城,卻透著一股子肅殺的死氣。

太和殿前的廣場極大。青磚鋪地,因為剛掃過雪,地面有些溼滑。

廣場周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一百多名全副武裝的日本憲兵,端著上了明晃晃刺刀的三八大蓋,將整個廣場圍成了鐵桶。

外圍,是被攔住的北平市民、學生,以及宮羽田帶領的幾百名中國武林人士。他們一個個攥緊了拳頭,眼睛通紅地盯著廣場中央。

廣場正中央。

柳生劍影穿著一身潔白的和服,盤腿坐在冰冷的青磚上。

他的膝蓋上,橫放著那把名為“鬼切”的太刀。

他閉著眼睛,呼吸極其悠長。周圍的嚴寒似乎對他沒有任何影響。在他的身體周圍,彷彿有一層無形的力場,落下的雪花甚至還沒碰到他的衣服,就被一股無形的劍氣悄然切碎,化作水汽。

他在養意。

他在等。等那個能讓他拔劍的人。

“當——”

遠處的鐘樓,敲響了辰時的鐘聲。

就在鐘聲落下的那一刻。

太和門的方向,傳來了一陣極其沉穩的腳步聲。

“噠、噠、噠……”

不急不緩,每一步的間隔都精確得像是在用尺子量。

柳生劍影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

兩道實質般的精光,直刺太和門。

他沒有去看走來的人是誰,他的精神,在這一刻,已經徹底鎖定了一團正在緩緩靠近的極其恐怖的氣血。

那團氣血,不像是一般練武之人那樣氣焰滔天,而是內斂到了極點。就像是一個黑洞,將周圍所有的生機、光線,全都吸了進去。

圓坨坨,光灼灼。

抱丹之境!

霍連鴻來了。

他沒有穿什麼練功服,還是昨天那件灰布大褂,腳下一雙千層底的老頭鞋。

他走過那些端著刺刀的日本憲兵,憲兵們竟然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因為在他們眼裡,走過來的不是一個乾癟的老頭,而是一座正在移動的、隨時會噴發的火山。那種生命層次上的絕對壓制,讓他們感到了本能的恐懼。

霍連鴻走到距離柳生劍影十步遠的地方,停下了。

他看了一眼巍峨的太和殿,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柳生劍影。

“地方不錯。拿來埋你,糟蹋了。”霍連鴻淡淡地開口。

沒有多餘的廢話。這老頭,連罵人都喜歡做減法。

柳生劍影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生氣,眼中反而燃燒起了極度興奮的狂熱。

“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你的身體裡,結出了完美的‘神’。”

柳生劍影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搭在刀柄上。

“大日本帝國,新陰流,柳生劍影。”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武士禮。

霍連鴻沒有還禮。

他只是極其隨意地抖了一下灰布大褂的袖子,雙手自然下垂。

“天津衛,霍連鴻。”

一陣穿堂風吹過太和殿廣場,捲起地上的殘雪。

“錚——!”

龍吟般的拔刀聲,驟然響起!

太和殿前,平地起了一道炸雷。

不是天上的雷,是刀出鞘的音爆!

柳生劍影的拔刀術,沒有花哨的名字,就是一個字:快。快到超出了人眼視網膜的捕捉極限。

外圍的幾百個武林人,只看到一道刺目的白練憑空乍現,像是把太和殿前冰冷的空氣劈成了兩半,直奔霍連鴻的脖頸。

這一刀,避無可避。

但霍連鴻壓根沒想避。

面對這必殺的一刀,乾癟的老頭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咚!”

腳下的青磚轟然開裂,碎石飛濺。

就在他踏出這一步的瞬間,他原本乾癟瘦小的身體,像是突然充了氣的皮球,全身皮毛乍起!他小腹丹田處,傳來一聲極其沉悶的異響。

“轟!”

像是體內藏著一尊紅衣大炮,此刻轟然點火。

抱丹坐胯,氣血成珠!

霍連鴻把全身的化勁、氣血、精神,在丹田壓縮到了極點,然後瞬間引爆。這股恐怖的爆發力,順著他的大椎穴,直衝右臂。

他沒有去空手接刀鋒。

他右手握拳,中指骨節凸起,迎著那道白練,極其蠻橫地砸了過去。

形意,半步崩拳!

最基礎的招式,但在丹勁的催動下,打出了炮彈轟膛的絕世威勢。

“當——咔嚓!”

拳面與刀身側面轟然相撞。

沒有勢均力敵的僵持。那把號稱削鐵如泥、傳了三百年的日本名刀“鬼切”,在霍連鴻這一記蘊含著丹勁的崩拳之下,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悲鳴。

精鋼打造的刀身,瞬間彎曲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緊接著,轟然碎裂!

十幾塊碎裂的刀片像暗器一樣向四周激射。幾個靠得近的日本憲兵躲閃不及,被刀片瞬間貫穿了脖子,慘叫倒地。

柳生劍影瞳孔驟縮。

刀斷了?大日本帝國最頂尖的鍛造工藝,擋不住這中國老頭的一拳?

但他畢竟是劍聖。刀斷的瞬間,他沒有任何慌亂,直接棄了刀柄,雙手化掌,藉著前衝的慣性,猛地拍向霍連鴻的心窩。

柔道殺招,雙龍出海!

“慢了。”

霍連鴻冷冷吐出兩個字。

在柳生劍影出掌的瞬間,霍連鴻的身體極其詭異地一扭,像一條沒有骨頭的巨蟒,貼著柳生劍影的手臂滑了進去。

八卦掌,遊身連環。

兩人瞬間貼面。

霍連鴻的左手,輕飄飄地按在了柳生劍影的胸口上。

沒有聲音,沒有驚人的氣勢。就像是老朋友見面,隨手幫你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但柳生劍影的臉色,卻在這一瞬間變成了死灰。

“減。”

霍連鴻心裡默唸。

剛才是丹勁外放,如大炮轟城。現在,是暗勁內斂,如毒針刺穴。

一股極其凝練、高頻震盪的勁力,順著霍連鴻的掌心,直接穿透了柳生劍影堅硬的胸肌和肋骨,鑽進了他的心臟。

“噗!”

柳生劍影后背的潔白和服,突然炸開一個碗口大小的血洞。碎裂的內臟夾雜著汙血,噴出去三尺多遠,灑在漢白玉的臺階上。

柳生劍影的身體僵住了。

他低著頭,看著印在自己胸口的那隻乾癟的老手,眼中滿是不甘和震驚。

“這……就是……神之境……”

柳生劍影喉嚨裡咯咯作響,艱難地吐出最後幾個字。

“神個屁。就是拳頭硬罷了。”

霍連鴻收回手。

柳生劍影雄壯的身軀,像一根朽木般,轟然倒在太和殿前的青磚上,再也沒了聲息。

一拳斷刀,一掌斃命。

全場死寂。

一百多名日本憲兵端著槍,卻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渾身發抖,連扣動扳機的勇氣都沒有。

霍連鴻沒理會地上的屍體,他隨手拍了拍灰布大褂上的雪沫子,轉頭看向外圍那些激動得熱淚盈眶的中國武林人,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整個廣場。

“規矩立了。這北平城,以後中國人說了算。”

老頭把手重新揣回袖子裡,迎著刺眼的陽光,順著來時的路,溜溜達達地往外走。

面前,一百多杆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如同摩西分海一般,硬生生給這個乾癟的老頭,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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