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賬房(1 / 1)
黑瞎子溝的冬夜,冷得能把人的骨頭縫都凍裂。
趙錚和顧瓷深一腳淺一腳地從紅旗林場走回來時,天已經完全擦黑了。
風雪雖然停了,但空氣中那種乾冷的勁兒,卻像是一把把看不見的小刀,刮在臉上生疼。
還沒走到自家那個破敗的院子,趙錚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院門外的雪地上,影影綽綽地站著幾個人。
走近一看,領頭的正是那個出了名的惡霸趙有才,旁邊還跟著他那個胡攪蠻纏的老孃,以及村裡兩個最愛嚼舌根子的長舌婦——王寡婦和劉二嬸。
這幫人顯然是凍得夠嗆,正抄著手、跺著腳,在趙錚家門口來回轉悠。
“我說有才啊,你那三十塊錢怕是打水漂了。”
王寡婦撇著嘴,陰陽怪氣地扇風點火,“趙錚那個爛酒蒙子,家裡連耗子進去都得含著眼淚出來,他拿啥還你?我看啊,你今天干脆直接把這院子收了,好歹這幾間土坯房拆了,木頭還能當柴火燒。”
劉二嬸眼尖,一眼瞅見了跟在趙錚身後的顧瓷,頓時撇了撇嘴,提高了嗓門:“哎喲,我說這黑五類的資本家大小姐,成天裝得清高,這怎麼還跟個酒蒙子混一塊兒去了?真是不嫌寒磣!還當自己是在上海灘過好日子呢?跟著他,早晚得餓死在這黑瞎子溝裡!”
趙有才一聽這話,頓時來了精神。他平時就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兒,在家靠老孃養著,出了門就愛佔點便宜。
今天正好是趙錚許諾還錢的第三天,他帶上老孃和幾個長舌婦,就是為了壯膽來收房子的。
“趙錚!你可算死回來了!”
趙有才仗著人多,往前邁了一步,梗著脖子喊道,“三天期限到了!三十塊錢,連本帶利,拿出來吧!要是拿不出,這房子今兒可就歸我了,你們兄妹倆趕緊給我捲鋪蓋滾蛋!”
趙錚眼神一冷,剛要上前,身後的顧瓷卻突然一步跨了出來。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低頭隱忍,也沒有因為那些惡毒的嘲諷而退縮。
在林場裡,趙錚那句“她是我請的賬房”和那如同戰神般顛勺的背影,彷彿給了她一層無形的鎧甲。
“三十塊錢的本金,哪怕按照縣信用社最高的民間借貸利息算,三個月頂天了也就是幾毛錢的利息。”
顧瓷的聲音清脆、冷靜,吐字極其清晰,在這寒冷的冬夜裡猶如珠落玉盤,“這間土坯房雖然破舊,但房梁是上好的紅松木,地基是石頭打的。
按照現在的物價,光是這套木料拆下來賣給公社磚瓦廠,也值一百五十塊錢以上。
你們拿三十塊錢的債,想強收一百五十塊錢的房產,這在法律上叫敲詐勒索。如果去公社派出所報案,這是要吃牢飯的!”
顧瓷這番條理清晰、有理有據的算賬,直接把在場的幾個人給砸懵了。
王寡婦和劉二嬸大字不識幾個,哪裡聽過什麼“信用社利息”、“敲詐勒索”這些詞兒,平時撒潑打滾的本事,在顧瓷這種真正的文化人面前,瞬間變成了個笑話。
兩人面面相覷,被顧瓷身上那股突然爆發出來的氣場鎮住,嚇得連個屁都不敢再放。
趙有才更是被顧瓷一通普法教育,嚇得縮了縮脖子,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老孃。
“你……你個小丫頭片子少在這兒唬人!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趙有才老孃強詞奪理地嚎了一嗓子,但底氣明顯不足了。
趙錚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微微一笑。他不再廢話,大步走上前,直接從貼身的兜裡掏出孫大炮預支的那三十塊錢工錢。
三張嶄新挺括、帶著油墨香氣的大團結。
“啪!”
趙錚將這三張鈔票重重地拍在院門口那塊已經被雪掃乾淨的磨盤上,聲音如同悶雷:“睜開你們的狗眼看清楚,三十塊錢,一分不少!拿著錢,給我滾!”
趙有才看著那三張真金白銀的大團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個窮得叮噹響的酒鬼,怎麼出去一趟就弄到了這麼多錢。
他嚥了口唾沫,伸手就想去拿錢,他老孃卻在一旁貪婪地喊道:“不行!還得算利息!再給五塊錢!”
趙錚沒說話,只是右手極其自然地摸向了後腰那把磨得鋥亮的柴刀。
他微微眯起眼睛,一股子從大興安嶺風雪中帶出來的、夾雜著前世殺豬宰羊積攢的濃烈煞氣,瞬間鎖定在趙有才身上。
趙有才這種被老孃慣壞的廢物,哪裡承受得住這種眼神。
他只覺得渾身汗毛倒豎,彷彿被一頭擇人而噬的野狼盯上了一般,雙腿一軟,差點沒跪在雪地裡。
“夠了!夠了!娘,別說了!”
趙有才一把抓起磨盤上的三十塊錢,像觸電一樣縮回手,拉起老孃的胳膊,連滾帶爬地往村裡跑,連頭都不敢回。
王寡婦和劉二嬸見狀,知道討不到好果子吃,也灰溜溜地夾著尾巴跑了。
院門口瞬間清淨了。
趙錚轉過頭,看著還在微微喘著粗氣的顧瓷,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容:“賬算得不錯,有我趙家班賬房的架勢了。進屋,外頭冷。”
推開那扇破木門,屋裡的土炕因為早上壓了實火,此刻還保留著一絲暖意。小雅正乖巧地坐在炕頭上,身上裹著那床破被子,看到哥哥回來,大眼睛裡滿是歡喜。
“哥,你回來了!”
小雅的聲音雖然還有些虛弱,但精神已經大好了。
“哎,哥回來了。今兒晚上,咱們吃頓好的!”
趙錚搓了搓凍僵的雙手,轉身走進外屋地。
今天在林場,孫大炮不僅預支了三十塊錢,還為了感謝他那盤溜肉段,特意讓幹事切了一條足有三斤重的野豬五花肉讓他帶回來。
這在缺油水的年代,可是真正的寶貝。
趙錚將那條野豬肉放在案板上。野豬肉雖然腥氣重,但在他這個國宴大廚手裡,根本不是問題。
他將肉切成麻將塊大小,鐵鍋燒熱,不放油,直接將帶皮的五花肉下鍋煸炒。
滋啦一聲,白色的水汽混合著葷香升騰而起。隨著溫度升高,五花肉裡的油脂被慢慢逼了出來,原本暗紅色的肉塊表面變得微黃焦脆。
趙錚手腳麻利地往鍋裡扔了幾個八角、幾片乾薑,這都是他在林場後廚順手要來的調料。緊接著,倒了一大勺土醬油進去。
“呲——”
醬油遇到滾燙的油脂,瞬間爆發出極其濃郁的醬香,將野豬肉那最後一點土腥味徹底掩蓋。加滿一瓢清水,蓋上鍋蓋,大火燒開轉小火慢燉。
趁著燉肉的功夫,趙錚從牆角的破麻袋裡翻出了一把純正的東北土豆粉條。
這種粉條是用地產的土豆澱粉漏出來的,灰撲撲的看起來不起眼,但極其耐煮,最能吸湯。他用溫水將粉條泡軟,等鍋裡的野豬肉燉了大約四十分鐘,用筷子能輕鬆扎透肉皮時,將泡軟的粉條下了進去。
粉條一進鍋,就像海綿一樣瘋狂地吸吮著那濃郁的肉湯和油脂。原本清湯寡水的鍋裡,湯汁開始變得粘稠紅亮。
“出鍋!”
趙錚掀開鍋蓋,一股霸道至極的豬肉燉粉條的香味,瞬間填滿了這間家徒四壁的破屋。晶瑩剔透、吸滿湯汁的粉條裹著金黃軟爛的五花肉,看得人直咽口水。
他用一個豁口的大海碗盛得滿滿當當,端到了裡屋的土炕上。
煤油燈被點亮了,黃豆大小的火苗在燈罩裡跳躍,散發著微弱卻溫暖的光暈。
“吃吧,都多吃點。”
趙錚給小雅盛了滿滿半碗粉條和幾塊最軟爛的瘦肉,又把筷子遞給顧瓷。
顧瓷捧著那個溫熱的粗瓷碗,看著碗裡那顫巍巍的肉塊和油亮亮的粉條,眼眶突然一酸。
自從家裡出事、被下放到這黑瞎子溝以來,她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吃過這樣一頓像樣、熱乎的飽飯了。
她夾起一筷子粉條送進嘴裡。土豆粉條爽滑勁道,吸飽了野豬肉的醇厚脂香和醬香,鮮美得讓人想把舌頭都吞下去。
再咬一口五花肉,肥而不膩,瘦而不柴,那種極致的滿足感,順著味蕾一直暖到了心裡。
三個人圍坐在破炕桌旁,只聽見稀里呼嚕的吃飯聲,誰也沒有說話,但這寂靜中卻流淌著一種在這苦難歲月裡極其罕見的溫情。
吃飽喝足,小雅心滿意足地躺下睡了。
顧瓷卻沒有歇著。
她端坐在煤油燈下,火光將她清秀的側臉映照得十分柔和。她從懷裡掏出那本舊賬冊和一根鋼筆,翻到新的一頁。
“沙沙沙……”
筆尖劃過紙面,顧瓷一筆一劃、極其鄭重地在上面寫下一行字:
“一九八零年,臘月二十七。趙有才三十元債務,已結清。”
寫完這一筆,她輕輕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抬起頭,看向正坐在炕沿邊、用破布擦拭那把厚背菜刀的趙錚。
“趙師傅。”顧瓷輕聲喊道。
“嗯?”趙錚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她。
“明天的林場大席,二十桌流水席,備菜量極大。這大冷天的,切好的配菜要是放在外頭,一晚上的功夫全得凍成冰坨子,明天根本沒法用;要是放在屋裡,咱們這屋子又不夠大……”
顧瓷的眉頭微微蹙起,展現出了作為賬房的專業素養,“這損耗要是算進去,咱們的工錢可就大打折扣了。”
趙錚看著顧瓷那副認真籌謀的模樣,心裡暗贊。這女人,不僅長得漂亮,腦子是真好使,天生就是個當管家婆的料。
他站起身,走到水缸邊洗了洗手,語氣中透著一股絕對的從容和自信:“配菜的事兒,你不用操心。你只管把明天的選單和物料單子理清,剩下的,山人自有妙計。”
趙錚深邃的目光透過窗戶,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色。
顧瓷不知道的是,就在趙錚的意識深處,那個一立方米的絕對保鮮空間裡,不僅靜靜地躺著那兩隻鮮活的極品飛龍,更是為明天那場名震十里八鄉的林場大席,準備了一個任何人也想象不到的終極底牌。
欠債還清了,爐灶也熱了。
趙錚吹滅了煤油燈,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明天,才是趙家班真正揚名立萬的第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