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李時（1 / 1）
下午最後一節班會課上，宋婉拿著月考成績走到高一三班講臺上。
進門時臉上的神情一改往日的溫和，面無表情的，原本熱鬧的班級頓時鴉雀無聲。
“我們班今年最後一次月考的成績出來了，你們覺得自己考得怎麼樣？”她嗓音壓低，溫婉的聲音嚴肅不少，平時溫和待人的老師突然冷起臉來，對於學生來說是挺可怕的事情。
一時之間班上沒人敢吱聲，就連張瑾漪都和江靜清眼神交流是不是考得太差。
“怎麼都不回答？對自己這麼沒信心？”宋婉手上握著水杯，低頭在全班掃了一圈，旋即笑彎了眉眼：“恭喜你們，我們班上的成績大幅度提高，平均成績全年級第一。”
“只是有些同學還需要加把勁啊，個別同學成績還是下滑挺嚴重的。”
班上靜寂了幾秒，頓時熱鬧起來。
“宋老師，您這樣太嚇人了吧！”
“就是，我心臟病都要被嚇出來了！”
“真是的，賠償我的精神損失費！”
班上哀怨聲不斷，宋婉靠在講臺邊緣得逞笑得很歡：“都說了你們要對自己有信心。”
雖然剛當上班主任沒兩天，之前值班晚自習的時候還有在上課時，孩子們認真積極互相討論課題，她都看在眼裡。
“精神損失費是不可能有的，不過獎勵一定要給的。”話音剛落，班上的氣氛更活躍起來，紛紛提出自己想要的意見。
宋婉輕咳了聲，開啟準備好的PPT頁面：“昨天臨時想了幾個專案，我們這新曆也快跨年了，我打算自掏腰包這週日請你們出去玩一天，全程費用我買單，你們選一下要哪個。”
PPT展示頁上面寫了幾個選項，分別是——燒烤、海邊活動、看電影、博物館一日遊、火鍋。
底下討論得十分激烈，宋婉聽不清一句完整的話，拿著書拍了兩下桌子，“安靜一下。”
“你們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得我頭大，這樣啊，你們每人在空白紙上分別寫出想要的是什麼，寫完交給班長同意放到講臺桌上，等我去趟洗手間，回來清算，少數服從多數怎麼樣？”
“可以——”底下回答得異常整齊。
宋婉嘴角含著笑意，望了眼今天一直沉默不語的李時，轉身離開教室。
張瑾漪拿著紙筆跑到江靜清身邊，問她：“靜清，你想去做什麼？我和你一樣。”
江靜清聳了聳肩，“我都行。”
同桌聽到動靜，加入討論：“我想去燒烤，好久沒吃了。”
張瑾漪轉眸想了想：“有些難選，我都想去體驗一遍……”
餘光瞥見原本性格和她一樣樂觀的李時低頭轉著筆沉默著，拿過江靜清桌上的橡皮丟他，李時抬頭，眸中帶著些許茫然。
“李時，你想幹嘛？”張瑾漪陽光的聲音傳來，江靜清和同桌也跟著望向他那邊。
李時丟下筆，猛地站起身，鐵質的椅子腿在大理石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他看起來臉色不太好，輕聲說了句：“我想上個廁所。”
說完，轉頭快步離開教室。
身邊的同學一臉茫然，張瑾漪和江靜清對視了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半晌，張瑾漪轉眸望向李時同桌：“你欺負他啦？”
李時同桌一臉無辜：“不是姐姐，就我這小身板，誰欺負誰啊？”
張瑾漪上下掃了眼那皮包骨的樣子，扯了扯嘴角：“也是，你比我還容易弱不禁風。”
“……”
江靜清同桌沒忍住笑出了聲，江靜清比較厚道，只是嘴角往上揚了揚。
宋婉回到教室，講臺上多了一疊紙張，班上氣氛還是很活躍，下面同學都在討論出去玩當天的事情，只是李時的座位卻是空著。
“李時呢？”
張瑾漪站起身：“老師，李時剛剛說出去上廁所，到現在還沒回來。”
想起剛剛李時不對勁的模樣，宋婉壓下心中的疑慮，轉眸望向張瑾漪：“班長都收齊了？”
張瑾漪點頭，笑得陽光，“是的，就差李時了。”
宋婉點頭，點了兩名同學上來統計名單，結果出來得很快，海邊活動和燒烤斷層並列第一。
為了不打擊同學們的興趣，決定將兩個合併，去海邊燒烤，這節課在班上同學的歡呼聲中結束。
同學散了不少，宋婉提前叫住江靜清和張瑾漪。
傍晚落日透過屋頂，在地板上落下窗戶的傾斜倒，還帶著些許暖意。
此時教室裡只剩下三個人，宋婉斜靠在課桌邊，望著對面的兩名女生：“可以問一下在我出去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江靜清和張瑾漪對視一樣，兩人眼中都浮現出茫然，江靜清老實回答：“嫂子，我們真不知道，瑾漪問了一下李時想選什麼，他就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我們還考慮要不要去找他呢。”
江靜清現在性格活潑不少，說話表達也多了起來。
宋婉低頭沉思了半晌，張瑾漪站在一邊抿了抿唇，想了想張嘴道：“宋老師，其實……”
“今天我值日過來得比較早，李時已經坐在位置上，進教室前我好像有聽到他和什麼人在吵架，聲音很大，只是具體的我聽不太清。”
“李時看到我來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宋婉望向她，眯了眯眼：“你們上課還帶手機？”
張瑾漪頓時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李時用的是電話手錶。”
宋婉坐直了身，雙手環在胸前，就這樣直勾勾望著女生，明顯是不相信她說的話。
張瑾漪被看得心虛，只能低頭乾笑著，李時的手機用途很重要的，要是真被沒收，她怕會被就地埋了。
江靜清坐在椅子，輕聲開口：“李時到現在還沒回來，會不會出了什麼事情？”
“在學校一般不會出什麼事。”宋婉擰了擰眉，有些放心不下，轉眸望向兩位女生：“你們先去吃飯吧，晚上還要自習，我去找找。”
“好，宋老師再見。”張瑾漪現在恨不得馬上離開教室，拉著江靜清就往外走。
江靜清連忙轉頭朝著宋婉打了聲招呼：“嫂子再見。”
宋婉望著兩個女生逃也似的背影，扯了扯嘴角，起身拿著包包離開教室，往監控室的方向走。
太陽徹底隱藏進山林中，暮色沉沉，校園一時之間空蕩寂靜，籃球場上一遍一遍傳來球體接觸地面和籃筐的聲音。
宋婉肩膀挽著包包站在門口，望著球場中央不斷運著籃球的少年，溫婉開口：“課上到一半看不見人，我要記你逃課哦。”
李時聞言，將籃球抱在手中，轉頭望向女生，嘴角緊緊抿著，低頭抓起衣服擦掉臉上的細汗。
宋婉走上前從包裡拿出一瓶未開封的水遞給他：“心情不好？”
“謝謝宋老師。”李時沒客氣，接過水擰開大口喝著，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宋婉也不惱，微微往後歪了下頭：“聊聊？”
李時跟著女生走到位置上，雙手抱著籃球放在腿上，一言不發。
漸漸有同學吃完飯過來活動，宋婉望著他們運動，轉眸望向旁邊低著頭沉默的少年。
“昨天我整理了一下學生家長的聯絡方式，只有你的找不到，方便問一下是什麼原因嗎？”
少年沉默著，宋婉以為他不會回答，下一秒聽到男生低沉的聲音：“我沒有家長，他們去世了。”
宋婉身體往後仰，靠在椅背上，眸光望著少年：“你現在還未成年，應該還有監護人。”
“高一開家長會挺重要的，關乎到你以後學習的方向和目標，你看下能不能給我一個監護人的聯絡方式？”
李時轉眸，臉上稚氣未脫，嘴角勾著諷刺的笑意，嗓音提高了些：“他們都要把我趕出去了，怎麼可能關心我以後怎麼樣？”
宋婉愣了愣，李時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低頭整理著情緒：“不好意思宋老師，情緒有些激動。”
“沒事。”一時之間，宋婉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想了想，轉眸望向他：“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到我辦公室好好說說嗎？”
吃完飯休息半個小時，班上同學漸漸回到教室，兩人在辦公室也交談了半小時。
宋婉瞭解了大概情況，李時從父母去世之後，被親戚像踢皮球一樣住在一個又一個親戚家，現在名義上的監護人是大伯家，卻始終是寄人籬下，他成績優異，大伯家裡的孩子成績一塌糊塗，經常讓李時幫忙補課。
那孩子不好好學習，表面上積極配合李時，背地裡威脅李時想把他趕出去，李時管不了，也說不了情況，可想而知，孩子成績每況愈下，大伯將氣全灑在李時身上。
現在正在辦理監護人轉移的手續，現在出去打工都還是童工，連賺錢的能力都沒有，李時性格再樂觀，即將被拋棄無處可去的窘境還是讓他身心俱疲。
宋婉默默聽著，全程抿著唇角，李時這次月考從年級前五滑出了三十名以外，她原本就想等下課找他談談，沒想到會是這種情況。
沉思了半晌，輕聲開口：“聽說你一直抽出時間玩遊戲，是想以後靠這個賺錢嗎？”
李時眸中閃過意外，旋即有些慌張，連忙保證：“老師，我絕對沒有在上課時間偷玩手機……”
“我知道，別擔心，不收你手機。”宋婉抬手安撫著少年的情緒，輕聲道：“我只是想問你有沒有仔細規劃考慮好以後想做什麼，想怎麼做？”
說著，狀似開玩笑道：“應該不會輟學吧。”
李時唇角抿成一條直線，低下頭思考了半天，有些溫吞：“我是有這個想法……”
心裡想到有這種可能，但是親耳聽到的，宋婉感覺準備還是做少了，低頭捂了捂有些發黑的眼睛，柔聲道：“這樣，你最近的成績你也知道，下滑的有些嚴重。”
“你跟我仔細說一下監護人的情況，如果家裡確認困難的話，我可以幫你申請學校貧困助學金的名額，如果申請不到也不要緊，我們學校有新生獎勵和助學獎勵，我記得你中考成績在530以上，我記得獎學金一萬多已經發下去了，你沒有存起來嗎？”
聞言，李時攥緊拳頭，嘴角帶著苦澀的笑意：“被我大伯拿走了？”
“只給我剩下交學費的錢和住宿那些需要的費用，他們說這是寄住在他們家的費用還有伙食費。”
“啊？”宋婉一時之間被大伯一家的無恥震驚到了，沒有控制住情緒。
轉眸輕咳了聲，低頭掩下眸中的尷尬，低頭拿出一張小冊子：“你現在未成年，必須要有監護人才行。”
“我們學校的獎勵制度還是比較豐富的，你只要保持住成績在原來的位置上，一個學期下來也能領到很多獎學金，交學雜費那些是綽綽有餘。”說著，翻開獎勵頁面攤在桌上。
“你看啊，如果參加學校特等獎的話，能得到的獎金還是有一萬的，再加上平時七七八八的，一年學完你加起來比外面有些上班族還多呢，對吧。”
見李時望著冊子有些心動，宋婉再接再厲：“所以說啊，知識是能賺錢的，你千萬不要有輟學出去打工的想法，你想想如果連高中文憑都沒有，在外面也只能做些底層活，累不說，可能身體都被壓垮了。”
“也不是說農民工不好啊，只是說什麼年輕做什麼樣的事情，你現在年紀輕輕，最主要的任務就是給我好好讀書，賺錢都是往後靠的事情，至於其他事情……”
“如果你真的沒有地方住，上課可以住在學校，放學了和我回家過年去。”
“反正家裡多個人多雙筷子的事，還能熱熱鬧鬧的。”
宋婉現在就是千方百計想讓李時打消輟學的想法，卻沒想到說出的話在少年心中掀起巨大波瀾。
青春期的少年久違感受到關愛，轉頭掩蓋住已經逐漸發燙的眼眶。
“喲，”見李時眼尾逐漸發紅，宋婉視線追著少年的偏頭移動，嘴上欠欠調侃著：“這咋還哭了，我說話現在這麼有說服力嗎？”
宋婉沒有意識到和江宴待久了，漸漸被傳染到了他帶著有些痞氣的性格，嘴角帶著欠欠的笑意，伸手拍了拍男生的肩膀安慰：“沒事，要哭就哭吧，你的事要放在我身上我也哭。”
“沒有。”李時別開宋婉的手，身上朝氣的少年氣息逐漸恢復：“八尺男兒有淚不輕彈。”
宋婉扯了扯嘴角：“好的八尺哥，回去晚自習吧，距離期末沒多少時間了，本來班裡平均成績還能更好的，你欠我很多分了啊。”
李時起身，朝著宋婉九十度鞠躬，鄭重說了一句謝謝，宋婉有些接受不起，連忙起身：“可別，我還不想折壽。”
說著，擺了擺手，故意擺出老師的架子：“別說這些有的沒的，快回去學習，我盯著你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