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治不好了(1 / 1)
裴時序看著他,眼眶漸漸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裴鳴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罷。好好照顧你祖母和你娘。至於裴家……能留多少是多少,留不住,就算了。”
裴時序站起身,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轉過身,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裴鳴的聲音。
“時序,替我跟沈氏說聲對不住。”
裴時序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他走出去,牢門在身後關上。
月光冷冷地照著,把那條長長的走廊照得慘白。
裴時序站在那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三日後,裴鳴被押解上路,發配三千里外的苦寒之地。
同一天,裴府的大門上,貼上了官府的封條。
裴老夫人、裴夫人、裴時序、裴筠芷,還有幾個忠心的老僕,被趕了出來。他們站在門外,看著那座住了幾十年的宅子,心裡一片茫然。
裴筠芷拉著裴時序的袖子,哭著問:“兄長,咱們去哪兒?”
裴時序沒有說話。
他也不知道去哪兒。
裴府的產業都被抄了,銀子也沒了。他們身上,只剩下幾件隨身換洗的衣裳,和一點零散的碎銀子。
這點銀子,夠他們撐幾天?
他不知道。
裴老夫人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站在那裡。她看著那扇貼了封條的大門,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裴夫人扶著她,眼眶紅紅的,卻還強撐著沒有哭。
裴時序深吸一口氣,轉過身。
“走罷。”
裴筠芷拉住他,“走去哪兒?”
裴時序看著她,忽然想起沈瑤華曾經說過的話。
“裴二小姐,你過的好日子,是靠別人辛辛苦苦賺來的。只是以前那個人是我,以後,不知道是誰。”
如今,那個人沒了,好日子也沒了。
他輕輕掙開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身後,裴筠芷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淚流得更兇了。
夕陽西斜,把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們走在街上,從那些曾經熟悉的店鋪門前經過。有人認出他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那不是裴家的人嗎?”
“嘖,落魄成這樣了。”
“活該,誰讓他們平時那麼囂張。”
那些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在他們心上。
裴筠芷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裴時序卻像是什麼都沒聽見,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他們在一間破舊的小院前停下。
這是裴家僅剩的一處房產——城西一間廢棄多年的老宅,因為太破舊,沒人看得上,才沒被官府收走。
推開院門,裡頭雜草叢生,屋子漏雨,連件像樣的傢俱都沒有。
裴老夫人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一片荒涼,終於忍不住,老淚縱橫。
“裴家……完了……”
裴時序走過去,扶住她。
“祖母,先進屋罷。”
裴老夫人搖搖頭,推開他的手,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往裡走。
那背影,蒼老得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樹。
裴時序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了沈瑤華。
想起她一個人在裴府撐了三年,面對裴家人的刁難,面對他的冷漠,卻從來沒有低過頭。
她是怎麼做到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做不到。
夜幕降臨,破舊的小院裡點起了一盞昏黃的油燈。
裴時序坐在院子裡,看著頭頂那輪月亮,一動不動。
身後,屋裡傳來裴筠芷壓抑的哭聲,裴老夫人的嘆息,裴夫人翻來覆去的動靜。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忽然,他聽見一陣腳步聲。
睜開眼,就看見白鶯鶯正站在院門口,怯生生地看著他。
她身上穿著那件已經皺巴巴的春衫,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包袱,臉色蒼白得像紙。
裴時序看著她,沒有說話。
白鶯鶯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少爺。”她開口,聲音沙啞,“奴婢……奴婢沒地方去了。”
裴時序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讓她心裡發寒。
“沒地方去?”他說,“我也沒地方去了。裴家完了,什麼都沒了。你還跟著我做什麼?”
白鶯鶯愣住了。
裴時序繼續道:“你不是一直想做裴家的少夫人嗎?如今裴家沒了,少夫人也沒了。你還留下來做什麼?”
白鶯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裴時序沒有再看她,轉過頭,繼續看著月亮。
白鶯鶯站在那裡,看著他的側臉,眼淚流了下來。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拼盡全力,想往上爬。可到頭來,什麼都沒得到。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等等。”
白鶯鶯停下腳步,回過頭。
裴時序看著她,目光復雜。
“你身上那病,還能治嗎?”
白鶯鶯渾身一顫。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治不好了。”她輕聲說,“早就治不好了。”
裴時序沉默了。
白鶯鶯看著他,忽然問:“少爺,你恨我嗎?”
裴時序沒有說話。
白鶯鶯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他的回答,便轉過身,繼續往外走。
身後,月光冷冷地照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走出院子,走進那條漆黑的巷子,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裡。
裴時序坐在院子裡,看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動。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也不知道她會不會活下去。
他只知道,從今往後,他再也見不到她了。
夜風吹過,帶著初夏的涼意。
裴時序坐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身後,屋裡的哭聲漸漸停了,嘆息聲也停了。
只剩下月光,靜靜地照著這座破舊的小院。
遠處,不知誰家的狗叫了幾聲,又安靜下去。
勻城的夜,很深,很靜。
靜得像一座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