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殺官,你是要造反嗎?!(1 / 1)
軍令如山!
在錢明遠的命令下,柴桑縣城內的縣兵營頓時雞飛狗跳。
大部分的郡兵和縣兵已經前去廬山剿匪,此刻縣城內的兵營之中,只剩下百來號本地縣兵。
這些縣兵一大半還得維持城內彈壓和城門守衛,被點中的四十名兵丁,幾乎抽調了趙縣尉能動用的所有機動人手!
被抽調的兵丁個個面有苦色,卻又不敢違令。
天光已經大亮,四隊人馬罵罵咧咧地衝出城門,撲向城外的荒野。
其中向南搜尋的一隊,領頭的隊正是個老油子,姓王。
王隊正心裡清楚得很,上頭逼得緊,但真要深入山林遇到大股流賊,他們這點人手就是送死。
他帶著九個同樣愁眉苦臉的兄弟,沒走多遠,就選擇沿著地勢相對平緩、視野相對開闊的南向官道外側逡巡。
王隊正的心思很簡單:做做樣子,找個僻靜地方歇腳,捱到午後再回去覆命,就說南邊未見異常。
然而,走出不過三四里地,在一處小丘陵的背面,當他們漫不經心地探頭向下望去時,眼前的景象卻是讓這十個散漫的兵丁瞬間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片巨大的、因乾旱而早已乾涸的河床窪地。
然而此刻,窪地裡卻是有著密密麻麻的人影!
數千衣衫襤褸、形容枯槁的災民,竟如同蟻群般聚集於此!
與昨夜的死寂絕望不同,窪地裡瀰漫著一種奇特的生命力。
沒有人劇烈哭嚎,人群黑壓壓地擠在一起,但卻是和先前在城牆下的災民截然不同的感覺!
王對正不知道怎麼形容,這感覺,像是此刻災民的眼中有了星火!
他倒吸一口冷氣,心臟怦怦直跳。
身邊的兵丁也都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愕然和難以置信。
“我的天爺嘞,這些災民怎麼全……全跑這兒來了?”一個年輕的兵丁喃喃自語。
“邪了門了!”另一個老成點的咂著嘴,眉頭擰成了疙瘩。
“放著城裡施粥不去等,擠在這鳥不拉屎的幹河溝裡做啥,喝風等死嗎?”
“可是看他們這樣,也不像是在等死啊?”
王隊正壓下心頭的劇烈跳動,臉色陰沉地掃視著窪地。
他首先看到的是災民最外圍一圈的異常,有十幾個精壯的漢子,手持著長短不一的簡陋武器,警惕地逡巡著,眼神銳利地掃視著窪地四周的山坡高丘!
那是在……警戒!
尤其其中一個身形尤其矯健靈活的傢伙,正沿著窪地邊緣的土坎快速移動,眼睛像鷹隼般四處搜尋。
一股涼意瞬間竄上王隊正的後背,他雖是個老油子,但基本的戰場嗅覺還有。
這窪地裡的災民,絕不是無人組織自發而來!
肯定有人在暗中組織、裹挾了他們!
“頭兒,你看那邊!”
一個眼尖的兵丁指著窪地中心位置。
那裡人群明顯更為密集,裡三層外三層圍著,似乎有什麼東西。
但由於角度和人牆遮擋,王隊正他們什麼具體的景象都看不見,只能看到那邊人頭攢動,氣氛異常。
“媽的,搞什麼鬼?”
王隊正低聲咒罵了一句,心中的疑惑達到了頂峰。
災民自發聚集於此絕無可能,官府的那點稀薄粥水雖然和泔水差不多,但終究是吊著他們性命的一線希望。
可如今,是什麼力量能讓這幾千人放著這一線微弱的希望不要,全部轉移到這個離城數里、無水無糧的窪地?
並且,還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全部完成轉移,還有人自發警戒?
這背後絕對有問題,是大問題!
很有可能,是…山匪!
“頭兒,咱們怎麼辦?”兵丁的聲音有些發顫。
這窪地裡的人實在太多了,多得像一片沸騰的海!
一旦發現他們,衝上來,他們這十個人瞬間就會被撕碎!
王隊正強自鎮定,腦子飛快地轉著。
他的任務是探查災民去向,如今已經查明,就在眼前。
至於具體原因?
那根本不是他們這十個人能搞清楚的!
弄清楚是山匪又如何,憑他們去剿嗎?
那純粹是送死!
現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立刻離開,回去報信!
“閉嘴!別驚動下面!”
王隊正壓低聲音,嚴厲地呵斥,他下意識地將身體又往坡後的草叢裡伏低了些。
“看清了就行,此地兇險無比,必是那仰天坪的強人作祟,不是我們能招惹的!”
“咱們的任務就是找到人,回去稟告!”
“都聽好了,別出聲,慢慢退回去!誰要是弄出動靜,招來了那些殺神,咱們全都得交代在這!”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最後看了一眼窪地中心那人頭簇擁、氣氛難明的地方,又掃了一眼那個仍在窪地邊緣靈活跳躍、警惕四顧的精瘦身影,心頭寒意更甚。
此地一刻不能久留!
然而,就在王隊正打著手勢,示意眾人慢慢沿來路後撤的時候,跳猢猻的目光卻是恰好掃視到了他們藏身的這處緩坡的方向。
他的目光如電,警惕地掃過這邊的灌木叢。
就在王隊正等人伏低身體,試圖與草皮融為一體的瞬間,跳猢猻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那雙常年穿梭山林練就的銳利眼睛,如同瞬間鎖定了獵物的鷹隼,死死釘在了坡頂上那片看似平靜的草叢中!
那裡,一抹與枯黃雜草極其不協調的、暗紅色官軍戰衣的衣角,因一個兵丁後撤時動作稍大,不慎露了出來!
跳猢猻瞳孔驟然收縮,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沒有絲毫猶豫,他像一隻受驚的兔子,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連爬帶躥地衝下土坎,風一般地朝著窪地深處人聚集最多、也是劉峰和張九寧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同時,用他那尖銳的嗓子驚恐嘶喊出聲:
“峰哥,張道長,有官軍!”
這一聲淒厲的呼喊,如同平地驚雷!
數千災民如同被驚擾的蜂巢,轟然一下爆發出混亂的騷動,無數雙眼睛驚恐地望向四周。
窪地中心核心區域,劉峰那冷硬的獨眼瞬間射出駭人的兇光!
啪嗒一聲,他手中端著的那個臨時削制充當飯碗的木碗掉在地上,但他卻渾然不顧。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哪裡?幾個人?!”
張九寧亦是心頭一凜,但臉上並未顯出太多慌亂。
他迅速抬頭望向上方那個已經能隱約看到幾個驚慌冒頭人影的坡頂,經過強化的銳利眼神一掃便估算出對方人數。
“看上去有十人!”
跳猢猻氣喘吁吁地衝到近前,指著山坡方向,臉色煞白。
“他們肯定看見咱們了,要跑回去報信!”
麻煩,大的麻煩來了!
數千災民轉移至此,營地的暴露是遲早的事,但張九寧沒料到錢明遠的反應會如此之快,更沒想到這麼快就撞上官軍的探子!
一旦讓這十個官兵順利逃回柴桑城,錢明遠立即就會知道他們的確切位置和規模!
依照他先前的作風,不論他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對於眼前這數千驚魂未定、剛剛才凝聚起一點點希望的老弱病殘都不是好事!
電光火石之間,張九寧腦中已有了決斷。
他深吸一口氣,清晰而快速地對圍攏過來的劉峰、楊玄等人下令道:
“絕不能讓他們回去報信,否則對我們來說絕不是好事!”
“劉峰,帶上你的人,楊玄,讓你的弟兄跟上幫忙!記住,目標是捉活的,手腳利索點,打暈捆好都行!”
“捉住了之後,咱們立刻帶上災民轉移,將他們暫時扣住,等我們遠離柴桑,尋個偏僻地方再放回來!”
“他們沒有傷亡,便不算咱們造反,官府即便震怒,也少一個派兵圍剿的口實!”
“活捉?”劉峰的獨眼閃過一絲狠厲,但也明白張九寧的計劃確實是最穩妥的方式。
眼下他們雖然嘯聚了數千災民,但是這些人個個餓得和皮包骨一樣,他一個人都能打幾十個。
指望他們對付官軍?
這是在做夢!
於是他重重一點頭,說道:“明白,弟兄們抄傢伙跟我走,快!”
他猛地拔出腰間那把腰刀,那戴著眼罩的臉在陽光下更顯猙獰。
“王麻子,禿子,點子扎手,亮真本事的時候到了,跟上你們峰哥!”楊玄也立刻對手下幾個最悍勇的兄弟吼了一聲。
窪地裡一片混亂,災民在驚懼中下意識地向內緊縮,反而留出了一小片通往坡地方向的空間。
劉峰如同離弦之箭,帶著他手下殺氣未褪的七八個老兄弟,再加上楊玄派出的王麻子等十七八個同樣剽悍的山匪。
近三十條精壯漢子,如同兇厲的狼群,手持著五花八門的武器咆哮著衝出窪地,順著相對較緩的土坡,氣勢洶洶地撲向上方!
窪地裡的災民被這一幕嚇得噤若寒蟬,他們此時尚還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張九寧強壓下心頭的焦慮,沉穩地對圍在身邊的張寶、張梁等人道:“穩住局面!告訴鄉親們沒事,只是遇到了官軍的探子,抓了就走,不會在這裡打仗!”
坡頂上,當跳猢猻那一聲尖厲的嘶喊響徹窪地時,王隊正就知道完了,徹底暴露了!
“快跑,快他媽跑!回去報信!”
王隊正早已沒了半點先前的鎮靜,聲音扭曲變形,嘶聲力竭地吼道。
他第一個轉身,連滾帶爬地就沿著來路狂奔而去,恨不得爹孃多生兩條腿!
他身後的九個兵丁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沒命的跟上!
然而,兩條腿在求生的潛能下爆發力驚人,但人的心理素質差距此刻暴露無遺。
幾個年輕的兵丁早已腿軟,加上心中驚懼,剛跑出沒幾步,就被突出的樹根或腳下碎石絆倒,慘叫著滾落,反而延緩了後面同伴的速度。
更為致命的是,劉峰等人雖然是從窪地向上衝,但是距離坡頂本就不算太遠。
此刻更是一個個都是慣走山路的悍匪,速度豈是這些平日裡最多在城裡欺壓百姓、訓練鬆鬆垮垮的縣兵可比?
雙方的距離,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縮短!
“直娘賊!是那獨眼龍,前幾天和仰天坪的山匪來攻打過縣城!”
劉峰那標誌性的獨眼在衝鋒時格外醒目,一個眼尖的老兵丁回頭瞥見,頓時嚇得破音驚叫!
這一聲徹底擊潰了所有縣兵殘存的僥倖心理,他們可是聽說這個獨眼龍悍勇無比,前些天一個人便殺了七八個縣兵,是真正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落到他手裡,絕無生理!
瞬間,恐懼化為巨大的恐慌!
“別過來,我們只是來探查的,無意冒犯!”
王隊正一邊瘋狂奔逃,一邊試圖讓劉峰不要再追他們。
“給老子站住,束手就擒,保你們不死!”劉峰一邊猛追,一邊厲聲大喝。
他牢記張九寧的叮囑,想要儘量活捉。
然而,他那魁梧的身材和兇悍的氣勢極具壓迫感,快速迫近的姿態更是透露出兇厲的訊號。
落在後面殿後的一個老兵丁,眼看劉峰等人如同死神般飛速逼近,距離不足二十步!
刀鋒的寒光刺眼,求生的本能和對“土匪”根深蒂固的恐懼徹底壓倒了理智。
他猛地停下轉身,臉上因極度的恐懼和絕望而扭曲,雙眼赤紅,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嚎,竟然挺起手中那杆鏽跡斑斑的長槍,朝著衝在最前面的劉峰當胸就刺!
“兄弟們拼了,被土匪抓住也是個死!!”
這一槍,極其突然,極其兇狠,完全是絕望中的搏命一擊,帶起一股破空的風聲!
“大哥小心!”緊隨劉峰左側的石墩子看得真切,睚眥欲裂,大吼一聲。
劉峰瞳孔一縮,但他身經百戰,反應超乎尋常!
衝刺的勢頭猛地一個擰身側閃,動作快如鬼魅!
那致命的一槍擦著他肋下的舊傷處劃了過去,撕拉一聲,本就破爛的外衫被槍尖挑開一道大口子,冰冷的槍鋒貼著皮肉擦過,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雖然沒有刺中要害,但這亡命徒般的決死一槍,卻徹底點燃了所有官軍心中那根恐懼和瘋狂的導火索!
本來就在崩潰邊緣、被劉峰兇名嚇破膽的兵丁們,眼見老兵帶頭反抗後面的土匪,那最後一絲猶豫也沒了!
這些土匪跑的比他們快,若是不殺死他們,恐怕無論如何也逃不掉!
頓時,他們的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砍死這群土匪,或者被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