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神紀二十三】 第一次議會選舉(1 / 1)
議會大廳比三年前大了四倍。
石桌還是那張石桌,桌面上的刻痕和墨漬沒人舍的擦,桌子周圍的椅子從最初的四把變成了三十六把,沿牆又加了兩排長凳,坐滿了人。
地球人,沐陽者,還有三道暗金色的羽蛇虛影懸在角落裡,光芒比幾年前又淡了一層。
巖站在石桌前。
他手裡捏著一沓用獸皮裝訂的冊子,封面用漢字和鐵牙城象形文並排寫著四個字,年度普查。
“說資料。”刑山坐在北側,下巴朝巖努了努,巖翻開第一頁,清了清嗓子。
“截至本月初,長明城主城區常住人口一千四百二十七萬。”
“黎明鎮及周邊衛星定居點,五百八十一萬。”
“散居在勘探前哨和牧場的流動人口,約十二萬。”
他把冊子翻過來,用炭筆在封底圈了一個數字,舉起來朝著所有人的方向。
“總人口,兩千零二十萬零三千餘人。”
大廳裡響起一陣低低的嗡嗡聲。
一個年輕的地球代表站起來又坐下,旁邊的沐陽者拍了一下膝蓋,鎧甲片碰在一起哐的一聲。
兩千萬。
從方舟墜落時候的二十幾個人,到兩千萬,巖沒給人太多時間消化,翻到第二頁。
“糧食儲備。”
“黎明鎮今年的畝產再創新高,谷主導的第七代改良種已經在全域推廣,當前糧食總儲備量夠全城吃十四個月。”
“工業產值。”
“東部礦區鐵產量較去年增長百分之三十七,銅線產能翻倍,訊號塔覆蓋範圍已延伸至方圓八百公里。”
“陳工主導的城際運輸軌道一期工程全線貫通,長明城到黎明鎮的運輸時間從之前的兩天縮短到不足五個小時。”
巖合上冊子,放在桌面上。
掌聲從後排冒出來,稀稀拉拉的,越拍越密,有人用拳頭砸長凳,咚咚響。
刑山坐在椅子上,兩條胳膊擱在石桌邊沿,拇指搓著食指,等掌聲停下來。
“說完好訊息了。”刑山開口,大廳安靜了。
“說問題。”巖點頭,重新翻開冊子。
“兩千萬人的吃喝拉撒,靠現在這套管理班子,撐不住了。”
“南岸第十七區到第二十二區的供水管網上個月爆了三次,維修隊排程混亂,第三次爆管的時候,兩個區斷水四十八小時。”
“東區工廠的排班還在用三年前定的老表,產能和人手嚴重不匹配,趙工的報告我就不念了,總之一個字,亂。”
“黎明鎮那邊更頭疼,鎮長栓叔的精力全撲在農業上,基礎建設和治安基本靠自覺。”
巖把冊子合上,擱回桌面。
“長明城不再是一個營地了,也不是一個鎮子了。”
“它是一座城市,兩千萬人的城市。”嗡嗡聲再起來了,一個頭發花白的地球老兵站起來,聲音很大。
“巖說的對,管不過來了,我管的第九區光上個月就處理了一百二十七起糾紛,我一個人,一百二十七起!”
“我這邊也是。”一個沐陽者代表跟著開口,“駐防排班全靠斷首領一句話,斷首領管的了前線,管不了後勤,後勤全是窟窿。”
七八個人接連發言,大,太大了,攤子鋪的太大了。
刑山聽完了所有人的發言,等大廳重新安靜下來。
他站起來。
“我有一個提案。”所有人看向他。
刑山從懷裡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獸皮,展開,鋪在石桌上。
“啟動長明城第一次全民選舉。”
“成立正式的聯合政府,選舉產生第一屆議長。”
三十六把椅子上至少有二十把發出了響動,有人站起來,有人拍桌子,有人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不行。”第一個明確反對的是一個沐陽者長老,老資格,鐵牙城時代就跟著獠打天下的那批人。
他站在長凳前,兩隻手撐著前面的椅背。
“長明城能有今天,靠的是刑山指揮官和斷首領,靠的是你們這些人。”
“戰時管理體系運轉了這麼多年,沒出過大差錯。”
“現在你要把這套東西拆了?換一幫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人上臺?”
“憑什麼?”一個地球老兵也站了起來,他胸口彆著一枚鐵質勳章,方舟時代的遺物。
“我同意長老的話。”
“咱們能活到今天,是因為有人拿命換的,刑山指揮官拿命換的,斷首領拿命換的,巖拿命換的。”
“現在你跟我說,讓這些人靠邊站,讓一群沒上過戰場的人來管事?”
“我不服。”
嗡嗡聲變成了吵嚷聲,支援的反對的攪在一起,大廳裡亂成一團。
斷坐在西側,從頭到尾沒動過。
金色豎瞳掃了一圈大廳裡那些漲紅的臉,又收了回來,落在刀鞘的某道劃痕上。
刑山沒急著回應,等了大概兩分鐘,吵嚷聲自己矮下去了。
“我知道你們的顧慮。”刑山的聲音不高,壓的住場。
“但我要說一件事。”
“長明城建城到現在,供水管網爆了多少次?”
沒人回答。
“十七次。”刑山自己答了。
“糧食調配出過幾回錯?”
“九次,最嚴重的一次,黎明鎮東區斷糧三天。”
“這些事,是因為管事的人不行嗎?”
他環視了一圈。
“不是。”
“是因為管事的人不對。”
“我,刑山,幹了一輩子的兵。”
“打仗我在行,殺敵我在行,帶人衝鋒我在行。”
“但是供水管網怎麼排布,我不懂。”
“糧食輪作週期怎麼安排,我不懂。”
“兩千萬人的排汙系統怎麼設計,我更不懂。”
“戰爭結束了。”他拍了一下桌面。
“灰眼關在籠子裡了,地上沒有敵人了,天上沒有威脅了。”
“生存不在是長明城的主題了。”
“建設才是。”
“這座城市需要的,是懂糧食的人,懂水利的人,懂修路的人,懂蓋房子的人。”
“不是一個幹了一輩子仗的老兵。”
那個沐陽者長老的嘴唇動了動,沒再說話。
佩戴勳章的老兵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塊鐵片,手指頭摸了一下邊沿。
“進入投票。”刑山掃了一圈,“同意啟動全民選舉的,舉手。”
巖第一個舉手。
匠第二個。匠身後的技術派代表們跟著舉了,然後是年輕一代的地球代表,然後是幾個沐陽者年輕軍官。
保守派那邊猶豫了十幾秒,沐陽者長老看了斷一眼。
斷沒舉手,也沒搖頭。
長老咬了咬後槽牙,把手舉了起來。
“透過。”刑山點了下頭。
“下一個議程,議長候選人提名。”
話音剛落,後排一個年輕的地球代表站起來。
“我提名刑山指揮官。”
附和聲立刻響起來,此起彼伏的,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腳。刑山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壓了壓,聲音停了。
“我謝絕。”三個字,乾脆利落。
年輕代表愣住了,嘴張著合不上。
“剛才的話我再說一遍。”刑山看著他,“長明城需要的,不是一個幹仗老兵。”
“我提名兩個人。”
他伸出手,從桌上拿起冊子翻到中間某一頁。
“第一個,谷。”
“沐陽者,女性,黎明鎮農業技術改良組組長。”
“她主導的第七代改良種讓糧食畝產翻了三倍,黎明鎮變成了長明城的糧倉。”
“兩千萬人能吃飽飯,她的功勞排第一。”刑山翻了一頁。
“第二個,大夥都叫他陳工。”
“地球人,年輕工程師,城際運輸軌道的總設計師和總工程師。”
“她把長明城到黎明鎮的運輸時間縮短了百分之八十,物資排程效率提高了四倍。”
“沒有這條軌道,兩千萬人的城市運轉不起來。”刑山把冊子放回桌上。
“一個管吃,一個管路,這才是長明城接下來需要的人。”
有人在點頭,有人在和旁邊的人交頭接耳。
老兵低著頭想了一會,把胸口的勳章摘下來攥在手心裡搓了搓,又別回去了。
“進入投票環節。”刑山從桌上拿起一疊裁好的獸皮片,每片巴掌大小,旁邊擱著一筐削好的炭筆。
“兩位候選人的名字寫在石板上了,一人一票,畫在誰名字下面就是選誰。”
獸皮片和炭筆被分發下去,大廳裡沙沙聲響成一片。
有人寫的快,有人猶豫了很久才落筆。
收票的是巖,他抱著一個鐵皮箱子,一排一排的收過去。
走到斷面前的時候,斷還沒動。
獸皮片擱在膝蓋上的刀鞘旁邊,炭筆夾在手指縫裡,沒沾過墨。
巖看了他一眼,沒催,繼續往下收。
等其他人的票都收完了,巖抱著箱子走回石桌前,轉過頭。
斷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拿起炭筆,他低頭看著獸皮片上並排寫的兩個名字。
左邊,谷,巖用鐵牙城象形文和漢字都標了。
右邊,陳工,同樣兩種文字。
斷把炭筆尖對準左邊的名字。
谷,筆尖落下去,重重的畫了一筆,力道大了些,獸皮片差點被戳穿。
他把獸皮片折起來,站起來走到巖面前,塞進鐵皮箱子裡,轉身往門口走。
“斷。”巖忍不住叫了他一聲。
斷停了腳。
“為什麼選她?”
斷沒轉身。
大廳裡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背影,金色鎧甲上的紋路在門口透進來的日光下一明一滅。
“她種地比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