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女人的破綻（1 / 1）
阿勝不動聲色地放緩腳步，裝做檢查一處齒輪潤滑油槽的磨損情況，自然地靠近鳴聲源頭的廊柱陰影處。
目光快速掃過周圍，確認暫時無人注意這個角落，嘴中發出一聲怪異短鳴。
諜翅鳥轉動小腦袋，幾個蹦跳落在他手上。
快速從鳥爪上解下一個比米粒略粗的微型竹筒。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息，自然流暢。
他捏碎竹筒末端封蠟，抽出一張卷得極緊的紙條。
紙條薄如蟬翼，上面的字跡細小卻清晰。
從他嘴中吐出婉轉玲瓏的聲音：“你你特麼……”
話一出口，便驚覺破功。
心臟狂跳，扭頭四顧。
所幸那個墨家子弟已經走遠，此刻正背對著他仔細檢查前方的齒輪組，似乎並未留意到他這短暫而怪異的失聲。
她跑來機關城幹什麼？！
她內心瞬間掀起驚濤駭浪，忍不住瘋狂吐槽。
還嫌這邊亂子不夠多嗎？！
他光是保住自己不被發現，都已經夠嗆了！
現在還要再來一個。
而且還是這位主兒！
她拿什麼去掩護兩個人？
白鳳老大傳來訊息讓自己趕緊找到潛入進來的紅蓮，勸她回去？
我靠，大哥啊！你們這不是為難我嗎！
你這簡直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她那什麼脾氣你們自己心裡沒點數嗎？
我能勸得動？
她要是肯聽勸，至於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擅自跑過來。
“喂！阿勝！”
遠處的搭檔終於檢查完他那片齒輪，直起腰喊道：“杵在那兒幹嘛呢？潤滑槽有問題？”
“啊？沒……沒啥問題！”
阿勝連忙壓下心頭翻江倒海的情緒，粗著嗓子應道。
同時內力一震，飛快將紙條銷燬成齏粉，動作麻利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他清了清喉嚨，努力擠出平時那副略帶油滑的憨厚笑容，快步走過去。
“就是縫裡有點碎渣，摳乾淨了！走吧，下一段！”
搭檔不疑有他，嘟囔著手腳麻利點，別耽誤事兒，繼續往前走去。
阿勝跟在後面，腳步看似沉穩，心卻像被放在燒紅的鐵板上煎烤。
赤練姐啊，你到底是以什麼身份混進來的。
易容術？
她的易容術對付普通人或許還行。
但在墨家機關城……
更別提她自己身前那兩坨肉根本就不好藏。
稍微熟悉一點的高手都有可能心生疑竇。
巡邏路線漫長而枯燥。
“阿勝”強迫自己像往常一樣，但大部分注意力，卻像一張網，撒向了每一個路過的墨家弟子，每一個新面孔。
她突然想到了藥圃區。
那裡人員相對混雜，除了墨家弟子，偶爾也會有在附近執行任務受傷的農家，或者其他諸子百家之人被送來救治。
新面孔出現最不易引人懷疑。
藥圃裡藥香瀰漫。
端木蓉正帶著幾個弟子在分揀草藥，清冷側顏專注認真。
突然，他的目光在其中一處角落頓住了。
那裡靠牆坐著兩個剛送來不久的傷患。
一個看起來是腿擦傷的墨家弟子，正齜牙咧嘴地由一名弟子包紮。而旁邊另一個……
那人穿著普通墨家底層弟子的褐色粗布衣服，身形略顯纖細，頭髮略顯修長。
似乎是長途跋涉沾染了風塵，又像是受了點風寒，正微微佝僂著背，捂著嘴低低咳嗽著。
頭壓得很低，只能看到瘦削的下巴和略顯蒼白的嘴唇。
很尋常的裝扮，很尋常的狀態。
在墨家這種弟子眾多，人員流動頻繁的地方，毫不起眼。
但阿勝眼睛猛地一縮！
她獨步天下的“幻化眾生”之術，讓自己對“偽裝”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覺。
那人雖然極力模仿著底層弟子的粗糙姿態，連咳嗽的節奏都刻意控制得沙啞無力，但動作間一絲極其細微的凝滯——那是一種長期養尊處優後刻意模仿粗鄙時難以完全消除的違和感。
尤其是……阿勝的視線飛快地掠過對方被粗布衣袍包裹、卻依舊難掩其驚人輪廓曲線的胸口部位。
那裡被刻意地用布條纏緊了許多圈，試圖壓制那份過於傲人的存在。
但那份天生麗質的豐腴骨架，在粗布包裹下，反而形成了一種欲蓋彌彰的、驚心動魄的張力。
這偽裝……瞞得過一般人，甚至可能瞞過高漸離，大鐵錘這種不熟悉女人的人。
但對於同樣精通此道、並且深知紅蓮體態特徵的小玉來說，幾乎是擺在明面上的破綻。
差點維持不住“阿勝”那憨厚油滑的表情。
她裝作只是隨意打量傷患的樣子，然後轉頭對搭檔粗聲催促道：“看啥呢？沒啥好看的，走了走了，那邊還有幾處要巡。”
他拉著不明所以的搭檔匆匆離開了藥圃區域。
轉過一個拐角，確認脫離了藥圃眾人的視線範圍。
不行，她待在那裡太危險了。
必須把這娘們弄走。
立刻，馬上！
可怎麼弄？
阿勝一邊機械地跟著搭檔巡邏，一邊腦子瘋狂轉動。
有了！
他猛地停下腳步，捂著肚子，臉上擠出一個痛苦扭曲的表情，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哎…哎呦喂！肚子……肚子疼得厲害，不行了不行了！兄弟，你…你先自己巡著這段，我……我得趕緊去茅房，憋不住了！”
搭檔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急症嚇了一跳，隨即露出嫌棄又哭笑不得的表情：“懶驢上磨屎尿多，行行行，趕緊去，回來晚了看我不告你偷懶。”
藥圃內，端木蓉正蹲在一株罕見的“七葉星蘭”旁，指尖凝聚著淡淡的青色光暈，仔細探查其長勢。
幾名弟子在不遠處，或分揀晾曬，或研磨藥粉，動作熟稔。
無論是墨家弟子還是其他結盟人士，尋常傷勢已無需端木蓉親自出手。
由她親自調教的幾名醫者，如今已能嫻熟處理各類常見傷患。
對於這些弟子們能勝任的傷情，端木蓉便放手交由他們去辦，自己則專注於疑難雜症，劇毒侵體或是需要動用內力施救的重患。
角落裡，紅蓮偽裝的“傷患弟子”依舊低著頭，佝僂著背，捂著嘴壓抑地咳嗽著。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風風火火地闖進了藥圃。
是“阿勝”。
她踉蹌著，目標明確地直奔紅蓮所在的角落，嘴裡還嘶嘶倒抽著冷氣，聲音粗嘎得毫不掩飾：“哎……哎呦喂……疼死老子了……兄弟……兄弟搭把手……扶、扶我去茅房那邊……”
不由分說，一隻手就朝著紅蓮的胳膊抓來。
紅蓮假扮的墨家弟子被他這突兀一拽，先是愣了一下，身體本能地僵住。
她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就被對方不由分說地扯著胳膊往前帶。
那隻抓在她小臂上的手，粗糙、油膩，帶著底層工匠特有的汙垢感，更讓她驚怒交加的是，拉扯間，那手肘竟然蹭過了她。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和被褻瀆的怒火瞬間竄上心頭！
她偽裝下清麗的臉頰騰地漲紅，眼中寒光一閃，濃烈的殺意幾乎要衝破偽裝噴薄而出，弄死這個不知死活的粗鄙弟子！
然而下一秒，理智死死壓住了這股衝動。這裡是墨家機關城深處，暴露身份等於自尋死路，更會徹底打亂計劃，讓她再也無法達成心願。
她只能強忍著胸中翻騰的怒火和羞憤，任由對方半拖半拽地拉著自己，腳步踉蹌地跟著向偏僻處走去。
臉上勉強維持著被病痛折磨的虛弱和一絲被冒犯後的隱忍不忿，心中卻已將這該死的“阿勝”千刀萬剮了無數次。
“阿勝”能清晰地感覺到臂彎裡這具軀體驟然繃緊的僵硬，彷彿一張拉滿的弓弦。
她心裡暗自好笑，臉上卻擠出一副痛苦又夾雜著幾分混不吝的油滑神情，那隻原本扶著對方胳膊的大手，竟順勢又用力往前探了探。
“哎呦兄弟你……你這身板兒瞧著瘦，肉還挺結實哈！”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錐，瞬間從紅蓮偽裝的身軀裡炸開！
她感覺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噁心得讓她頭皮發麻。
阿勝”的心臟也差點跳出嗓子眼。她清晰地感覺到了那股幾乎要撕裂偽裝的殺念。
但她的動作更快，也更混不吝。
那隻惹禍的手非但沒有收回，反而變本加厲，身體更大幅度地朝著紅蓮壓了過去，像是疼得站不穩要摔倒。
“兄弟，把我扶穩了，哎喲喂，真要命了……赤練姐，是我，小玉！”
後半句話，聲音不再是“阿勝”的粗嘎，而是刻意壓低，屬於墨玉麒麟原本的玲瓏聲線！
紅蓮身上翻騰殺意和羞怒瞬間凝固了。
小玉？！
墨玉麒麟？！
巨大的震驚瞬間壓倒了羞憤。
紅蓮任由“阿勝”死命地拖拽著她，踉踉蹌蹌地朝著藥圃旁邊一處堆放雜物藥材的僻靜小倉庫走去。
一進門，“阿勝”立刻鬆開了鉗制紅蓮的手。
“你瘋了嗎？”
小玉壓低聲音，幾乎是低吼出來，玲瓏的聲音裡充滿了不敢置信。
“你怎麼敢一個人跑到這裡來！”
“誰讓你來的？白鳳還是弄玉？我的事，輪不到你們管。”
“阿勝”此刻也顧不得維持偽裝，玲瓏的聲音帶著急切和後怕：“赤練大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裡是墨家機關城的核心，很容易暴露。”
“暴露？”
紅蓮冷笑一聲，上下掃視著小玉的偽裝，嘴硬道：“怎麼可能。”
她對自己的易容術有自信，否則也不敢以身犯險。
只是沒想到，第一個識破她的，竟然是墨玉麒麟。
“我的偽裝是術法天成！”
小玉爭辯道，聲音帶著一絲委屈，“可大人你呢？你這骨架……你這身量，尋常弟子哪有這般……這般……”
她沒好意思說豐腴，但目光掃過紅蓮即使裹纏緊束依舊難掩驚人曲線的胸口，意思不言而喻。
“稍微有點眼力的高手，多看幾眼就會起疑，尤其是女人，心思細膩得很。”
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刺得紅蓮她偽裝下的臉頰瞬間羞惱漲紅。
“…哼！”
從緊咬的齒縫間擠出一聲壓抑的冷哼。
小玉看著她這副模樣，又是焦急又是無奈。
如今的赤練大人，骨子裡的執拗比她想象中還要深重百倍。
她連忙環顧這佈滿灰塵、瀰漫著陳舊草藥味的狹窄雜物間，確認無人注意這邊，才繼續用玲瓏音急切道：“赤練大人，趁現在還沒人起疑，小玉立刻想辦法送你出城。”
“閉嘴！”
紅蓮打斷她。
“我的事，輪不到你來安排，既然進來了，在見到他之前，我絕不會離開！”
“可是，那人此時不在城內呀。”
小玉急得幾乎要跳腳。
“不在？”
紅蓮的聲音不再是刻意模仿的沙啞病弱，恢復了屬於她本身的、帶著一絲嬌蠻尾韻的清亮。
“你確定，訊息確切？”
阿勝也就是偽裝成墨家弟子的小玉，直截了當地說道：“人早就走了。這點小事，你隨便找個墨家弟子問問都能清楚，都好幾天了！”
紅蓮偽裝的面孔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愕，旋即化為尷尬。
她下意識地乾咳了一聲，試圖掩飾自己的失算和心底湧起的失落，原本繃緊的氣場也洩了大半。
“那……那也沒事。”
紅蓮強作鎮定，聲音透著一股子彆扭的倔強。
“我可以等他回來。”
“唉喲，我的姑奶奶喲！”
小玉看著她這副執拗的樣子，簡直要急瘋，忍不住扶著額頭。
“赤練大人，這跟你之前性子簡直是判若兩人，我待在這兒，那是因為我對自己的‘幻化眾生’有十成十的把握，氣息收斂得天衣無縫，最關鍵的是，我這個‘阿勝’的身份是真實存在的，墨家名冊上有記錄，有來歷，經得起查！可你呢？”
“赤練大人你這這身份是憑空捏造的吧？漏洞太大，被發現的機率，可能是現在，也有可能實在這幾天，根本經不起人家去查，等到被發現之後，你可能連人都見不到，就被當成奸細處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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