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陳家老宅(1 / 1)
想到這裡,陳起迅速扯下掛在牆角的麻袋,利落地將李楚尚溫的屍身套了進去。
他仔細清理了地上的血跡,又用爐灰反覆擦拭了門檻和牆面。
待到一切收拾妥當,才扛起那沉甸甸的麻袋,如夜行的狸貓般翻出後窗,徹底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中。
沿著一條小徑,陳起來到一處人家的田地,開始悄悄地挖開一方土地,把麻袋放了進去,又仔細覆上泥土、踩實,最後撒上些枯草落葉。
“呼,這應該就行了。”
處理完屍體,確保沒有人會因此懷疑到自己的頭上的時候,陳起這才長呼了一口氣,心中一陣暢快。
上山打獵有了一兩銀子,加上從李楚家帶出的五兩銀子,如今也算是有了六兩銀子。
距離那十兩銀子,也倒是不遠了。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再上山四天,應該就能湊齊十兩銀子。
而對於李楚這件事,陳起還不打算告訴崔氏,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不會出現紕漏。
一邊想著,陳起一邊走回家去。
......
......
“娘,我回來了。”
陳起推門而入,瞧見崔氏正怔怔地坐在椅子上。
油燈如豆,映得她面色憔悴,目光無神地看著地面。
聽到動靜,崔氏猛地抬起頭,待看清是陳起,那雙黯淡的眸子瞬間被點亮,整個人彷彿一下子活了過來。
“起兒!你……你可算回來了!”
崔氏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撲到陳起面前,雙手顫抖地抓住他的胳膊,藉著昏暗的油燈上下打量。
“你這孩子,三天沒個音信,娘以為你……”
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只剩下眼眶泛紅。
直到真切地摸到兒子結實的臂膀,看到他雖疲憊卻無恙,那顆懸了三天的心才猛地落回實處,整個人彷彿又重新活了過來。
娘,我沒事。”陳起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順勢扶住母親,將那一兩碎銀放入她手中,“你看,兒子說到做到,這次上山,收穫不錯。”
冰涼的銀角子入手,崔氏緊繃的心絃這才徹底鬆開,她長長舒了口氣,淚水卻止不住地落下:
“銀子什麼的不要緊,你能平安回來就好……平安回來就好……”
片刻後,她用袖子抹了抹眼淚,像是想起什麼,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不確定的希冀:“十兩銀子的事……實在不行,我們娘倆拉下臉,去老宅……找你爺爺張個口?他總歸是你親爺爺,不會……不會見死不救吧?”
老宅?
爺爺?
陳起心中本能想拒絕,但是轉念一想,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瞭解還太少,藉此機會出去走走,多看看,或許並非壞事。
這樣想著,陳起點了點頭。
......
翌日。
陳起崔氏二人,穿過三條街道,來到了青瓦巷。
老陳家那間雜貨店就在巷中,鋪面後頭連著個破落小院,擠著四五間房。
與陳起家那透風的土牆茅頂不同,這老宅雖也樸素,卻到底是磚瓦結構,門楣上也齊整些。
陳老爺子早年喪妻,膝下子女並不算多,只有兩兒一女。
長子陳銘(陳起的父親),長女陳花和次子陳利。
母子二人剛跨過門檻,院內的景象便讓陳起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
陳老爺子正坐在當院的椅子上,眯著眼,抽著旱菸,眉宇間是藏不住的舒展。
他身邊圍著的,正是二叔陳利一家。
堂弟陳武穿著簇新的短打,昂首站在爺爺身旁,二嬸手裡拿著一塊顯然是剛扯的細布,正比劃著往陳武身上貼,笑語晏晏。
“爹。”
“爺爺。”
看到了崔氏和陳起,一旁的二嬸立刻上前,帶著些許的驚訝和戲謔:
“大嬸,今日怎麼有空閒?”
崔氏擠出了些許微笑,點頭哈腰。
“老大家的,坐下吧。”
陳老爺子放下煙桿,指了指旁邊一個沒有靠背的矮凳。
崔氏諾諾地坐了半邊凳子。
陳起則沉默地立在母親身後,目光平靜地掠過爺爺舒展的眉頭、二叔紅潤的面龐,最後落在堂弟陳武那身新衣上。
閒聊了片刻後,陳老爺子看著陳起,一邊抽著旱菸,一邊道:
“陳起啊,不是爺說你,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掙點氣了。咱們這樣的人家,最怕高不成低不就。書,你讀了這些年,沒讀出功名,那就該早些回頭,踏踏實實學門手藝,將來也好扛起門戶,總不能……總指望你娘養你一輩子。”
陳老爺子看著陳起,心中直搖頭。
他這個大孫子,自幼便習文,可如今年方十八,卻也沒有學出個所以然來。
鄉試鄉試沒考上,手藝手藝也不會。
在這個世道上,餬口本就不易,他這個大孫子,以後該怎麼辦?
二叔陳利也端起長輩的樣子:
“對啊,陳起,這個世道上,學會一門手藝,可不比什麼習文強多了?你也不能什麼事都讓你娘操心。”
崔氏在一旁聽見,眼珠轉了幾圈:
“起兒是老大不小了哈......所以,爹,我也是這個想法,想讓起兒去學一門謀生的手藝。”
崔氏知道如果直接借錢,多半是不會成功的。只能順著陳老爺子的話,藉著學手藝這件事,希望能夠借上一點錢。
陳老爺子抽口旱菸,贊同地點了點頭。
“只不過......”崔氏支支吾吾說道:“學手藝需要一筆拜師費,我們娘倆的手裡,確實沒有什麼餘錢了......”
話還未說完,但意思已經十分明顯了。
陳老爺子皺了皺眉頭。
一旁的二嬸像是被燙了一下,聲音瞬間拔高,:
“哎呦喂!這話怎麼說的!爹,您是知道的,武兒在巡天武館,那花銷跟流水似的!束脩、伙食、衣裳鞋襪,還有孝敬教頭的節禮……哪一樣不是錢?家裡幾個箱子底都快掏空了,就這,武兒懂事,還說要在武館裡幫工省點嚼用呢!”
她說著,用力拉了一把陳武,陳武配合地挺了挺胸膛。
“是啊,爺爺,教頭都說我底子好,肯吃苦,明年縣試很有希望!”陳武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響亮。
嗯?
巡天武館?
陳武在巡天武館學武?
貌似......那李楚的兒子,李潘也是在這巡天武館中學武?
陳起聽到這,心中一動。
記憶中,武館是一個專門學武的地方,只不過武館的學費十分高昂,其中的大部分弟子都是縣城內的富戶。
陳老爺子看著崔氏,有些為難道:
這事還沒來得及跟你們說。小武進了巡天武館,是咱老陳家的大事。館裡的教頭親口誇了,是根好苗子,明年武科大有希望。”
說起這個,老爺子眼角深刻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像被春風熨過,
“武秀才,那是正經功名,能見官不跪,能免賦稅。要是……要是祖墳冒青煙,能中個武舉,那咱們陳家,可就真改換門庭了。”
陳老爺子說起這話時候,眼角都帶著些許笑意。
武秀才地位等同於文秀才,也算是功名在身,可以減免家中賦稅,這可是一大筆支出。
如若能更進一步,高中武舉的話,那便能夠帶飛整個陳家,對於他們陳家而言,便是跨越了一個階級。
二嬸的得意幾乎要從眼角眉梢溢位來,她瞥了一眼臉色發白的崔氏,聲音刻意放得柔和,卻字字清晰:
“所以啊,大嫂,真不是我們不幫襯。實在是……武兒這邊,半點也省不得。一分錢,都能耽誤他的前程。咱們陳家,可就指望他了。”
她頓了頓,像是下了最後結論,語氣不容置疑:
“這錢,別說借,就是一個子兒,也挪動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