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資本家大小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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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喜丸子,上桌!”

隨著幫廚李嬸的一聲脆亮吆喝,比拳頭還大的紅亮丸子,盛在粗瓷大盤裡,頂著騰騰的熱氣被端了出去。

緊接著,就是一陣風捲殘雲般的吞嚥聲。

“哎呀媽呀!這丸子神了!咋這麼香呢?”

“不是說徐胖子走了嗎?這是誰做的?這口感覺著比縣裡國營飯店做的還地道!”

“這哪是澱粉丸子啊,這全是肉啊!老王家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

大棚裡,一直提心吊膽的村支書王長貴,聽著外面的誇讚聲,那張老臉終於從紫茄子色變回了紅潤。

他偷偷夾了一塊鍋底剩下的丸子碎渣放進嘴裡。

一嚼,眼睛瞬間瞪圓了。

酥!嫩!香!

那股子讓人作嘔的棉籽油味兒徹底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濃郁的蔥油焦香。

而且這丸子雖然肉少粉多,但被趙錚那麼一摔打,口感Q彈勁道,裹滿了湯汁,簡直就是下飯的神器!

“趙……趙師傅。”

王長貴這回連稱呼都變了,臉上堆滿了笑,掏出自己的那包大生產”香菸,恭恭敬敬地遞了一根過去:

“神了!真神了!您這手藝,我看那徐胖子以後也沒臉在公社混了。”

趙錚沒接煙。

他解下腰間那條滿是油汙的圍裙,在水盆裡洗了把手,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

“王支書,席我給你救回來了。你也聽見了,沒人罵娘,都誇你老王家局氣。”

“是是是!太局氣了!”王長貴點頭哈腰。

“那咱倆的賬,是不是該結了?”

趙錚指了指案板旁邊那個早就準備好的搪瓷洗臉盆。

王長貴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雖然心裡還是那股摳搜勁兒在作祟,但剛才趙錚露的那手實在太鎮得住場子了,他不敢賴賬。

“結!立馬結!”

王長貴轉頭衝李嬸喊:“去!把剛才撤下來的剩菜,不管是雞頭還是魚尾巴,都給趙師傅裝那個盆裡!裝滿!一定要裝滿!”

也就是俗稱的折羅。

“還有那二斤肉。”趙錚提醒道。

“忘不了!”

王長貴咬著牙,一臉肉疼地從案板底下拖出一條早就切好的肥豬肉,那是五花三層的好肉,足足二斤高高。

“給!趙師傅,拿回去給妹子補補!”

趙錚接過肉,直接用草繩一系,拎在手裡。

又看了一眼那個已經裝得冒尖的搪瓷盆。

裡面是各桌撤下來的剩菜,有半個雞架、幾塊被戳爛的紅燒肉、還有混著魚湯的粉條。

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這一盆折羅,就是最頂級的美味。

“謝了。”

趙錚沒多廢話,一手拎肉,一手端盆,轉身就往外走。

小雅還在家裡燒著,他得趕緊回去。有了這盆油水大的菜,再熬點米粥,妹妹的命就算吊住了。

剛掀開門簾走出大棚,一股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花撲面而來。

此時宴席已經散場。

院子裡亂哄哄的,村民們並沒有走,而是都爭搶著折剩菜。

在這幫為了搶一口油水而臉紅脖子粗的村民之外,大柳樹下的陰影裡,卻孤零零地站著一個人。

是個年輕的姑娘。

她穿著一件極不合身的、灰撲撲的舊棉襖,袖口磨出了線頭,領口也敞著風。

頭上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圍巾,只露出一雙凍得通紅的耳朵。

顧瓷。

那個兩年前從上海插隊下來的女知青。

聽說她家裡以前是資本家,成分不好,屬於黑五類子女。在村裡,她是被人嫌棄、被人欺負、甚至被人躲著走的瘟神。

趙錚沒打算理會。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妹妹的高燒。

他緊了緊身上的破棉襖,低著頭,護著懷裡的菜盆,大步流星地往院門口走。

就在他路過大柳樹的時候,那個縮在陰影裡的人影,突然動了。

她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踉踉蹌蹌地往前跨了一步,擋在了趙錚的必經之路上。

“趙……趙師傅。”

聲音很小,怯生生的,帶著一股子南方口音的軟糯。

趙錚腳步一頓,眉頭皺了起來。

他現在最煩被人攔路。

“有事?”

顧瓷身子抖了一下,似乎被他身上的煞氣嚇到了。

她低下頭,不敢看趙錚的眼睛,那一雙藏在袖筒裡的手,哆哆嗦嗦地伸了出來。

修長白皙,本該是彈鋼琴或拿畫筆的手。

可現在,那手背上全是青紫色的凍瘡,有的已經潰爛流膿,指關節腫大得嚇人。

掌心裡,緊緊攥著一個棕色的小玻璃藥瓶。

“我……我聽李嬸說,您妹妹發燒了,燒得很厲害……”

趙錚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死死盯著那個小藥瓶。

瓶身上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籤,上面印著繁體的字樣,解熱止痛片。

在1980年的偏遠農村,這種正經的退燒藥,那是隻有縣城醫院才能開出來的救命寶貝!

前世,小雅就是因為沒有退燒藥,硬生生把腦子燒壞了,肺燒爛了。

“你想幹什麼?

她把手裡的藥瓶往前遞了遞:

“這裡面還有六片藥……是我從上海帶來的。很管用的,吃一片就能退燒。”

“我想……我想跟您換點東西。”

趙錚看著她,又看了看懷裡的肉和那一盆冒尖的折羅:“你想換肉?”

這年頭,一片退燒藥換二斤豬肉,雖然藥貴,但在餓了幾天來說,還是肉實在。

顧瓷卻急忙搖頭,像是怕趙錚誤會她貪婪:

“不!我不要肉!肉太貴重了,我……我不配吃。”

她轉過身,指了指後廚大棚外面的泔水桶旁邊。

那裡放著一口大鋁鍋,裡面是剛才趙錚做菜時,用魚骨頭、雞架和碎肉邊角料熬的一鍋高湯。

因為肉都被撈出去做菜了,剩下的湯雖然鮮美,但在村民眼裡卻選比不上肉。

“我想要那碗湯。”

顧瓷吞了口口水,眼神裡透出一股難以掩飾的渴望:

“我……我好久沒喝過油水了。我胃疼。我就想喝一口那個熱湯。行嗎?”

趙錚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凍得瑟瑟發抖的姑娘。

她是曾經的千金小姐,是讀過書的知識分子。

此刻,她手裡拿著能救人命的珍貴西藥,卻這麼卑微,只為了換一碗村裡人不要高湯。

而且,她居然識貨。

全村人都去搶那些油膩膩的肥肉片子,只有她知道,那鍋看似清湯寡水的高湯,才是這頓席真正的精華所在。

那是用老母雞架熬了足足兩個鐘頭的高湯,是國宴菜的底子。

“趙師傅……行嗎?”

見趙錚不說話,顧瓷以為他不願意。

她慌了,眼圈一下子紅了,手裡的藥瓶攥得更緊了:

“要是……要是這藥不夠,我那還有半塊香皂,上海檀香皂,我也給您拿來……”

“夠了。”

趙錚深吸一口氣,打斷了她的話。

他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一把拿過顧瓷手裡的藥瓶,揣進兜裡。

那藥瓶上,還帶著她手心的體溫。

“拿著。”

趙錚把手裡的搪瓷盆往地上一放。

然後,他把自己那個用來喝水的大號搪瓷缸子掏出來,大步走到那口鋁鍋前。

他沒有舀上面的浮油,而是用勺子沉底,攪動了一下,舀了滿滿一缸子最濃白、最鮮美的湯底。

想了想,他又從那二斤豬肉上,切下來一塊肥膘肉,直接扔進了熱湯裡。

“給。”

趙錚走回來,把燙手的搪瓷缸子塞進顧瓷冰冷的手裡。

“這肥肉養人,治你的胃寒。”

顧瓷捧著那個滾燙的缸子,感受著那股熱氣順著掌心鑽進身體。

她呆呆地看著漂在奶湯上的那塊大肥肉。

在這個年代,這一塊肉,比她的命都金貴。

“這……太多了……”

顧瓷聲音哽咽,眼淚吧嗒吧嗒地掉進雪地裡,“我的藥不值這麼多……”

“藥救命,肉也救命。咱們扯平了。”

趙錚沒有多停留,拎起地上的折羅盆,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了。

回頭,看著還在風雪中捧著缸子發呆的顧瓷。

“顧知青。”

“這湯是用火腿和乾貝吊的,沒想到這黑瞎子溝,還有人長了個會吃的舌頭。”

“以後要是實在餓得受不了了,別去啃樹皮。來找我,我缺個打下手的。”

顧瓷站在原地,雙手緊緊捧著那個搪瓷缸子,像是捧著冬夜裡唯一的太陽。

她低下頭,喝了一小口湯。

鮮,燙,香。

那是她記憶裡,家的味道。

眼淚混合著熱湯吞進肚子裡,她對著趙錚消失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

趙錚一路狂奔。

藥有了!

肉有了!

飯也有了!

他推開自家那扇破敗的木門,一股冷氣撲面而來。

屋裡漆黑一片,灶坑裡的火早就滅了。

“哥……是你嗎……”

炕上,傳來小雅微弱得像小貓一樣的聲音。

趙錚把東西往桌上一扔,衝到炕邊,一把抱起燒得滾燙的妹妹,從兜裡掏出那個帶著體溫的藥瓶,手都在顫抖。

“小雅,張嘴。”

“哥回來了。哥給你帶藥了,還帶肉了。”

“咱們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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