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門三傑(1 / 1)
進入六月中旬,黑瞎子溝的日頭已經有了幾分灼人的暑氣。
村東頭那片昔日的爛泥荒灘,如今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寬敞平整的青磚大院裡,十二口連體防風猛火土灶猶如一條蟄伏的鋼鐵巨龍,一字排開。
高聳的紅磚煙囪直插雲霄,透著一股子八十年代初特有的、粗獷且充滿力量感的重工業勃勃生機。
趙家班的“總舵”,基建工程已經進入了最後的收尾階段。
就在這天清晨,一輛印著縣政府大印的偏三輪摩托車突突突地開進了黑瞎子溝。
郵遞員擦著滿頭大汗,將一封蓋著紅戳的大紅邀請函,恭恭敬敬地遞到了趙錚的手裡。
縣第一屆“春風杯”國營與個體廚王爭霸賽!
八十年代初,個體戶剛剛興起,縣裡為了搞活經濟,特意辦了這場大比武。
這不僅是一場廚藝的較量,更是縣城餐飲界重新洗牌、劃分勢力範圍的終極擂臺。
訊息一出,整個縣城都沸騰了。所有人都在眼巴巴地盼著,想看那個在機床廠千人大席上一戰封神、把聚仙樓少東家綠得臉發黑的狂人趙錚,究竟會在擂臺上掀起多大的風浪。
聚仙樓的經理錢大富,也就是錢偉的親爹,更是早早地放出了狠話。
他不僅花重金把縣城裡幾個退下來的老泰斗請出山坐鎮評委席,更是讓聚仙樓的總廚閉關半個月,憋出了幾道奢華的鎮店大菜,就等著在全縣老百姓面前,把趙錚踩在腳底下狠狠摩擦,一雪前恥!
比賽當天,縣城中心廣場人山人海。
廣場正中央搭起了一個寬闊的紅磚擂臺,上面整整齊齊地擺著二十個帶著高壓煤氣罐的標準灶臺。
四面八方圍滿了端著搪瓷茶缸、磕著瓜子看熱鬧的縣城老百姓。
聚仙樓的隊伍是最先出場的。
錢偉穿著一身騷包的白西裝,趾高氣昂地走在前面。
身後跟著四個穿著雪白廚師服、戴著高帽的主廚。
他們不僅推著裝滿名貴海參、鮑魚和小牛肉的冰桶,甚至連切菜的案板都是用紅木雕花的,排面十足。
“快看!聚仙樓的劉總廚出馬了!那可是咱們縣幹了三十年的老手藝人!”
“這排場太大了,我看那個鄉下來的趙錚今天懸了,估計連刀都拿不穩了。”
人群議論紛紛。
錢偉聽著這些吹捧,感覺這幾天的窩囊氣終於吐出了一口。
他站在擂臺邊,囂張地四下張望,就等著看趙錚怎麼出醜。
就在這時,王二狗光著膀子,把那輛東方紅拖拉機開得像坦克一樣,蠻橫地擠開人群,直接停在了擂臺的最邊緣。
車斗翻下,趙錚穿著一件普通的跨欄白背心,踩著一雙千層底的黑布鞋,叼著一根大前門香菸,慢條斯理地跳了下來。
跟在他身後的,是同樣穿著粗布褂子的陳星、許冬,以及扎著高馬尾、滿臉幹練的林雨欣。
趙家班這身打扮,跟旁邊西裝革履、高帽雪白的聚仙樓隊伍比起來,簡直就像是一群剛從泥地裡鑽出來的叫花子。
“哈哈哈!趙錚,我還以為你不敢來了呢!”
錢偉一看到趙錚,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立刻扯著公鴨嗓子嘲笑起來,“怎麼著?連身體面衣裳都買不起?就你們這幾個渾身泥巴味的土鱉,也配上這代表全縣最高水準的擂臺?”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鬨笑聲。
趙錚深吸了一口煙,將菸頭隨手扔在地上用布鞋碾滅。
他連看都沒看錢偉一眼,徑直走到擂臺下方屬於趙家班的休息區,舒坦地拉過一把破木頭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比賽快開始了,趙師傅,您怎麼還不上去備菜?”
旁邊一個負責維持秩序的幹事滿臉疑惑地提醒道。
趙錚眼皮微微一抬:“誰說我要上去了?對付幾條只會亂叫的看門狗,還用得著我趙錚親自亮刀?”
他隨意地揮了揮手,指著身後的三個年輕人:“陳星,紅案熱菜;許冬,白案主食;雨欣,你負責那道最考驗火候的壓軸爆炒。今天這擂臺,你們三個新兵連上去玩玩就行了。記住,別給為師丟臉,拿不回前三名,今晚全給我滾回村裡去挑大糞!”
“是!師傅!”
陳星、許冬和林雨欣三人齊刷刷地發出一聲猶如小老虎般的怒吼。
他們利落地扯下身上的粗布褂子,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短袖,毫不猶豫地大步跨上了擂臺!
“轟!”
全場瞬間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爆發出了一陣難以置信的驚呼和謾罵聲。
瘋了!簡直是狂得沒邊了!
代表全縣最高水準的廚王爭霸賽,聚仙樓精銳盡出,而趙錚這個主心骨竟然連臺都不上,直接派出了三個看起來連毛都沒長齊的半大孩子!
更離譜的是,裡面竟然還有一個嬌滴滴的女流之輩!
“林雨欣!你不要臉我還要臉!”
錢偉在臺下氣得臉都綠了,指著擂臺破口大罵,“你一個千金大小姐,竟然跑去給一個泥腿子當徒弟,還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拋頭露面!你簡直是把我們兩家的臉都丟盡了!”
林雨欣站在灶臺前,手裡緊緊握著那把趙錚親手打磨的薄刃鐵菜刀。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嬌蠻地回嘴,而是冷漠地掃了錢偉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
“比賽開始!”
隨著一聲響亮的銅鑼聲,廣場上的二十個灶臺同時點火!
藍色的煤氣火苗竄起半米高,濃烈的熱浪瞬間席捲全場。
聚仙樓的劉總廚冷笑一聲,輕蔑地看了一眼旁邊灶臺上的幾個孩子。
他指揮著幫手,開始繁瑣地處理名貴海參,準備做一道奢華的蔥燒海參,企圖用昂貴的食材直接形成降維打擊。
然而,真正懂行的人,看的從來不是食材有多貴,而是看那份融入骨血裡的基本功!
“許冬,白案起手!”陳星大喝一聲。
“得嘞!”
許冬那乾瘦的身體裡瞬間爆發出一股恐怖的爆發力。
他根本不用旁邊的和麵機,而是直接將五十斤麵粉倒在案板上。
滾燙的開水和帶著冰碴子的冷水交替潑入麵粉中。
他的雙手猶如幻影一般在麵糰中穿梭,揉、搓、摔、打!每一次沉悶的撞擊聲,都砸在全場觀眾的心坎上。
不到五分鐘,一塊堅韌、表面泛著羊脂玉般光澤的半燙麵就揉好了。
許冬手裡的擀麵杖簡直玩出了花,麵皮在他手裡像雪片一樣飛舞,每一張都薄如蟬翼,透亮得甚至能看清案板上的木紋!
他包入濃郁的皮凍肉餡,捏出精美的二十四道褶皺。
“燙麵灌湯餃,上籠猛蒸!”
許冬的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直接把評委席上幾個老泰斗看得眼睛都直了。這等失傳的白案絕活,縣城裡根本沒人會!
與此同時,陳星的紅案也動了。
他今天要做的,是考驗刀工和火候的八十年代硬菜【爆炒腰花】!
豬腰子如果處理不好,會有一股刺鼻的尿臊味。
但陳星根本沒有用料酒去腥的繁瑣步驟。
他蒙上一塊黑布,竟然閉著眼睛,自信地展現了趙錚傳授的盲切神技!
“唰唰唰——”
刀光猶如匹練!那把厚背菜刀在陳星手裡彷彿有了生命,精準地在豬腰子上切出了一道道深淺一致、細密的十字花刀。切完之後,腰花舒展地攤開,宛如一朵朵含苞待放的麥穗!
“寬油!猛火!”
陳星狂暴地擰開煤氣閥門,火苗瞬間吞噬了鍋底。
油溫直接飆升到八成熱,青煙暴起!
“下鍋!”
掛滿秘製醬汁的腰花瞬間滑入滾燙的油鍋中。
“轟!”
爆響聲震耳欲聾!腰花在恐怖的高溫下瞬間收縮、打卷,那一朵朵麥穗花在熱油中絢爛地綻放開來!
原本還在為聚仙樓喝彩的觀眾,此刻全都不由自主地狂咽口水。
“好恐怖的火候掌控力!”
評委席上的老會長激動得站了起來,“這等鑊氣,這等刀工,就算是我年輕時候也未必能做到如此乾脆利落!這趙家班的徒弟,竟然妖孽到了這種地步?”
而在擂臺的最邊緣,最不被人看好的林雨欣,也迎來了她人生中高光的蛻變時刻。
她要做的,是整場比賽中最不起眼、卻也最難做到極致的平民菜【溜肝尖】!
豬肝嬌嫩,多炒一秒則老如嚼蠟,少炒一秒則帶著血腥。
這道菜,拼的就是對火候那變態的微操!
錢偉在臺下惡毒地詛咒著:“炒糊它!燙死你個不要臉的賤貨!”
林雨欣對臺下的謾罵充耳不聞。
她專注地盯著鍋裡的油溫。
當油麵剛剛泛起一絲細微的波紋時,她果斷出手!
切得薄厚均勻的豬肝片下鍋,林雨欣根本不顧鍋裡飛濺出來的滾燙油星砸在她白皙的手臂上,燙出一個個紅印。
她死死咬著嘴唇,用標準的趙派手法,長柄鐵勺在鍋裡迅猛地推拉。
豬肝表面瞬間變色,內部卻完美地鎖住了汁水。
“烹醋!收汁!”
半勺醇厚的山西老陳醋順著滾燙的鍋邊澆下。
“嗞!”
一股刺鼻卻又開胃的酸爽香氣沖天而起。
林雨欣乾脆利落地關火、顛勺、出鍋!
一盤色澤紅亮、滑嫩的溜肝尖穩穩地落在白瓷盤中,表面甚至還掛著一層誘人的明油!
整個行雲流水的操作,哪裡還有半點千金大小姐的嬌氣,分明就是一個在後廚摸爬滾打了十年的鐵血老孃們!
“當!”
一聲清脆的銅鑼敲響,比賽時間到。
二十道大菜依次被端上評委席。
聚仙樓的劉總廚傲慢地端上了他的“蔥燒海參”,滿臉得意地等著評委的誇獎。幾個老泰斗嚐了一口,確實不錯,海參發得極好,蔥香也濃郁。
但在這種大夏天,這道厚重奢華的海參,卻總讓人覺得缺了一絲直擊靈魂的爽快感。
緊接著,趙家班新兵連的三道菜端了上來。
那籠晶瑩剔透、隱隱透著紅亮湯汁的【燙麵灌湯餃】;那盤刀工駭人、帶著沖天鑊氣的【爆炒腰花】;以及林雨欣那盤看似普通、卻滑嫩到不可思議的【溜肝尖】。
老會長顫抖著手夾起一片豬肝,送入口中。
“咔哧——”
牙齒輕輕一碰,外面包裹的濃郁酸甜醬汁瞬間在舌尖爆開,裡面的豬肝滑嫩軟糯,甚至帶著一絲微弱的脆感!
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腥氣,只有純粹的火候和老醋交織出的絕頂風味!
“絕了!太絕了!”
老會長激動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失態地拍案而起,指著那盤溜肝尖大聲吼道:“老朽吃了一輩子菜,這是我吃過火候拿捏得最精準的一盤溜肝尖!這根本不是在炒菜,這是在完美地駕馭火焰!”
他激動地轉過頭,看著坐在臺下抽菸的趙錚,眼神中充滿了深邃的敬畏。
徒弟尚且妖孽至此,那這個一直沒出手的師傅,到底恐怖到了什麼境界?
沒有任何懸念,也沒有任何暗箱操作的可能。在絕對的實力碾壓面前,評委們一致地給出了最高分!
“我宣佈,第一屆春風杯廚王爭霸賽……”老會長洪亮的聲音響徹整個廣場,“第一名,趙家班陳星!第二名,趙家班林雨欣!第三名,趙家班許冬!”
“轟!”
全場老百姓瘋狂地鼓掌歡呼。
以泥腿子之姿,霸道地包攬全縣前三甲!
這種顛覆認知的反轉,這種酣暢淋漓的下克上,把所有人的情緒推向了狂熱的高潮!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們作弊!他們買通了評委!”
錢偉崩潰地捂著腦袋,像個瘋子一樣在臺下大喊大叫。
聚仙樓的劉總廚更是頹然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臉上的高帽掉進泥水裡都沒察覺。
他知道,從今天起,聚仙樓在縣城徹底淪為了二流,再也無法翻身了。
趙錚平靜地從木椅子上站了起來。他拍了拍筆挺的白背心,從容地走到擂臺邊。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崩潰的錢偉,嘴角囂張地裂開,吐出殺人誅心的一句話。
“我說過,對付你們這幫只會亂吠的廢物,我趙家班隨便拉出個燒火洗菜的丫頭,都能把你們的臉按在滾油裡炸碎。從今往後,這縣城的餐飲界……”
趙錚霸氣地一揮手,聲音猶如炸雷般響徹雲霄:
“我趙家班,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