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父!(1 / 1)
見到矮胖兵丁沒了氣息,張寶這才微微喘息,
額頭青筋跳動,張寶俯身從對方身上拔回自己的朴刀,此刻的刀身已被鮮血浸透,在火光下反射著刺目的紅光。
他身上濺了不少血點,狠厲的氣息尚未平息,身旁又傳來了一聲聲喝罵聲和慘叫聲。
張寶轉頭望去,卻是見到原來是眾人正在圍毆那高壯兵丁!
而眾人之中,根娃的父親張品方打得最狠,彷彿恨不得生啖其肉!
方才,就在張寶擲出朴刀、衝向矮胖兵丁的瞬間,那被馬踢翻在地、斷了鼻骨哀嚎的高壯兵丁,竟也搖搖晃晃的掙扎著爬了起來!
他臉上沾滿泥土和血汙,但想要報仇的慾望讓他忽略了劇痛!
他眼中兇光一閃,看到了不遠處摔倒在地、尚未爬起的根娃,一股洩憤的殺意頓時湧上心頭!
“小雜種!一起死吧!”
他齜牙咧嘴,竟強忍傷痛,撿起地上半塊碗口大的石頭,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根娃的腦袋猛砸過去!
石頭帶著風聲呼嘯而至,根娃剛摔得七葷八素,根本來不及反應!
“根娃!”
撕心裂肺的吼聲再次響起,張品方到了!
這位平日裡沉默寡言、老實巴交的農夫,此刻如同瘋魔附體!
看到那飛向愛子的奪命石塊,他沒有絲毫猶豫,一個前撲,竟用自己的後背迎向了那投來的兇器!
噗!
隨著沉悶的撞擊聲,石塊狠狠砸在張品方的後心!
他噗的噴出一小口血沫,整個人被砸得向前踉蹌撲倒,壓在了根娃身上!
“爹!”
根娃感覺到父親的沉重和劇烈咳嗽,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想翻身。
高壯兵丁見到石頭砸中了人,雖然沒砸中目標,卻也獰笑起來:“給孩子擋災?那就一起!”
他想彎腰再去撿旁邊更尖利的石頭,然而張品方的身體雖然劇痛,但護子心切的本能壓倒了傷痛!
他猛的抬頭,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個高壯兵丁,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暴戾!
他手中,還死死抓著那柄鋤頭!
“敢傷我兒!!”
張品方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掙扎著挺起身子,用盡全身僅存的力量,將手中的鋤頭朝著正彎腰撿石頭的高壯兵丁狠狠砸了過去!
那沉重的鋤頭,裹挾著一位父親絕望的憤怒與最後的氣力,狠狠砸在高壯兵丁的左腳之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和鐵器入肉的聲音,異常清晰地刺入每個人的耳膜!
一截烏黑、血肉模糊的腳指伴隨著碎骨茬子飛了出去,落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像一段被丟棄的腐肉!
“嗷!!”
十指連心,高壯兵丁的臉瞬間扭曲變形,所有的暴戾兇殘被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劇痛瞬間沖垮!
那不似人聲的、如同瀕死野獸被開膛破腹般的淒厲慘嚎穿雲裂帛,甚至壓過了場中的其他聲響!
他整個人像被無形的巨錘猛砸了一下,巨大的身軀猛地向斷腳方向蜷縮傾軋,那隻完好的右腿無法支撐突如其來的失衡和排山倒海的痛苦,讓他重重側摔在地!
他左手死死抓住那如同爛柿子般不成形狀的左足前端,全身痙攣,鼻涕眼淚混合著血沫不受控制地噴湧而出,涎水掛在歪斜的嘴角。
劇烈的抽搐讓他在冰冷的土地上瘋狂翻滾,絕望的哀嚎斷斷續續,所有的力量和兇焰在此刻土崩瓦解,只剩下腦中炸開的極致痛苦!
“畜生!”
“還鶴山哥的命來!”
“砸死他!”
高壯兵丁的倒地,如同點燃了最後的引信!
緊隨張寶、張梁衝上來的金橋村和倖存的金寨灣青壯們,親眼目睹了張鶴山慘死、老徐頭斷臂,又見根娃險些命喪刀下,早已蓄積到頂點的恐懼、悲憤和暴戾徹底爆發!
他們對眼前這徹底失去反抗能力的官匪,再無半分猶豫和憐憫!
“嗚!”
幾根磨得溜光的鋤把如同亂棍撕裂空氣,帶著村民積壓了一輩子的憋屈與血仇,劈頭蓋臉的朝著在地上翻滾哀嚎的高壯兵丁砸去!
他們根本不懂什麼章法,完全是被滔天恨意驅動著身體的本能!
噗噗!
沉悶而鈍重的打擊聲次第響起,那是木頭和血肉骨骼撞擊特有的聲音。
張海升一鋤把狠狠落在高壯兵丁後背上,將他剛弓起一點的身體又砸得重重趴回地面。
李碩則砸在他抱腳的手臂上,發出令人心悸的骨裂聲!
他那隻完好的、試圖支撐身體想要爬開的右手,瞬間軟塌下去!
更多的棍棒、耙齒、扁擔,帶著村民們哭腔的怒罵如同冰雹般落下,目標不再侷限於手腳,而是他蜷縮成一團的整個軀體!
每一次擊打都伴隨骨裂的喀嚓和血肉被擠壓、爆開的溼濡悶響。
高壯兵丁的慘叫驟然高昂,隨即又被砸得窒住,變成了斷續的、如同破風箱般痛苦的抽氣和嗚咽。
鮮血染紅了他破爛的皂色軍袍,在地上迅速洇開一片暗紅色的、形狀不規則的溼跡。
棍棒擊打聲漸漸停了,最初衝在最前的張海升此刻已用盡最後力氣,癱倒在地,只剩下劇烈喘息。
其餘人也停了下來,握著武器的手劇烈顫抖。
有人看著地上那攤微微抽搐、不成人形的血肉爛泥,突然哇的一聲嘔吐出來,將之前喝下的白粥吐了個乾淨!
隨即癱倒,眼神空洞,只剩下劫後餘生的麻木和劇烈嘔吐帶來的生理性淚水。
死寂突兀的降臨。
只有篝火還在噼啪作響,灼燒著帶著血腥味的空氣,風捲過山坳,嗚咽聲如同鬼哭。
老徐頭在另一名漢子的攙扶下,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斷臂處,再看看不遠處鶴山冰冷的、胸前破洞的屍體,老淚縱橫,無聲悲泣。
金橋村的婦孺擠在一起,啜泣聲壓抑著,如同受傷野獸的低鳴。
血腥氣濃郁得如同有了實質,鐵鏽味、內臟破裂的腥氣、糞便失禁的惡臭混合著篝火的焦糊味,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氣味。
張寶站在這慘景中央,胸膛劇烈起伏,噴著粗重的鼻息。
那身粗布短褂上濺滿了溫熱的、粘稠的暗紅色液體,臉上幾道被噴濺的血線,更襯得他那道刀疤如同活過來的蜈蚣,猙獰異常。
他沒有看地上那堆血肉,那雙豹眼先是死死盯著張鶴山漸漸失去溫度的身體,而後緩緩轉動,掃視著周圍或悲憤、或驚恐、或麻木的一張張面孔。
“二哥……”
張梁走上前,聲音乾澀低啞。
他拍了拍張寶的肩膀,眼神複雜地看著地上那兩坨不成形的屍體。
張寶猛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山坳裡濃烈的血腥氣全部吸入肺腑,冰冷的空氣似乎稍稍壓抑了他沸騰的殺意。
他踹了踹腳下兵丁的屍首,確定其氣息斷絕,才沉重的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
“都看清楚了?”
他指的是地上的官軍屍體,也是對所有人說的。
“看清楚了,死透了!”
幾個離得近的村民下意識地應道,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一種奇異的兇悍麻木,彷彿剛才那瘋狂的一幕耗盡了他們所有的膽氣與力氣。
“看清了就好。”
張寶緩緩點了點頭,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用沾滿血的手抹了一把濺在唇邊的血跡,那動作說不出的暴戾,目光投向一直僵立在不遠處的張九寧,聲音低沉:
“道長…”
張九寧站在土坡邊緣。他的道袍在夜風中微微擺動,臉上是失去血色的蒼白。
他緩步走下土坡,步履有些虛浮。
所過之處,無論是金橋村的村民,還是金寨灣的倖存者李哉明、李碩等人,全都下意識地讓開一條路。
他們的目光聚焦在張九寧身上,那目光裡飽含著驚魂未定、悲傷和復仇後的虛脫茫然。
張九寧避開地上那些令人作嘔的爛肉,先走到抱著張鶴山屍體無聲慟哭的張海升面前。
他蹲下身,手指有些顫抖地探了探張鶴山的頸側,冰冷的觸感傳來,如他所料一般再無任何生機。
他沉默地閉上眼,心頭一陣尖銳的刺痛。
這位沉默寡言的漢子,他曾說過要帶他活下去,如今卻是已成屍體!
“鶴山兄……”
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沉重,對著悲慟不已的張海升和張鶴山的其他親眷:
“魂歸太虛了……”
“此仇,必十倍償!”
這誓言,不僅是對張家人說,更是對所有人說。
他又看向被一名青壯攙扶著、斷臂處草草用破布包紮卻仍在不斷滲血的老徐頭。
老人的臉色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混著淚水滾落。
斷臂處傳來的劇痛讓他意識已經開始模糊,嘴裡喃喃念著家裡孫子的乳名。
“快,找燒過的草木灰!”張九寧強迫自己有條不紊的指揮排程。
混亂的人群在他鎮靜的命令下重新動了起來,幾個漢子從篝火堆旁捧來燒透冷卻的草木灰。
李哉明強壓悲痛,急忙叫住一個金寨灣的年輕後生:“阿強!快過來,你爺不是懂點跌打,你快來看看這傷口!”
在張九寧有條不紊的指揮下,老徐頭的斷臂被重新用草木灰止了血,用幾層相對乾淨的麻布牢牢捆紮起來。
張品方也被攙扶到火堆旁,背後的瘀傷敷上了嚼碎的草藥,雖然依舊疼痛,但呼吸總算順暢了些。
孩子們在母親的安撫下,漸漸停止了哭泣,睜著驚恐未消的大眼睛,依偎在大人懷裡,呆呆的看著眼前這和往常生活截然不同的場景。
篝火被重新撥旺了些,驅散了一些夜晚的寒意,卻驅不散那瀰漫的濃烈血腥和死亡氣息。
三具官軍的屍體扭曲地躺在地上,彷彿在提醒著他們之前發生的一切。
“處理乾淨。”張九寧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這壓抑沉重的寂靜。
他指著地上的兵痞屍體,眼神冷得如同寒冰,“不能留下痕跡。”
村民們看著那堆血肉模糊的爛肉,臉上露出猶豫和一絲本能的抗拒。
親手打殺是一回事,現在要近距離處理這慘不忍睹的碎肉殘骸,卻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視覺和嗅覺的雙重衝擊,足以讓最麻木的人作嘔!
見到村民猶疑,張梁一言不發的走上前。
他首先來到那中箭對正的屍體旁,握住箭桿,而後用力一拔!
鮮血早已流盡,箭簇帶著黏連的血肉組織被拔出,在張梁的簡單擦拭後放入到了箭筒之中。
而後他蹲下身,熟練地在屍體上摸索。
很快,掏出一個皮質的破舊錢袋、一塊木製腰牌和一塊發黑的糠窩頭。
他又走向剩餘的兩具屍體,搜出的東西和先前的兵丁沒什麼兩樣。
“都是些窮鬼兵痞。”
張梁將搜到的東西隨意的扔在地上。
“身上除了這點東西,就只有他們這三身破爛皮子有點用。”
他指的是這三套沾滿血汙的戰袍皮甲,尤其是那套皮甲,質地還算不錯。
“拿了皮甲和戰袍後,將他們和那個叫鶴山的小子一起埋了吧。”張寶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那三具觸目驚心的屍體,“挖深點,別讓來巡查的人發現了。”
“埋一起?”張軒賢聞言猛地抬頭,佝僂的背脊挺直了一瞬,眼中射出刻骨的恨意與濃烈的牴觸。
“這…這如何使得?!”
“讓這些畜生和鶴山那小子同穴長眠?不行!我決不答應!把他們拖去喂野狗野狼,骨頭渣子都不能和鶴山沾邊!”
老人說到最後幾乎是在嘶吼,唾沫星子四濺,背上的鞭痕因為激動而崩裂,滲出新的血絲。
“對!扔出去!喂野狗!”
張寶眉頭緊鎖,臉上刀疤隨著他咬肌的動作再次抽動。
他不耐煩地捏緊了拳頭,看向張軒賢,似乎就要出口呵斥。
在他眼裡,就地埋掉最省事,還不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然而就在這時,張九寧突然上前一步,走到空地中央,猛地撕下自己道袍的一角!
“諸位!”
他高舉手中那青灰色的布片,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穿透了所有爭論,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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