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極限?(1 / 1)

加入書籤

說到這,劉峰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角青筋暴起。

“我婆娘她性子烈,撲上去想搶回來,卻被領頭的麻子臉稅吏一腳踹在心窩子上,當時就斷了肋骨!”

“秀秀……”

“她那時才八歲,哭著撲上去想要護她娘,卻被隨行的官兵一腳踹翻在地!”

劉峰的聲音猛地頓住,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嚨,魁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屬於鐵血軍漢的臉龐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一種巨大到無法承受的痛楚和絕望。

一聲壓抑的哽咽,終於從他胸腔裡猛地迸發出來。

這個昔日在戰場上殺人如麻、刀口舔血不知畏懼為何物的鐵漢,此刻卻如同被抽去了全身的骨頭,那令人窒息的痛苦幾乎將他壓垮。

他那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中劇烈地晃動著,彷彿隨時會破碎。

滾燙的、渾濁的淚水,從他那隻獨眼和另一隻瞎掉的、永遠覆蓋在傷疤下的眼眶位置滲了出來,混雜著泥土和汗漬,在他滿是風霜的臉上衝開兩道汙濁的溝壑。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臉,肩膀控制不住地瘋狂聳動,那壓抑到極點、如同困獸般的哽咽聲,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口。

山洞裡一片死寂,只剩下瀑布的轟鳴和他痛苦的哽咽交織。

不知過了多久,劉峰的情緒才緩緩平復了些許。

他的聲音低沉嘶啞,眼中佈滿了沉重的哀慟。

“我婆娘掙扎了幾天便去了,聽老村長說走的時候,眼睛還望著大門的方向……”

“秀秀,我的秀秀……”

這個名字帶來的回憶,讓他的聲音再次不受控制地哽咽了一下:

“在她娘死後幾天便失蹤了,才八歲的孩子,可能,可能……”

他頓了頓,那被劇烈痛苦灼燒過的獨眼緩緩抬起。

“後來,我找了人打聽,才知道我離家的第二年,便有人傳我在涼州戰死了。”

“我那苦命的娘,聽到訊息後便憂思成疾,油盡燈枯……”

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枯草,指節泛白。

“縣衙裡下來的稅吏,聽到傳聞說我死了,在我娘屍骨未寒的時候就拿著黃冊文書,踹開我家的門,說要絕戶田充官產!”

“充官產?哈哈哈哈!”劉峰神經質地狂笑起來,“不到一個月,那塊地就順理成章的劃到了我們那個肥頭大耳的里正名下,他小舅子在上面蓋了豬圈!”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那幾乎要撕裂胸腔的戾氣,聲音卻抖得更厲害:

“沒有那場旱災,我那婆娘和秀秀,也一樣會被活活逼死、餓死!”

“為了復仇,我上山招募人馬。而前幾天,我總算是等到了機會!”

“大岷山叛亂,柴桑縣城防備空虛,馬大鬍子那蠢貨不知從哪得了訊息想搞一票大的。”

“而我只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衝進縣衙,親手把那幾顆狗頭剁下來餵狗的機會!”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刻骨的殺意。

“那天夜裡,我帶著自己聚攏的十幾個信得過的老兄弟,本想趁亂混進內城,直取狗官老巢!誰知……”

他的拳頭再次緊握,“誰知中了埋伏!狗日的縣令不知從哪得了信,城外布了精兵,城內也早有防備!”

“馬大鬍子當場被射成了篩子,我帶去的兄弟也折了大半,剩我和耗子、石墩子幾個,若不是拼命鑽了爛泥溝,恐怕早就交代在那兒了……”

忽的,他猛的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岩石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皮開肉綻也渾然不覺。

“我劉峰在外拼死搏殺,保的到底是哪家的天下,護的又是什麼人的家?!我保的是他娘一群披著人皮的豺狼!”

“我的婆娘,我的秀秀,我的老孃……”

他再也說不下去,頭顱深深的埋了下去,肩膀劇烈地聳動,那壓抑的嗚咽聲如同垂死野獸的悲鳴,比放聲痛哭更令人心碎!

一時間,只有瀑布的水聲迴盪。

眾人都沉浸在這令人窒息的悲慼之中,金寨灣的李哉明更是不知道第幾次默默流下渾濁的淚水。

然而,聽了劉峰的講述,張軒賢佝僂的身體卻是有些顫抖。

他那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劉峰那張在火光下扭曲變形的臉,心中湧上一股強烈的熟悉感!

“等等……”張軒賢的聲音中帶著些許驚疑。

“這位軍爺,我方才好像聽說,您是姓劉?”

劉峰抬起頭,眼圈有些紅,在他那剛毅的臉上有些違和。

“怎麼?老丈認得我?”

張軒賢見到劉峰抬起的面龐,腦海中翻湧著回憶的漩渦,有些急促的問道:

“你家閨女,是不是叫劉秀?”

“是不是右邊耳垂上,有一顆芝麻大小的紅痣?”

張軒賢的話語如同驚雷在劉峰腦海中炸響,他霍然站起,兩眼通紅的瞪著張軒賢!

“你……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

“紅痣……是右邊耳垂,沒錯!”

“你怎麼知道?你見過她!她還活著嗎?她在哪?!”

一連串急切的追問如同炸響的爆豆,劉峰幾乎是猛撲到張軒賢面前,巨大的陰影完全籠罩了瘦弱的老人。

村民們嚇得下意識後退,此刻劉峰的樣子簡直像是覓食的野獸,雙眼通紅!

張九寧也立刻上前一步,護在有些被劉峰氣勢嚇到的張軒賢側前方,沉聲道:“劉兄,冷靜些!”

張軒賢也被劉峰的反應驚得後退了半步,但他強壓下心悸,看著對方眼中那瞬間燃起的、帶著希冀的光芒,心下不由得一酸,也更確定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語氣。

“先前我學木匠的師弟楊玄,他家祖傳了幾道藥方,他們村裡的有個跌打損傷也都去找他。”

“大概是五年前,我那師弟楊玄他進山採藥,回來時帶回來一個髒兮兮、餓得半死不活的小女娃子。”

“他說是在山澗邊撿到的,看孩子可憐,又無處可去,便收養在了身邊,那孩子就叫劉秀!”

“至於那右耳垂的紅痣,是我三年前去我師弟那時他提到的。他還會一點相面,說這是有財運的象徵!”

劉峰的呼吸驟然停止,巨大的手掌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幾乎要將那口破陶碗捏碎!

秀秀還活著?!

這個他曾無數次希冀過的想法,此刻從一個陌生老人口中如此確鑿地說出,巨大的衝擊力頓時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跳猢猻忍不住插嘴:“老大!這……這難道是小侄女?!”

“閉嘴!”

劉峰下意識地低吼,聲音陰沉得可怕。

他死死盯著張軒賢,試圖從對方每一個細微表情裡判斷真偽:

“你……你沒記錯?她是劉秀,右邊耳垂有紅痣?”

“她現在過得怎麼樣了,楊玄在哪?!”

聲音裡的急切、恐懼、渴望交織在一起,令聞者動容。

張軒賢看著劉峰眼中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希冀,心下不忍卻又不敢完全確定,只能實話實說:

“我三年前見過那孩子一次,當時約莫十歲出頭的樣子?身量倒是比一般孩子高些,性子有點靦腆怕生。”

“至於模樣……”張軒賢努力回憶。

“眉眼間隱約似乎……”

他仔細端詳劉峰剛毅卻飽經滄桑的輪廓,旋即點了點頭:

“和你有那麼四五分相像之處!”

四五分相像!

“是她!一定是她!”石墩子興奮地喊道。

“老大!肯定是咱大侄女!”

“對對對!老丈都說了痣和年紀!”

其他山匪也激動起來,連日逃命和飢餓帶來的萎靡都被這巨大的反轉衝散不少。

劉峰的臉上也瞬間狂喜,但是欣喜只在劉峰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被更深重的憂慮和懷疑覆蓋。

這兩年他走遍了附近的村子集鎮,但卻是聽不到一點訊息!

他甚至偷偷潛回過被焚燬的村子舊址,期望能在斷壁殘垣中找到哪怕一絲線索,然而卻是一無所獲。

無數次燃起的希望被現實冰冷熄滅的經歷,讓他本能地恐懼這種突如其來的好訊息。

“真的……真的是秀秀嗎?”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惶然。

那隻獨眼死死盯著張軒賢,裡面有渴求、有恐慌,更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脆弱。

“老丈,你能確定嗎?”

“她有沒有提起過我,提起過她娘?”

張軒賢嘆了口氣,搖搖頭,語氣帶著同情:

“那孩子很少說話,我問起她家事,她只是搖頭,眼圈兒紅紅的,卻緊咬著嘴唇不肯出聲。想來……那段記憶太過慘痛。”

他頓了頓,想起當時的情景,“不過,她倒是很粘楊師弟,寸步不離,倒像是找到了依靠。”

這話像一根針紮在劉峰心上。

秀秀受苦了!

她失去了孃親,一個人流落荒野,劉峰無法想象若是沒有楊玄,秀秀會是什麼樣的下場!

心中的懊悔再次湧上來,讓他幾乎窒息。

張九寧看準時機,沉穩的聲音打破了這沉重的氣氛:

“劉兄,是真是假,親眼看一看便知。我們此次便是要去投奔張老村長的師弟楊玄,不若我等一同上路,也可以互相照應。”

他目光掃過劉峰和他身後的山匪,“佯裝結伴逃難的流民村寨隊伍,反而容易避開官府的盤查耳目,不知劉兄意下如何?”

張九寧此話,並非無緣無故的好心。

劉峰等人犯下的事雖大,但是他們的勇武同樣讓人垂涎!

能夠帶著百騎鑿穿敵陣,如此人才若是能夠收入麾下,那定然是一員悍將!

更何況,他們此行去廬山投靠的楊玄,可不是什麼善類,而是馬匪!

若是麾下沒有力量,貿然前去只會讓人看輕!

而這提議也正中劉峰下懷!

此刻,什麼馬匪寨子,什麼報仇,此刻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找到秀秀這個念頭壓倒了一切!

“去!立刻就去!”劉峰的聲音斬釘截鐵。

他那隻獨眼再次迸發出銳利的光芒,目標無比清晰。

“道長,老丈。”

他轉向張九寧和張軒賢,語氣出奇地鄭重。

“若能見到秀秀,劉某這輩子都記著諸位的恩情!”

無需再多的語言,雙方已經達成一致。

張寶和張梁對視一眼,旋即張寶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抓緊時間休整,天一亮便出發!”

跳猢猻、石墩子等人也迅速反應過來,連聲稱是。

雖然心裡還惦記著飽餐一頓,但此刻找到大侄女比天大。

況且,這位道長有變出白粥的本事,跟著他,路上總不會餓死吧?

夜,在期待與不安中緩慢流逝。

當東方的天際終於泛出魚肚白,山林的輪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漸漸清晰時,疲憊的隊伍緩緩甦醒過來。

李碩等人熟練的開始收集柴火,那口碩大的鐵鍋再次被架在篝火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張九寧身上。

經過一夜休整,他臉色雖然依舊帶著長途跋涉的倦怠,但眼神依舊清明。

“點火吧。”張九寧的聲音沉穩有力。

篝火燃起,水汽升騰。

在數十雙眼睛的注視下,張九寧如同往常一般,神情肅穆,閉目凝神片刻,便將幾顆乾癟的豆子輕輕投入鍋中翻滾的沸水中。

而幾乎是在豆子入水的剎那,鍋裡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大片大片雪白粘稠的米粥從鍋中心迅速湧現、翻騰、擴散!

濃郁的米香如同實質般在清冷的山間晨風中炸開,強勢地鑽入每個人的鼻腔,瞬間啟用了空癟的胃袋!

“老天爺……”

“真的……真的變出來了!”

劉峰身後的跳猢猻、石墩子、禿頭等人,眼珠子瞪得溜圓。

即便昨夜做了些心理準備,但是當這憑空生粥的道法真正發生在眼前時,帶來的視覺和嗅覺上的衝擊力依舊遠超想象!

頓時,張九寧身穿道袍在晨風中微微鼓盪的身影,在他們眼中瞬間蒙上了一層深不可測的神異色彩。

石墩子猛地嚥下一大口唾沫,肚子發出一陣雷鳴般的轟響,餓狼般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逐漸填滿大鍋的白粥,再也挪不開了。

不只是他,所有餓了幾天的山匪們,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很快,第一鍋濃稠得恰到好處的白粥被分盛出來。

眾人雖飢餓難耐,但在張寶、張梁和劉峰的注視下沒人敢哄搶,只是按順序領了屬於自己的那份。

劉峰拿起陶碗,滾燙的溫度透過粗糙的碗壁傳到他掌心。

他看著碗裡雪白粘稠的粥,眼神複雜。

兩年了,他帶著兄弟打家劫舍,搶到過銀子,搶到過劣酒,甚至偶爾搶到些糧食,但何曾如此安穩的吃過一碗散發著純粹糧食香氣的白粥?

滾燙的暖流從喉嚨一路落入腹中,驅散著山林清晨的寒氣,也稍稍撫慰了他焦灼的心。

緊接著是第二鍋、第三鍋……

張九寧有條不紊地重複著“投豆引粥”的過程,粥香瀰漫,山洞裡只剩下眾人狼吞虎嚥、吸溜吸溜的聲音。

跳猢猻喝得毫無形象,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裡,石墩子一碗接一碗,看得李哉明和金橋村的一些老人都直咂舌。

這些山匪的飯量,簡直抵得上三四個壯勞力!

眼看著第五鍋粥也見了底,大多數人都已飽腹,但石墩子、禿頭等少數幾個大漢仍舊揉著肚皮,有些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目光不由自主又瞟向那口已經空了的鐵鍋。

張軒賢見狀,低聲對身邊的張九寧道:“道長,他們怕是餓狠了,要不……”

張九寧微微頷首,在自己只能拿出白粥的情況下,他自然不會吝嗇這僅有的資源。

“無妨。”

他輕聲道,目光再次聚焦於另一口小一些的鍋中已經沸騰的水面。

他深吸一口氣,如法炮製。

然而,就在他將豆子投入第六鍋沸水之後,想要投放白粥的時候,異變突生!

一股強烈的眩暈感,毫無徵兆的如同潮水般猛然襲來!

張九寧只覺得眼前一黑,腦海中彷彿有無數細碎的金星炸開,又像是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一陣噁心感湧上喉嚨,雙腿驟然發軟,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向後猛地一個趔趄!

“道長!”

“真人!”

兩道驚呼聲幾乎同時響起!

離得最近的張寶眼疾手快,猿臂一探,一把扶住了張九寧搖搖欲墜的身體。

另一邊的張軒賢也嚇得臉色煞白,慌忙上前伸手攙扶。

在兩人的攙扶下,張九寧借力穩住身形,但臉色在瞬間變得極其蒼白,額頭更是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胸口劇烈起伏,急促地喘息了好幾下,才勉強平復下那股強烈的眩暈感和脫力感,但緊鎖的眉頭和腦海中極為劇烈的疼痛,卻是顯示出前所未有的虛弱。

“我……我沒事……”

張九寧擺了擺手,但聲音明顯比之前虛弱了幾分。

他強撐著站直身體,然而腳下卻仍舊有些虛浮。

“可能是昨夜休息不好,一時氣血翻湧。”

旋即,他目光掃過那第六鍋剛剛開始翻滾的熱水,眼中不由得一沉。

只見,此刻的鍋裡的熱水中只有幾顆豆子在沉浮,又哪裡有半點米粥的影子?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