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喜訊傳天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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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這次的事情,真的只是因為回鶻人嗎?

二十歲的少將軍,從靈武一路打到長安,戰功赫赫,風頭甚至蓋過了不少老將。

朝中那些人,真的都樂見其成嗎?

難道這次回鶻人發難,背後有沒有人推波助瀾?

李蒼想起父親生前常說的一句話:戰場上,敵人永遠在對面,朝堂上,敵人可能就在身側。

帳簾再次被掀開,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

是侍女小七。

“將軍,該換藥了。”

她小聲的說道。

李蒼嗯了一聲,小七輕手輕腳地走到榻邊,擰乾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背上的傷口。

溫熱的布巾觸到皮膚時,李蒼忍不住輕顫了一下。

“將軍,疼嗎?”

小七的聲音帶著哭腔。

“不疼。”

“騙人。”

小七的眼淚掉下來,滴在李蒼的背上。

“他們太壞了……明明不是將軍的錯……”

李蒼笑了,雖然這個笑容也讓自己很疼。

“傻丫頭,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對錯分明的事?

人在朝堂,身不由己,有些事情發生了,不是我們想不想,而是不得不接受。”

“可是……可是這太不公平了!”

小七抽噎著說道。

“公平?”

李蒼望著帳頂,嘀咕著。

“這世道,何曾真正公平過?

若是公平,安祿山何以戰爭?

若是公平,長安何以淪陷?若是公平,我父親為何會死?”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小七,你要記住,這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朝堂上的明爭暗鬥,說到底,不過是為了權力二字。

至於什麼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不過是冠冕堂皇的幌子罷了。”

小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手上的動作更加輕柔。

換完藥,李蒼感到一陣疲憊襲來,他讓小七退下,獨自躺在榻上,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無數畫面紛至沓來:

父親出征前夜,在燈下擦拭鎧甲的身影。

靈武城下,他披甲上陣時狂跳的心臟。

香積寺血戰,身邊袍澤一個個倒下,鮮血染紅了整片土地。

還有長安城樓上,世子李豫那複雜的眼神,是歉意?還是無奈?

他知道,從今往後,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曾經他以為,只要忠心報國,便能無愧天地。

現在他明白了,忠心之上,還有權術,報國之外,還有博弈。

這大唐的朝廷,從來不是鐵板一塊。

藩鎮割據,宦官專權,黨爭不斷……每一個人都在為自己謀算,每一個決定背後都有千絲萬縷的利害關係。

這一次,是他成了棋子。

下一次呢?

他忽然想起李光弼離開時說的那句話:“你還年輕,來日方長。”

是啊,來日方長。

這個仇,他記下了。

帳外傳來將士們操練的呼喝聲,金鐵交鳴,馬蹄踏地,這些熟悉的聲音讓李蒼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些錦盒上。

人參、靈芝、金瘡藥……

李蒼伸出手,夠到那捲明黃色的絹帛,緩緩展開。

世子的字跡工整而有力,措辭懇切,關懷備至,字裡行間滿是對他顧全大局的讚賞,以及必有厚報的承諾。

信的末尾蓋著印信。

李蒼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將絹帛重新捲起,放在枕邊。

他重新閉上眼睛,這一次,呼吸漸漸平穩均勻。

睡夢中,他回到了香積寺戰場。

硝煙瀰漫,屍橫遍野,他握緊武器,帶著麾下將士一次次衝殺。

敵人的血濺在臉上,那一刻,沒有權謀,沒有算計,只有最原始的生死搏殺。

那樣的日子,雖然殘酷,卻簡單。

李蒼在榻上翻了個身,後背的傷口又是一陣刺痛。

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夜還很長,路也很長,但無論如何,他都會走下去。

有些路,必須獨行。

而有些債,終有一天,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李豫站在親王府的閣樓上,遙望城西軍營的方向。

“殿下,該用膳了。”

內侍小心翼翼地在身後提醒。

李豫沒有回頭,只是問道。

“李蒼怎麼樣了?”

“郭帥等人已經去探望過了,說是傷勢無礙,李將軍……很明事理。”

“明事理……”

李豫低聲笑道。

他何嘗不知道李蒼是冤枉的?何嘗不知道這次的事情傷了多少將士的心?

可他是三軍統帥,是未來的儲君,他必須權衡,必須取捨。

有時候,坐在這個位置上,比戰場上的刀光劍影更讓人感覺心累。

“傳令下去,從我的用度中撥出一半,分賞李蒼麾下將士。”

“就說……是慰勞他們收復長安的功勞。”

“殿下,這……”

“照做。”

內侍躬身退下。

“殿下,靈武、川蜀兩地的信使已於丑時出發,八百里加急。”

副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豫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頷首。

他的思緒飄向更遠的地方,玄武門那場改變大唐命運的兵變,太宗皇帝踏著兄長鮮血登基。

再到承乾太子,那位曾經備受寵愛的嫡長子,最終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場。

而如今坐在太上皇之位的那位祖父,當年不也是以雷霆手段奪得大權?

至於父皇李亨,更是在祖父避走巴蜀之際,於靈武登基稱帝。

這就是李家的基因,權力面前,父子兄弟,皆可為敵。

而他李豫,也不得不考慮自己接下來的一切。

“王將軍。”

李豫終於轉過身。

“傳令下去,全軍休整三日,但各城門守衛不得鬆懈,巡邏照舊。”

“殿下是擔心...”

副將欲言又止。

李豫擺了擺手,沒有解釋。

他擔心的太多了——擔心叛軍反撲,擔心朝中有人藉機生事,更擔心自己這個三軍統帥的頭銜太過耀眼,引得那些暗處的眼睛盯上自己。

也許對於未來的人來說,史書上清楚的記載,面前的這位廣平王,未來的大唐皇帝。

但是對於此刻的李豫,此刻正在何處,而自己又該如何在這盤棋局中落子。

“去吧,按令行事。”

副將行禮退下,城樓上只剩下李豫一人,他扶垛遠眺,心中暗忖。

不到最後一刻,不到那把龍椅真正有主,這長安城中的每一個人,都需小心謹慎。

權力遊戲裡,一步錯,便是萬劫不復。

晨光徹底驅散夜色時,長安光復的訊息已如野火般蔓延開來。

“贏了!我們贏了!”

這聲呼喊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千層漣漪。

很快,訊息傳出長安,向四方輻射。

渭水河畔,一個逃難的老者聽到過路商旅的議論,手中的包袱啪地掉在地上。

他怔了半晌,突然老淚縱橫。

“長安...長安回來了,我家還能回去!”

洛陽以東,仍在叛軍控制下的州縣中,訊息秘密流傳。

茶館酒肆裡,人們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低聲傳遞著這個天大的喜訊。

有義士暗中串聯,計劃響應王師東進,也有世家大族開始悄悄轉移資產,準備迎接唐軍歸來。

而在通往靈武和巴蜀的官道上,八百里加急的馬蹄聲如驚雷般滾過。

“讓開,八百里加急!”

這吼聲在每一個驛站迴盪。

沿途百姓紛紛避讓,目送那滾滾煙塵遠去時,眼中都燃起希望的火光。

有人喃喃自語。

“天佑大唐,天佑大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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