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雷雨雲（1 / 1）
時間到了晚上九點，雲層之上的BH2938航班已經轉了十圈，特高頻裡塔臺的指令卻依然是“繞場等候”，厚重的雷雨雲籠罩在降落路線上，絲毫沒有散去或者移動的跡象。
劉傑握著操縱桿目不斜視：“小陶，油量。”
副駕駛陶冶忐忑回覆：“劉總，油量還能支援一小時二十分鐘左右。”
劉傑拿起話筒：“濱海，北航2938叫。”
“這裡是濱海塔臺，2938請講。”
“我申請備降正定機場，請告知那裡的氣象條件。”
“正定機場氣象條件良好，可以備降，2938確定備降正定嗎？”
“確定。”
“好，你爬升高度到三千六保持，等待指令。”
“2938明白。”
石家莊正定機場距此飛行距離一小時，備降那裡是劉傑深思熟慮之後唯一的穩妥選擇，他剛剛拉起操縱桿提升高度，駕駛艙門被急速敲響。
“篤篤篤——篤篤篤！”
劉傑和陶冶同時心中一凜：這是客艙有緊急狀況的訊號！
艙門開啟，乘務長郭慧慧焦急萬分：“劉總，有個孕婦要生了！”
劉傑不動聲色：“再堅持一小時。”
“孕婦大量出血，如果不趕緊降落輸血搶救，她、她…”
郭慧慧急得說不下去了。
駕駛艙裡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時間好像過了很久，其實也就三兩秒，劉傑的語氣依然鎮靜：“小陶，雷雨雲當中有閃電嗎？”
“暫、暫時沒有，只是單純的雨量大。”
“好，聽我指令，咱們穿過去！”
此話一出，陶冶和郭慧慧都驚呆了。
穿越雷雨雲，機身被閃電擊中其實不算最危險的情況，最大的危險包括：雲中的冰晶和溼氣會導致機身結冰；擊暴流和風切變會導致飛機升力迅速減小甚至失速；巨大的空氣對流必然造成機身的劇烈顛簸；以上這些險情只要碰上一個，都可能導致機毀人亡的慘劇。
劉傑飛行時間一萬三千小時，是局方認證的飛行教員，這些他會不懂？
明明知道危險，他義無反顧，眼神堅定，駕駛客機迎頭撞向漆黑一團的雲層。
所有的安全措施，都源自對生命的敬畏。
有些時候，不合常理的冒險，同樣源自對生命的敬畏。
接到電話的劉覺民上氣不接下氣跑到簽派室時，溼透的身上早分不清汗水還是雨水，簽派室主任杜月華迎過來的時候，看到他兩條腿止不住的打顫，嘴唇發白，聲音乾澀。
“杜主任，我爸…我爸現在情況怎麼樣？”
空中，劉傑不停的掃視駕駛臺上密密麻麻的儀表，眉頭緊鎖。
雷雨雲上部帶正電荷，下部帶負電荷，雲中基本為正負雙極性分佈，當氣流運動劇烈，推動雲層上下部接觸，就會產生閃電。
劉傑穩穩握著操縱桿，控制著飛機的姿態，保持在雲層正中穿行，駕駛艙窗外不時亮起小規模的閃電，陶冶死死盯著滾動的黑雲，一聲都不敢吭。
突然，機身發出一陣抖動，越來越劇烈，劉傑蹇眉：“小陶，通知客艙防顛簸。”
“是，劉總。”
簽派室的電腦雲圖上鮮紅一片，雷雨雲面積將近二十公里，飛機穿雲而出預計需要四分鐘左右，這是險象環生、危機四伏的四分鐘，屋子裡每個人都在不錯眼珠盯著紅色雲團裡那個時隱時現的小黃點，沒人敢大聲喘氣。
劉覺民抓著一把椅子用以支撐身體，面色蒼白，看一會兒雷達螢幕，錯開目光深呼吸，再轉頭繼續看，如此反覆數次。
忽然，杜月華驚喜高呼：“出來了！”
小黃點從雲圖的紅色背景中躍然而出，恐怖的雷雨雲被它甩在了身後，簽派室裡一片歡騰，劉覺民卻兩眼一黑，軟軟坐倒在地上。
同一時間，因天氣原因延誤滯留候機樓的旅客們情緒很是煩躁，到處都在吵吵嚷嚷，工作人員喊破了喉嚨也是收效甚微。
大廳落地窗外猛然傳來悠長的警笛聲，消防車、救護車、警車等應急保障車輛魚貫而出，成群結隊衝向跑道盡頭，山南海北的旅客們被這場面鎮住了，紛紛議論。
“咋滴啦？機場著火啦？”
“你個山炮！這大雨天兒的能著起火來嗎？告訴你，這是機場啟動應急預案了。”
“因為啥呀？”
“能因為啥？有飛機出毛病了唄。”
這兩位大哥身邊不遠，一個女孩舉起手機對準機坪，邊拍攝邊解說。
“我跟你說吼，情況真的有夠危險㖏，我看到好多好多車子都在開往跑道那邊，肯定是要出大事了誒！”
BH2938航班起落架接觸跑道瞬間，水霧迷濛，應急車輛飛速靠近，飛機停穩艙門開啟，醫務人員在郭慧慧引領下奔進機艙，抬出了昏迷不醒的孕婦，北航當日值班領導正是總裁姜國樑本人，他一把推開給他撐傘的秘書，衝上舷梯急切詢問垂著腦袋走出艙門的陶冶：“旅客情況怎麼樣？”
“姜總，防顛簸措施採取及時，只有個別幾位旅客受輕傷，情況還好。”
陶冶說著話目光有些遊移，姜國樑察覺不對：“劉總呢？老劉為什麼沒下來？”
“劉總…受傷了。”
“你說什麼！”
雨還在下，雨幕中的第一中心醫院急救室門外人頭攢動，北航、機場、監管局相關負責人齊聚，緊張的注視著那扇緊閉的門。
“李主任！李主任出來了！”
門開了，李晶摘下口罩走出急救室，一幫人呼啦啦圍了過去。
“李主任，劉總情況怎麼樣？”
李晶抬眼看看姜國樑：“病人因為劇烈顛簸導致的碰撞，頸椎第三、四關節錯位，目前沒有大礙，但還需進一步觀察。”
“李主任，我是北航總裁姜國樑，我代表北航請求一中心院方務必全力救治劉總，他是英雄，要不是他，那個大出血的孕婦肯定沒命了！”
李晶重新戴好口罩：“創傷外科邱主任、骨科謝主任和急救科張主任都在裡面，另外，可能姜總還不知道：病人是我舅舅。”
說完，她轉身準備回急救室，走到門口，目光投向遠處的長椅，輕輕點了點頭。
長椅上的劉覺民也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