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月華(1 / 1)
太虛仙門七峰,三十六輔。
其中陣峰排名第三。
它的重要性,僅次於掌門所在的天樞峰和劍道傳承所在的天劍峰。
這個排名在太虛仙門內部幾乎沒有人質疑,因為坐鎮陣峰的人是,月華真人。
太虛仙門唯一的元嬰期陣道大宗師。
整個中州能在陣道上與她相提並論的,不超過三個人。
青竹跟在領路的內門弟子身後,沿著陣峰的山道往上走,他的心跳從離開天樞峰到現在一直沒有平穩過。
他還記得白虛長老宣佈他被月華真人收為記名弟子時,周圍那些人的眼神。
驚訝、羨慕、嫉妒、懷疑——什麼樣的都有。
一個從東域小宗門來的弟子,天品悟性,破格入門,直接拜入元嬰長老座下,連他自己都覺得像在做夢。
“到了。”領路的弟子在一座石殿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青竹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月華長老在殿內等你。你自己進去吧。”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腳步很快,像是多待一刻就會被什麼陣法波及似的。
青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石殿的門。
殿內比他想象的要亮堂。
穹頂很高,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那些陣紋在緩緩發光,像無數條細小的星河在殿頂流轉。
大殿中央沒有桌椅,只有一塊巨大的圓形石臺,石臺上刻著一座完整的陣圖。
青竹一眼就認出那是一座高階聚靈陣的變體,但比起他在雲鶴子的陣圖上看到的版本,這座陣法的複雜程度至少翻了數倍。
石臺邊緣盤坐著一位女修。
她看起來三十出頭,面容清冷,一身素白道袍,頭髮用一根青玉簪隨意挽在腦後。
周身環繞著數十道流轉的陣紋,憑空懸浮在她身體周圍,像一條條發光的絲帶在緩緩飄動。
元嬰期。
陣道大宗師。
青竹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弟子青竹,拜見月華長老。”
月華真人沒有回應,也沒有讓他起來。
她只是盤坐在那裡,手裡握著一卷玉簡,目光落在青竹身上。
那道目光不冷不熱,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天品悟性。”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殿中清晰地迴盪,“太虛仙門有多少年沒收過天品悟性的弟子了?上一次收天品弟子時,本座都還沒入元嬰呢。”
青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低著頭,心跳如鼓。
“起來。”月華真人說。
青竹站起來,雙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身側,不敢抬頭。
月華真人忽然抬手一指。
大殿中央的石臺上,陣紋驟然亮起,瞬息之間就組成了一座完整的困陣。
陣法的靈氣波動不算強,大約相當於築基初期修士的全力一擊。
但陣紋的結構極其複雜,至少有上百個節點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密密麻麻的蛛網。
“一炷香的時間。”月華真人把一炷香插在面前的香爐裡,“破了它。”
青竹愣了一瞬。
沒有提示,沒有講解,甚至連這座陣法叫什麼名字都沒告訴他,直接讓他破陣。
他下意識想開口問,但對上月華真人那雙清冷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青竹走到石臺前,蹲下身,開始觀察地上的陣紋。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不抖了。
數十年的陣道沉吟,可以讓他在破陣上做到心無旁騖。
而且,這道陣法,他認得。
九宮鎖天陣的變體。
雖然節點數量翻了數倍,陣紋的排列方式也做了很大的改動,但核心骨架沒有變。
依然是雲鶴子教他的那座九宮鎖天陣,只是被人以極高的陣道造詣重新架構過。
就像同一棵樹被嫁接上了不同的枝葉,但根還是那根根。
青竹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想起了雲鶴子第一次教他九宮鎖天陣時的情景。思緒只飄走了一瞬,便重新投入到破陣當中。
青竹伸出手,開始破陣。
他的手法不快,但每一步都極其精準。
九宮鎖天陣的核心在於陣眼,陣眼不在陣中,而在陣外。
月華真人的版本雖然複雜,但陣眼的位置沒有改變。
一指點在東北角的某條陣紋上,切斷陣眼與主陣的聯絡。
第二指點在西南角,瓦解靈氣的迴圈路徑。
第三指、第四指、第五指——他的手指越來越快,每一個落點都恰到好處,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
最後一指點落,整座陣法微微一顫,然後無聲地暗淡下去。
香才燃了不到一半。
青竹收回手,站起身,轉向月華真人。
他的眼眶有點紅,但語氣已經平穩下來:“長老,弟子破完了。”
月華真人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的目光落在青竹身上,又落在那座被破解的陣法上,然後又回到青竹身上。
青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中有什麼東西變了——審視仍在,但審視之下多了一層複雜的情緒。
“你這手法,是誰教的?”
“是弟子的師父,雲鶴子。”
月華真人握著玉簡的手指微微收緊。
“雲鶴......他還好嗎?”
青竹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一些,但說出來的話還是帶著顫音:“師父他......在青雲宗大戰中,對抗天涯海閣的結丹修士鬼手,以身為陣發動融靈大陣,已經......戰死了。”
大殿中安靜了很久。
那些懸浮在月華真人周身的陣紋靜止了一瞬,然後全部暗淡下去,連殿頂流轉的星河般的陣紋都變得黯淡了。
月華真人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青竹。
“雲鶴,是本座的徒弟。”她的聲音很輕,輕得青竹几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他是本座最小的弟子,也是最有天賦的一個。築基期時就能佈下結丹期修士都未必能破解的陣法,此子在陣道上的天賦千百年難遇。”
她轉過身,看著青竹。
“後來他離開了中州,去了東域。從那以後,本座再也沒有見過他。”
青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從來不知道雲鶴子在中州還有同門,雲鶴子從來沒有提過。
在陣峰的那些年裡,老頭子每天端著茶壺曬太陽,偶爾罵幾句“當年在中州的時候”,但從來不說具體的事。
元嬰修士也是人,也無法做到太上忘情。月華真人自顧自地說著。
“他走的那天,本座在陣峰等了他一整夜。他沒來,也沒跟本座說過要去哪裡。”月華真人的聲音沒有太大起伏,但青竹注意到她的手在袖中微微顫抖,
她停頓了一下。
“本座怨了他幾百年。怨他不告而別,怨他不把同門之誼放在心上。後來才打聽到,雲鶴離開中州是為了一個人——他唯一的女兒。那個丫頭的孃親是中州一個修真世家的人,家族不同意這門親事,把娘倆逼到了東域。雲鶴子知道後,二話不說就追過去了。”
青竹愣住了。
師父......還有女兒?
如果真的有,那麼只有一個人。
蘇瑤!
青竹此刻才知道,蘇瑤大師姐就是雲鶴子的親生女兒。
“雲鶴這輩子最重情,也最怕欠別人的情。他不告而別,不是不把同門當回事,是不想讓本座為難。”月華真人看著青竹,眼神中湧動著數百年都未能散盡的情緒,“你是他的徒弟,就是本座的徒孫。陣峰從今天起,就是你的家。”
青竹的眼眶溼潤,隨後跪在地上,對著月華真人磕了三個頭,是晚輩對長輩的叩首。
月華真人走上前,伸手扶起他,她的手很涼。
“雲鶴他最後,有沒有說什麼?”
青竹抹了把眼淚,用力搖頭:“師父是笑著走的。他說,這輩子最得意的事,不是研究出九宮鎖天陣,而是收了我們這些徒弟。”
月華真人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青竹聽不懂的話:“他還是和以前一樣,死要面子。”
當天晚上,月華真人在陣峰最高處的崖邊站了很久。她從儲物空間中取出一枚玉簡,這是當年留給雲鶴的傳音玉簡。
這些年,她曾無數次試圖用它聯絡雲鶴子,但每次都沒有回應。
如今,玉簡的另一端早已無人接聽。
她將玉簡收回,抬頭看著星空。夜風很涼,陣峰上的陣紋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熒光。
良久,她轉過身,走回石殿。
殿內桌上,一卷陣圖還攤開著,旁邊放著青竹剛入門的課業石板。她坐下來,提筆在陣圖邊緣加了幾道新紋路。
“雲鶴啊,”她自言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殿中輕輕迴盪,“你的徒弟交到本座手裡了。本座......不會再有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