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地下暗河,刀光劍影(1 / 1)
而此時此刻,下水道里,沒有光。
這是一種純粹的、令人窒息的黑。就像是被人活生生地釘在了一口灌滿冰水的鐵棺材裡,然後深埋地下十丈。
林婉剛一鑽進那條廢棄的暗河管線,一股混合著陳年腐屍、鐵鏽和凍結糞便的惡臭,便如同實質般的利爪,死死地摳住了她的喉嚨。
而現在,她差一點就吐了出來。
但在胃部劇烈痙攣的瞬間,她想起了霍連鴻的教誨。她硬生生地將那股翻騰的酸水嚥了回去,同時閉緊了牙關,將呼吸切換到了極其微弱的“龜息”狀態。
在這條直徑不到一米的圓柱形管道里,積水已經凍成了厚厚的一層堅冰。冰面上還覆蓋著一層半凝固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汙垢。
這裡的溫度,比地面上的風雪街頭還要低。地面上有風,風帶走熱量;而這裡是死水結成的冰窖,寒氣就像是長了無數根細小的針,順著衣服的縫隙,直往骨頭縫裡鑽。
“做減法……”
林婉在心裡默唸著。
她沒有像普通人那樣手腳並用地往前爬。因為人的四肢在冰面上摩擦,不僅會發出聲音,還會迅速流失身體的溫度。
她將雙手緊緊貼在身體兩側,雙腿併攏。整個人完全趴在冰面上,就像是一條冬眠的毒蛇。
前進的動力,不來自手腳,而來自脊椎。
內家拳練到深處,脊椎骨被稱為“大龍”。林婉雖然還沒到化勁,但她的明勁已經練透了全身的筋骨。
她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收縮著背部的肌肉。那一節節的脊椎骨,像一條真正的蛇一樣,在皮肉之下發生著極其細微的扭曲和彈動。
“沙……沙……”
那是她身上那件粗布棉衣,與冰面摩擦發出的極其微弱的聲音。
這聲音在空曠死寂的管道里,被無限放大,聽在林婉自己的耳朵裡,就像是雷鳴一樣刺耳。
她嚇出了一身冷汗,但冷汗剛一滲出毛孔,就立刻被逼人的寒氣凍成了冰碴子,紮在皮膚上生疼。
“太快了,還是太快了……”
林婉在黑暗中睜大眼睛,儘管什麼也看不見。她強迫自己再次放慢速度。
每蠕動一寸,她都要停下來,感受一下冰面的震動,聽一聽管道深處有沒有迴音。
三十米。
她足足花了一炷香的時間。
這種極其緩慢、極其壓抑的潛行,對人的精神是一種凌遲般的折磨。恐懼、寒冷、幽閉、惡臭,這四座大山死死地壓在她的神經上。
在極度的黑暗中,時間的概念開始模糊。
林婉甚至感覺到,自己的四肢已經失去了知覺。從手肘到指尖,從膝蓋到腳趾,就像是變成了四根冰冷的木棍。
她唯一能感覺到的,只有丹田處那一團因為“閉穴”而死死鎖住的微弱熱流,以及手裡緊緊攥著的那把剔骨刀的刀柄。
那是她在這個冰冷地獄裡,唯一的依靠。
……
地面上,春櫻閣外圍的死衚衕裡。
霍連鴻依舊如一尊石像般佇立在風雪中。他身上的灰布大褂上已經積了一層厚厚的雪,如果不是極其靠近,根本看不出這裡還站著一個大活人。
他閉著眼睛,雙耳的耳廓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微小震顫。
那是他的聽覺神經被壓榨到了極限的表現。
透過幾丈厚的凍土、青磚和水泥,他的聽覺猶如實質的觸角,死死地鎖定在地下暗河裡那道微弱的心跳和摩擦聲上。
“這丫頭,心亂了。”
霍連鴻在心裡暗歎了一聲。
他能聽出,林婉在冰面上摩擦的頻率,雖然極力壓制,但依然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急躁和戰慄。那是寒毒開始侵入神經的徵兆。
“武道一途,猶如攀登天梯。明勁打熬筋骨,暗勁錘鍊內臟,這都只是在打地基。這世上九成九的武者,哪怕練一輩子,把石鎖舉得像燈草一樣輕,把沙袋打得稀爛,也只不過是一介武夫,凡胎肉骨。”
霍連鴻在風雪中,思緒卻極其清明。
“真正的門檻,是‘化勁’。”
“踏入化勁,便是一步登天,如同跨越了一道凡人與真武之間的天塹。化勁不僅是力道的轉化,更是‘洗髓’的開始,是對肉身極度細微的絕對掌控。不到化勁,在遇到這種生死絕境、極寒酷暑時,肉體的本能終究會壓垮精神。”
“這丫頭卡在化勁的門檻外,只差一層窗戶紙。今晚這趟冰河潛行,就是她的生死劫。撐過去,洗去一身凡塵濁氣,踏入化勁,從此脫胎換骨;撐不過去,寒毒攻心,就算不死,這輩子也廢了。”
霍連鴻沒有動。
他是個極其護短的師父,但在傳授真正的殺人技和保命法門時,他比任何人都冷酷。
當年中華武士會,多少驚才絕豔的天才,就是因為師父心軟,沒熬過那最苦的一關,最後在擂臺上、在戰場上被人活活打死。
他不希望林婉步那些人的後塵。
所以,哪怕聽出林婉的心跳開始出現極其危險的間歇性停滯,霍連鴻依然像一塊石頭一樣,無動於衷。
一切,只能靠她自己去悟。悟那個“空”字。
……
地下暗河。
林婉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爬了多遠,爬了多久。
肺裡的空氣越來越渾濁,腦子像是被生鏽的鋸子在來回拉扯,一陣陣發黑。
她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那是人體在極度失溫狀態下的最後掙扎。一旦痙攣加劇,她就再也無法維持“龜息”和“閉穴”,甚至會弄出巨大的聲響,驚動上面的日本人。
“我要死了嗎……”
林婉的意識開始渙散。
她的腦海裡走馬燈似的閃過很多畫面。有小時候在戲班子裡的苦日子,有第一次殺人時那噴濺在臉上的溫熱鮮血,還有師父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老臉。
“化勁,入微。閉穴,鎖溫。把心化作一潭死水……”
師父的話,在她那即將凍結的腦海深處,極其微弱地迴盪著。
“死水……連死都不怕了,還有什麼能讓我害怕的?”
就在這生死一線之際。
林婉突然放棄了對身體那種死死的、“對抗性”的控制。
她不再去強行壓制那股寒冷,而是極其詭異地,讓自己的精神“沉”了下去。
她想象自己就是這地下暗河裡的一塊千年的堅冰,就是這腐臭淤泥的一部分。
冷?冰塊怎麼會覺得冷?
累?泥土怎麼會覺得累?
放棄了所有的抵抗、恐懼和求生欲。
在這一瞬間。
林婉的身體發生了一種極其奇妙的蛻變。
她原本因為極寒而緊繃得像石頭一樣的肌肉,突然間完全鬆弛了下來。這種鬆弛,不是死亡的癱軟,而是一種類似於貓在睡夢中那種極度柔軟、卻又隨時可以爆發的狀態。
“嗡……”
她的脊椎大龍里,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極其細微的、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骨鳴。
那一團死死縮在丹田處的熱流,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種子,突然間掙脫了束縛,化作一絲絲極其纖細、卻極其精純的暖意,順著她的奇經八脈、筋骨皮膜,極其緩慢地遊走開來。
化勁!
在生死關頭,在這極度壓抑的冰窖裡,林婉終於摸到了那道天塹的邊緣,半隻腳踏進了化勁的大門!
她的身體不再抗拒寒冷,而是和這寒冷融為了一體。
原本像木棍一樣的四肢,重新恢復了知覺,雖然依舊冰涼,但已經完全受她的意念控制。
她再次開始蠕動前行。
這一次,沒有了一絲一毫的摩擦聲。她就像是一道沒有重量的幽靈,在冰面上極其絲滑地向前滑動。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卻更加悄無聲息。
不知過了多久。
林婉停了下來。
她抬頭看去,在漆黑的管道上方,出現了一個垂直向上的生鐵管道。管道的盡頭,隱隱透出一絲微弱的昏黃色光亮,還能聽到極度沉悶的腳步聲和微弱的人聲。
到了。
這裡,就是春櫻閣廚房的正下方。
上面,就是日軍特高課設下的修羅場。
林婉小心翼翼地從冰面上撐起身子,她的動作極其緩慢,連衣服上的冰碴子都沒有掉落半點。
她伸出冰冷的手,抓住了生鐵管道內壁上的鐵欄。
“吱……”
僅僅是這一個極其輕微的接觸,就讓林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生鐵在極寒下變得極脆,而且佈滿鐵鏽。如果不控制好力道,鐵欄斷裂的聲音,在靜謐的夜裡足以致命。
林婉閉上眼睛。剛剛領悟到的那一絲化勁真意,被她運用到了手指上。
她的十根手指,不再是僵硬地抓握,而是像十根柔軟的觸鬚,極其均勻、極其輕柔地貼附在鐵鏽上。力道不向外拉扯,而是向內吸附。
就這麼像一隻壁虎一樣,她順著垂直的管道,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
五米的高度,她爬了整整二十分鐘。
當她終於接近管道的頂端時,上方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
“哈伊!渡邊大佐閣下的清酒已經溫好了!”
“八嘎!動作快點!今晚外面有重要的部署,廚房裡絕對不允許出任何差錯!”
這是春櫻閣廚房裡,日本軍曹在訓斥廚子的聲音。伴隨著切菜聲、水流聲和鍋碗瓢盆的碰撞聲。
林婉懸在半空中,頭頂是一塊極其厚實的生鐵箅子。箅子的縫隙裡,透著廚房裡昏暗的燈光。
她沒有急著動手。
刺客的耐心,永遠是最好的武器。
她在腦海中極其精細地構建著上方廚房的佈局。根據水聲的位置、切菜的頻率、以及腳步的移動,她判斷出,有四個廚師在右側的案板和爐灶前忙碌,而那個訓話的軍曹,則站在左側的過道里監視。
這個生鐵箅子的位置,剛好在廚房最角落的一個儲物櫃下面。
是個死角。
林婉極其緩慢地從懷裡抽出了那把剔骨刀。
刀鋒冷冽,不反一絲光芒。
她沒有去試圖推開那塊沉重的生鐵箅子,那會發出致命的金屬摩擦聲。
她將目光,鎖定在了箅子旁邊的一塊木頭樓板上。
春櫻閣是木結構建築。這塊樓板,就在她頭頂左側不到一尺的地方。
林婉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全身剛剛凝練出的那一絲化勁,全部集中到了右手的握刀上。
剔骨刀的刀尖,極其輕柔地,貼在了木樓板的底部。
“做減法。不要用蠻力去刺,要用巧勁去‘削’。”
林婉的手腕開始了極其微小、極其高頻的震動。這種震動,幅度小到肉眼幾乎看不見,但頻率卻高得驚人。
“嘶……嘶……”
刀刃與木頭接觸,沒有發出劈砍的“篤篤”聲,而是發出了一種極其細微的、類似於春蠶咀嚼桑葉的聲音。
這聲音,完全被廚房上方嘈雜的切菜聲和水聲掩蓋了。
林婉的刀,像切豆腐一樣,一點一點地切入了堅硬的木樓板中。
她沒有急於求成,而是順著木材的紋理,極其耐心地、一圈一圈地旋割。
木屑像細碎的雪花一樣飄落下來。林婉用左手穩穩地接住每一撮木屑,極其小心地將它們塞進自己棉衣的口袋裡。
絕不能讓木屑掉進下方的積水裡發出聲響。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汗水從林婉的額頭滲出,流進眼睛裡,又酸又澀。但她連眨眼的動作都極其緩慢,生怕牽動了手臂的肌肉,破壞了切割的完美節奏。
這是一個對精神和肉體極度折磨的精細活。稍微手抖一下,刀刃卡在木紋裡,發出一聲異響,今晚的一切就全完了。
整整半個時辰。
當林婉的左手口袋已經被木屑塞得滿滿當當的時候,她頭頂的那塊厚木板,終於被她無聲無息地切出了一個直徑不到兩寸的圓孔。
一絲微弱的光,順著圓孔透了下來。
林婉停止了動作,將剔骨刀輕輕收回。
她閉上一隻眼睛,將另一隻眼睛極其緩慢地湊近了那個圓孔。
視線穿過圓孔,剛好越過儲物櫃的底部邊緣。
映入眼簾的,是春櫻閣二樓的地板。
廚房在一樓。而林婉的最終目標,那個用來做誘餌的渡邊大佐,在二樓最中間的包廂裡。
但這已經足夠了。
因為日本人的木樓,一樓的天花板和二樓的地板之間,有一個夾層。
這個夾層,原本是為了隔音和鋪設管線用的。但黑田重太郎為了對付霍連鴻,在這個夾層裡,塞滿了烈性炸藥。
林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夾層裡那些用牛皮紙包裹著的、密密麻麻的黃色炸藥塊,以及錯綜複雜的起爆電線。
“好狠的連環計。”
林婉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如果師父今晚真的從正門或者窗戶殺進來,哪怕他功夫再高,只要日本人一按下起爆器,整棟春櫻閣就會瞬間化為一片火海,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不會留下。
但在這種足以摧毀一切的暴力面前,刺客的“微觀操作”,卻有著致命的破解能力。
林婉的目光在那些電線上極其仔細地遊走。
她不需要懂多麼高深的爆破知識。她只需要找到最關鍵的那一根神經。
很快,她在一捆最粗的主線旁,看到了一個連線著所有分支電線的黃銅繼電器。
那就是起爆的樞紐。
林婉再次握緊了剔骨刀。
她極其小心地將手臂伸出圓孔。這個圓孔很小,堪堪只能容納她的手臂透過。
空間極其狹窄,她的手腕甚至無法彎曲,只能憑藉著剛才那一絲踏入化勁的玄妙感應,用手指的細微動作去操控刀尖。
刀尖距離那個黃銅繼電器,只有不到五寸的距離。
但這五寸的距離,充滿了極度的危險。夾層裡到處都是毛刺和灰塵,任何一點微小的觸碰,都可能引發靜電或者機械故障,導致炸藥提前爆炸。
林婉連呼吸都停止了。
她彷彿進入了一種絕對真空的狀態。世界消失了,只剩下刀尖和那個黃銅圓柱體。
“一。”
“二。”
“三。”
在心裡默唸到第三聲的瞬間。
林婉的刀尖,極其輕柔,卻又極其精準地,挑斷了繼電器上那根最細的紅色導線。
沒有火花。沒有聲響。
甚至連被切斷的導線兩端,都沒有發生一絲一毫的位移。
但整棟春櫻閣牆壁裡那足以摧毀半條街的烈性炸藥,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堆毫無用處的黃泥巴。
“死亡的引信,拔掉了。”
林婉極其緩慢地收回手臂,胸膛極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最大的危機解除了,但這僅僅是開始。
真正的刺殺,才剛剛拉開帷幕。
她將那個切下來的圓形木塊重新塞回孔洞中,嚴絲合縫。
然後,她順著生鐵管道,極其小心地退了下去。
她沒有原路返回。因為在切開木板觀察夾層的時候,她發現了另一條極其隱蔽的通道。
那是一條用來排放二樓衛生間汙水的細小管道。這條管道雖然更窄,但直接通向二樓包廂區。
林婉像一條沒有骨頭的泥鰍,將身體極其痛苦地擠進了那條更窄的管道中。
管道里充滿了令人作嘔的排洩物氣味,而且內壁極其光滑,沒有任何著力點。
但踏入化勁門檻的林婉,已經能夠利用身體每一塊肌肉的細微鼓脹和收縮,在光滑的管壁上硬生生地“卡”住自己。
她就像一隻極其緩慢的尺蠖,一寸一寸地向上蠕動。
這種對肌肉的極限控制,極其消耗體力。每向上爬一米,她身上的棉衣就會被汗水浸透一分。汗水混合著下水道里的冰冷汙物,讓她的身體彷彿在冰與火的煉獄中煎熬。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一輩子。
林婉終於爬到了管道的盡頭。
這裡,是二樓日式包廂走廊下方的夾層。
這裡沒有炸藥,只有滿是灰塵的龍骨和木板。
林婉極其艱難地在夾層裡翻了個身,讓自己仰面躺著。她現在處於二樓地板的正下方。
透過木板的縫隙,她能清晰地聽到上方傳來的聲音。
“渡邊君,今晚的月色很美啊,只可惜,那個愚蠢的支那武夫,恐怕是不敢來了。”
一個略帶醉意的聲音響起。
“哈哈哈,松井少佐,不要急。黑田將軍佈下的天羅地網,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那個老頭如果敢來,我一定會親手砍下他的腦袋,祭奠死去的帝國勇士!”
這是一個粗獷、囂張的聲音。
渡邊大佐。今晚的誘餌,也是林婉的目標。
林婉躺在黑暗的夾層裡,像一個耐心的死神,聆聽著頭頂上方的動靜。
她在腦海中構建著上方的畫面。
這是一間典型的日式榻榻米包廂。渡邊大佐和另外幾個軍官,應該正盤腿坐在包廂中央的矮桌前喝酒。
周圍的推拉門後,必然隱藏著全副武裝的黑龍會高手和特高課精銳。
正面突擊,絕無生還的可能。
林婉的目光,死死地鎖定了頭頂上方一塊看起來與其他木板並無二致的地板。
那是渡邊大佐聲音傳來的正下方。
她閉上眼睛,憑藉著超常的聽覺,極其精細地定位著渡邊身體的具體位置。
“呼吸聲渾濁,帶著濃重的酒氣。心跳偏快,看似放鬆,實則外鬆內緊。”
“骨盆與榻榻米接觸的摩擦聲。他在變換坐姿。”
“酒杯放下的聲音。距離他的身體中心大約一尺。”
林婉的腦海中,出現了一個極其清晰的人體骨骼結構圖。那是她在天津衛地下室裡,跟著霍連鴻解剖了無數頭豬羊才練就的本事。
她甚至能聽出,渡邊大佐因為常年練習柔道,右側的坐骨結節比左側受力更重。
“就是這裡。”
林婉極其緩慢地,將剔骨刀的刀尖,對準了頭頂木板上的一個點。
這個點,正對著上方渡邊大佐盤腿坐著時,最脆弱的會陰穴,也就是脊椎神經索的最底部。
她沒有立刻刺出。
她在等。
等一個最完美、最能掩蓋一切聲響的時機。
包廂裡,推杯換盞的聲音不斷。偶爾還有幾聲刻意壓低的歌伎笑聲。但這些聲音,還不夠大。
突然。
“砰!”
樓下的大街上,傳來了一聲極度沉悶的悶雷聲。
那是汽車輪胎壓過冰層爆裂的聲音,或者是某個沒耐心的暗哨不小心碰倒了什麼東西。
包廂裡的笑聲瞬間戛然而止。
“怎麼回事?!”渡邊大佐猛地放下酒杯,聲音中透出一絲緊張。
“渡邊君莫慌,我去看看。”那個叫松井的少佐站起身,向推拉門走去。
就在渡邊的注意力完全被門外吸引,整個身體的肌肉下意識地緊繃,準備隨時拔刀的這一極其短暫的瞬間。
這,就是林婉苦等的破綻!
人在極度緊張的瞬間,對身下的感知是最弱的。
林婉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冰雪般冷酷。
她沒有用手臂發力。
她將全身僅存的、剛剛凝練出的那一絲化勁,全部沉入腰馬。
“起!”
一聲極其微弱的、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悶哼。
她的腰部猛地向上一挺,帶著極其恐怖的爆發力,將整條右臂如同投石機一般狠狠地向上甩出。
剔骨刀化作一道沒有反光的黑色閃電。
“噗嗤!”
極其輕微的、利刃穿透木板和乾草榻榻米的聲音。
但這聲音,被門外突然傳來的狂風呼嘯聲完美地掩蓋了。
剔骨刀的刀身,極其精準、極其狠辣地,從下至上,直接刺穿了二樓的地板,刺穿了厚實的榻榻米。
然後,毫無阻礙地,刺入了渡邊大佐的會陰部。
八寸長的刀鋒,極其殘忍地向上貫穿,直接切斷了渡邊的尾椎骨神經索,甚至刺入了他的直腸深處!
沒有鮮血噴濺。
因為刀口被緊緊地堵死。
渡邊大佐甚至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一聲。
他的雙眼瞬間凸出,佈滿了恐怖的紅血絲。他的嘴巴大張著,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因為他的中樞神經,在那一瞬間被徹底切斷了。
他那引以為傲的柔道身軀,瞬間變成了一具無法動彈的肉塊。劇烈的痛苦如同海嘯般淹沒了他,但他卻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抽動。
這才是最恐怖的暗殺。
剝奪你所有的反抗,甚至剝奪你慘叫的權利。讓你在清醒中,眼睜睜地感受著生命極其緩慢地流逝。
林婉在完成刺殺的瞬間,沒有絲毫的停留。
她的手腕極其詭異地一抖,剔骨刀在渡邊的體內狠狠地攪動了半圈,徹底摧毀了他最後的一絲生機。
然後,她極其迅速地、如同靈蛇縮洞一般,抽出了刀。
鮮血,順著刀身,極其緩慢地滴落在夾層的木板上。
林婉甚至沒有去看頭頂的戰果。
她立刻翻轉身體,像一條真正的泥鰍一樣,極其順滑地溜進了那條惡臭的汙水管道。
她必須在渡邊倒下的異常聲響引起包廂內其他人注意之前,撤回地下暗河。
……
三分鐘後。
包廂裡傳出了松井少佐極度驚恐的尖叫聲。
“渡邊君!渡邊君你怎麼了?!”
“八嘎!有刺客!快叫軍醫!”
整個春櫻閣瞬間陷入了極度的混亂。隱藏在暗處的黑龍會高手像瘋狗一樣衝了出來,拔出武士刀四處亂砍。
街角的狙擊手緊張地搜尋著目標。特高課的特工們瘋狂地按動著起爆器,卻發現毫無反應。
黑田重太郎佈下的天羅地網,被林婉從最不可思議的地下,用一把剔骨刀,極其乾淨利落地捅穿了一個大窟窿。
而此時。
林婉已經極其艱難地爬出了生鐵管道,重新回到了那條漆黑冰冷的地下暗河中。
極度的透支和緊張過後的鬆懈,讓她的身體再次陷入了極度的虛弱。
她甚至無法再維持化勁的遊走狀態,只能像一隻瀕死的爬蟲,在冰面上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來時的方向挪動。
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肌肉撕裂般的劇痛。
但她的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她知道,自己活下來了。
她不僅殺了一個日本大佐,更重要的是,她跨過了那道天塹,摸到了化勁的門檻。
從今往後,她不再是那個只會在街頭好勇鬥狠的女徒弟。
她是一個真正的,能夠在冰雪和絕境中蟄伏,一擊必殺的刺客。
……
地面上,死衚衕裡。
霍連鴻依舊閉著眼睛。
當他的耳朵裡,極其清晰地捕捉到春櫻閣二樓傳來的驚恐尖叫聲,以及地下暗河裡那道雖然微弱、但極其平穩、不再有絲毫雜音的摩擦聲時。
老頭子那張彷彿萬古不化的僵硬臉龐上,極其罕見地,露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笑容。
他沒有睜眼,只是將雙手重新揣回了袖筒裡。
“這奉天城的雪,下得好啊。”
霍連鴻在風雪中喃喃自語。
“洗乾淨了血,也淬出了一把好刀。”
半個時辰後。
滿身惡臭、幾乎凍成一個冰人的林婉,極其艱難地從廢棄的下水井蓋裡爬了出來。
她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癱倒在雪地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肺裡都像是有無數把刀子在割。
霍連鴻沒有去扶她。
他只是走到她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刀沒丟?”
“沒……沒丟。”林婉極其艱難地舉起那把依然握在手裡、刀刃上沾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已經結冰的暗紅色的剔骨刀。
“好。”
霍連鴻轉身,向著風雪更深處的黑暗走去。步子依舊不緊不慢,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塵埃。
“起來。跟著。”
林婉咬著牙,將那把剔骨刀重新塞回懷裡。
她極其艱難地撐起身體。就在她站起來的瞬間,她感覺到,自己那原本已經凍僵的丹田裡,那一絲極其微弱的化勁熱流,突然間壯大了一分。
那是生死之間磨礪出的鋒芒。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跟在霍連鴻的身後。
兩道灰色的影子,在奉天城那極度冰冷、死寂的漫漫長夜裡,越走越遠,直到徹底融入了這片被鮮血和冰雪覆蓋的關東大地。
留給日本人的,只有一具在防衛森嚴的包廂裡、被極其詭異地從下方切斷神經的屍體,以及無盡的恐懼和絕望。
而真正的獵殺,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