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此去無歸路(1 / 1)
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
接下來的日子,沈鳶小心了不少,但和顧衍之間的關係反而微妙地鬆弛了。
知道了秘密,反而不用再猜了。
她開始注意顧衍。不是以前那種“我得討好師父保住小命”的注意,而是真正地去看這個人。
顧衍的母親姓蘇,原是宮中一個不起眼的繡娘。皇帝年輕時荒唐,酒後寵幸了她,事後翻臉不認。蘇氏懷了孕,皇帝怕被皇后發現,派人把她送出宮,安置在京郊一個破宅子裡。孩子生下來,皇帝來看過一次,抱了抱,取了個名,然後再沒出現過。
蘇氏獨自拉扯顧衍長到七歲,病死了。
死的那天下著大雪。七歲的顧衍抱著母親的屍體坐了一夜,第二天被路過的江湖人帶走,輾轉拜入名師門下學武。
十五歲,他回京,憑一身本事入了朝,從一個無名小卒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皇帝認出了他,但不敢認他。兩個人心照不宣地維持著一種畸形的關係——皇帝給他權力,他替皇帝辦髒活。
這些事,沈鳶是從顧衍府上一個老僕口中零零碎碎拼湊出來的。老僕跟了顧衍十幾年,偶爾喝多了會念叨幾句。
那天晚上沈鳶給顧衍送藥——他舊傷未愈,每月總有幾天要吃藥壓制——推門進去,看到顧衍坐在窗邊,手裡攥著一根舊繡線。
繡線褪了色,看不出原本是什麼花樣。
他聽見腳步聲,把繡線收了起來,動作很快,但沈鳶看見了。
她沒問。把藥放在桌上,轉身要走。
“等一下。”
沈鳶停住。
“藥太苦,給我倒杯水。”
沈鳶倒了水,順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包蜜餞放在杯子旁邊。
顧衍看了一眼,“什麼?”
“蜜漬山楂,街上買的。吃完藥含一顆,壓苦味。”
顧衍沒接話。沈鳶走了之後,他看著那包蜜餞看了很久,最後拿起一顆放進嘴裡。
酸的。
第二天,沈鳶發現顧衍對她的態度變了。說不上哪裡變了,但就是不一樣。比如以前她練功偷懶,顧衍會罰她抄經書一百遍,現在只罰五十遍。比如以前她做錯了事,顧衍一個眼神就能讓她腿軟,現在那個眼神的殺傷力明顯減弱了。
沈鳶覺得大概是因為兩人之間多了一層秘密的緣故,關係自然就近了。
她沒往別處想。
但她開始真正地幫顧衍做事了。
不是因為怕死——好吧,也有一點——主要是她在這個朝廷待的時間越長,看到的東西越多,心裡越不是滋味。
賦稅重到農民賣兒賣女,貪官多到清官反而成了異類。皇帝整日沉迷丹藥,朝政全扔給幾個皇子,皇子們又忙著互相使絆子。底下的官員要麼站隊,要麼擺爛,沒幾個真正管事的。
她親眼看到過一件事。京郊有個村子遭了蝗災,莊稼全毀了。村民上書求賑濟,摺子在衙門裡轉了兩個月,最後被打回來,理由是“災情不實,恐為刁民詐騙”。
沈鳶去那個村子看過。餓死了十七口人,最小的才三歲。
她回來以後一個人坐了很久。
而顧衍呢?他暗中派人送了三百石糧食過去,沒留名,也沒聲張。
這個被所有人說“心狠手辣”的人,做這種事,輕描淡寫得像喝杯水一樣平常。
沈鳶開始重新審視他。
一個月後,她去了城外的靈隱寺。
不為拜佛,就是心裡堵得慌,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待一會兒。
靈隱寺的住持法號明覺,是個八十多歲的老和尚,眼睛渾濁,說話慢吞吞的。沈鳶到的時候,老和尚正在掃院子,落葉掃了一半,又被風吹回來了。
“施主遠道而來,可是有心事?”
沈鳶愣了一下,“大師怎麼知道我有心事?”
“沒心事的人,不會在這個時辰上山。”明覺拄著掃帚看她,“午時上山,避的是人間煙火氣。你不想見人。”
沈鳶被說中了,苦笑了一下,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
明覺也坐下了,拎起茶壺倒了兩碗粗茶。
“施主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沈鳶手一抖,茶水潑了一些出來。
“大師說什麼?”
明覺喝了口茶,“老衲修了六十年禪,見過不少奇人異事。施主身上的氣息與這方天地不合,魂魄雖穩,根基卻浮。像一棵被移栽的樹,活是活了,根還沒扎進去。”
沈鳶沉默了。
“施主是從別處來的,對否?”
“……對。”
說出這個字的時候,她鼻子酸了一下。穿過來快兩年了,她一直逼著自己適應,逼著自己融入,但骨子裡那種“我不屬於這裡”的感覺,從來沒消失過。
“我能回去嗎?”
明覺搖了搖頭。
“緣法已斷,來路不可回溯。施主既到了此處,便是此處的人了。”
沈鳶攥著茶碗,指尖發白。
回不去了。
她其實早有預感,但從一個得道高僧嘴裡聽到這句話,分量完全不一樣。
下山的路上,沈鳶走得很慢。山風吹過來,帶著松脂的味道。她在半山腰的一棵老松下坐了很久,看著山下的城池。
城很大,人很多,煙火氣從四面八方升起來。
她想起那個餓死了人的村子,想起宋清秋被關在柴房裡的慘樣,想起顧衍夜裡攥著舊繡線的背影。
想起她自己——一個回不去的人。
既然回不去,那就往前走。
這個世界是她以後要生活的地方。她沒辦法把它變成現代社會,但至少,不能讓它爛成現在這副德行。
顧衍要反,那就反吧。
那把椅子上坐的那個人,確實不配。
沈鳶幫顧衍做事之後,事情的推進速度快了很多。
她是現代人,腦子裡裝的東西和這個時代的人不一樣。顧衍擅長權謀和武力,但在輿論操控上差點意思。沈鳶補上了這一塊。
“光靠兵力和朝臣不夠。”她跟顧衍說,“民心才是根基。你得讓老百姓覺得這個皇帝該換了,換了之後日子能好過。”
顧衍聽她說完,看了她半晌。
“繼續。”
“這半年天災不斷,旱災、蝗災、洪澇,朝廷賑災不力,民怨已經很深了。你需要做的是把這些事放大,讓所有人都知道——不是天災,是人禍。老天在懲罰這個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