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是誰(1 / 1)
艾丹睜開眼。
晨光正在漫過窗沿,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左腹沒有傷口。沒有血,沒有撕裂的皮肉,沒有託姆那把反覆刺入的鈍刀。
他抬起手,按在那個位置——只有完好皮膚的溫度。
“斯特林內部有叛徒。”
這句話現在不能對任何人說,因為沒有證據,沒有方向。
艾丹坐起身,動作很輕。
門推開,克里夫走進來。
“莫甘娜叫我們。”
“知道。”艾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灰制服。
克里夫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們穿過庭院,晨風帶著哨站特有的鐵鏽和皮革味,士兵們正在列隊。
莫甘娜的營帳依然在哨站西側。護衛掀開帳簾,莫甘娜依然坐在木桌後看地圖。
“坐。”
茶還是熱的。
莫甘娜抬起頭,照例問傷,問適應情況。克里夫依然回答“不習慣”。莫甘娜依然說“慢慢習慣就好”。
艾丹握著茶杯,等她把地圖上的手指落定。
“叫你們來,是有任務。”
她開始說補給點,說三十人駐守,說今晚清剿。
艾丹沒有打斷,等她說完,才開口。
“在這裡,除了我和克里夫,還有其他倫德爾人嗎?”
莫甘娜頓了一下。
她看著艾丹,沒有立刻回答。
“為什麼問這個?”
“想知道。”
莫甘娜沉默兩秒。
“有三個人。”她說,“都是近期從起義軍投降過來的。偵察兵確認過背景,作戰經驗豐富,今晚跟你們一起行動。”
“叫什麼名字?”
“你不需要知道名字。”莫甘娜的語氣平靜,但透著拒絕,“他們是士兵,你也是士兵。戰場上服從指揮就夠了。”
艾丹沒再追問。
但他記住了——三個,起義軍投降。
昨晚突圍時消失的那三個。
“有問題?”莫甘娜問。
“沒有。”艾丹說。
莫甘娜看了他幾秒,似乎在判斷什麼。然後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還有什麼想說的?”
艾丹想說。
想說你給的情報是假的,補給點不是三十人,而且他們提前知道我們會來。
想說那三個投降的倫德爾人可能是內鬼,今晚的行動是陷阱。
想說你身邊有人在給起義軍遞刀。
但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怎麼解釋情報來源?
“我在上一輪被起義軍俘虜虐殺,臨死前得知斯特林內部有叛徒”——這種話說出來,下一秒就會被關進地牢。
“……沒有。”他說。
莫甘娜點點頭:“傍晚六點,西門集合。約克帶隊,聽他的指揮。”
“是。”
他們走出帳篷。
克里夫壓低聲音:“你剛才問那三個人,懷疑什麼?”
“不知道。”艾丹說,“只是覺得不對勁。”
克里夫沒再問,他向來不多話。
訓練場上,約克依舊在揮斧。
“新人。”他看見艾丹,收斧,“莫甘娜大人說了,今晚一起行動。”
“是。”
“吃過早飯沒?”
“還沒。”
“一起。”
食堂,木盤,燕麥粥,黑麵包,醃肉。約克坐在對面,問出同樣的問題——
“之前殺過斯特林人嗎?”
艾丹握著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殺過。”
“幾個?”
“沒數。”
約克看著他,眼神依然沒有敵意,只有審視。
“現在要為斯特林人殺倫德爾人,什麼感覺?”
艾丹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昨晚——不,是另一個昨晚——約克擋在他身前,戰斧劈開三支箭,胸口被釘穿時還在吼“跑”。
他想起約克說“永遠不會習慣”。
“任務就是任務。”艾丹說。
約克笑了,那笑容裡有些疲憊:“很官方的回答。”
他沒再說什麼。
午後,艾丹說要去寄信。
克里夫說有點事,稍晚來找他。
艾丹獨自走向寄件處。
路上他反覆想——這次一定要把信送出去,但雷恩收到後會怎麼做?上一次他沒能讓補給點撤離,反而引來了埋伏。是信沒送到,還是雷恩沒說服凱勒?
不,不對。
託姆說,情報是斯特林人自己送來的。
這意味著,無論艾丹寫不寫那封信,起義軍都會知道清剿計劃。
那封信,只是讓他自己被當成叛徒。
艾丹握緊袖口的信紙。
但還是要寫。
萬一這次不一樣。
寄件處的木屋在哨站東側。艾丹推門進去,櫃檯後面坐著的不是那個態度惡劣的大叔,而是一張熟悉的臉。
莉莉。
她抬起頭,認出艾丹,露出笑容。
“來寄信呀?”
艾丹頓了一下:“你怎麼在這兒?”
“替班~”莉莉伸了個懶腰,“維克托大叔今天腰疼,我下午正好沒事,就過來幫忙了。”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這個點來寄信,有點晚哦。”
艾丹把信封放在櫃檯上。
“能寄嗎?”
“當然能。”莉莉接過信封,低頭看了看,“給——雷恩?黑森林鎮?”
她念出那個名字時,艾丹的神經突然繃緊。
“你怎麼知道他叫雷恩?”
莉莉抬起頭,有些不解:“上次你寄信時,我在旁邊排隊,不小心看見信封上的名字了。”她笑了笑,“記性太好,沒辦法。”
艾丹看著她。
她解釋得很自然,表情也沒有破綻。
上次寄信時她確實也在場。
“……怎麼了?”莉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能寄嗎?”
“能寄。”艾丹說。
他放下銅幣,轉身離開。
走出木屋,他沒有立刻走遠。
莉莉知道雷恩的名字。
他從沒告訴過她。
不過上一次,他躺在病房,莉莉來探望,給他帶來雷恩的信。
或許她真的看到了
艾丹站在廊柱陰影裡,看著寄件處的門。
“發什麼呆?”
克里夫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處理完事情,趕過來了。
艾丹沒回頭:“剛才寄信,遇到莉莉在替班。”
“那個醫師實習生?”
“嗯。”
克里夫聽出他語氣不對:“有問題?”
“她叫出了雷恩的名字。”艾丹說,“我從沒對她說過。”
克里夫沉默了幾秒。
“……你懷疑她?”
“不知道。”艾丹說,“也許只是記性好。”
他沒說完。
因為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軍官宿舍方向走來。
審訊室那個軍官。
他穿著整齊的制服,手裡捏著一個信封,正朝寄件處走去。
經過艾丹和克里夫身邊時,他停了一下,認出他們。
“哦。”他拉長語調,“兩條倫德爾狗。”
克里夫的肩背驟然繃緊。
“怎麼,今晚要出任務了?”軍官上下打量他們,“第一次上戰場吧?別嚇得尿褲子。”
克里夫往前踏了一步。
艾丹伸手攔住他。
“……別。”他低聲說。
軍官笑了,那笑容惡意又滿意。
“有點血性,不錯。”他把目光轉向艾丹,“比上次在審訊室乖多了。學著點,別給你主子丟人。”
他擦著克里夫的肩走過,推開寄件處的門。
艾丹攥住克里夫的手臂,指甲掐進布料。
“還不是時候。”他說。
克里夫的呼吸很重,胸膛起伏著,但沒有掙脫。
“什麼時候?”他聲音低啞,“一直忍著,忍到什麼時候?”
艾丹沒有回答。
他看著寄件處的木門。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能看見莉莉站起來的影子,接過軍官手中的信封。
“我也不知道。”艾丹說,“但我們需要這個身份,需要留在這裡…”
克里夫沉默了很久。
“…你變了。”
艾丹沒回頭。
“在遺蹟時,你不會忍。你會直接動手。”
“遺蹟時,”艾丹說,“我只有一條命。”
克里夫沒再說話。
寄件處的門開了,軍官走出來,手裡已經空了。他朝他們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還掛著笑,然後大步走遠。
艾丹看著他的背影。
斯特林內部有叛徒。
是誰?
是那個從起義軍投降的三個人之一?
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