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孤帆遠影碧空盡,一葉扁舟任平生(1 / 1)
淝河岸邊。
北帝一身護衛裝束,手握大刀,跟在一位華服老人的身後。
老人乃是北帝的親信,負責後勤,雖在北方名氣很大,卻極少出現在人前,知道其容貌者寥寥無幾。
此番北帝化身老人的護衛,這讓老人極為拘束,心中滿是忐忑,唯恐北帝會出事。
“趙卿無須拘束,此刻我乃儒之護衛,汝乃途經此地的富商。”
“吾已易容,又施展縮骨功,將身高壓低不少,且又刻意改變氣質。”
“若非趙卿這般親近之人,斷然看不出吾是何人。”
似乎知道趙老的擔憂,北帝笑道。
“可是大王……”
“沒有可是。”
北帝臉色肅然:“趙老爺,吾一身武藝,縱然遇到劫道的賊人,定能護衛您的安全,無需擔憂。”
“那就……有勞虎兄弟了。”
趙老一聲苦笑,只能點點頭,繼續冒充路過此地的富商。
主僕二人沿著淝河岸邊行走,北帝暗中觀察四周環境,銘記於心中。
期間,北帝甚至走訪了一些當地百姓家中,和他們閒聊,又打探了不少訊息。
待到日落之時,趙老眼見北帝坐在一戶農家小院內,居然有吃了飯再走的趨勢。
趙老頓時苦笑:“虎兄弟,天色不早了,咱們該回府了。”
北帝興致正濃,自不願離開。
但北帝也知道,他今日是偷偷離開帥營,若是遲遲不歸,恐怕會讓眾將生疑,徒增事端。
北帝便不再多留,和主人家告別之後,跟在趙老身後離開。
主僕二人很快走到淝河岸邊,卻不禁一愣。
原來天色太晚,二人約好的漁船竟早已離開。
淝河四周空蕩蕩一片,哪裡還有其他船兒?
“那船家著實可惡,寡人給他那麼多定金,他卻拿錢跑了!”
“待到寡人斬了謝玄,滅北府軍之後,定將那船家找出,挫骨揚灰!”
北帝大恨,原本的好心情蕩然無存。
“大王,如今天將黑,如若是無船可渡,我們便無法返回帥營,這可如何是好?”
趙老不禁苦笑,有些著急。
趙卿無需擔憂,寡人善遊,這便游回帥營,再派人來載趙卿便是。”
北帝無所謂的擺擺手,就要卸甲。
“大王乃是萬金之軀,言談舉止皆需符合禮法,豈能如此,豈能如此?”
趙老勃然色變,趕緊勸阻。
北帝也是聽勸的,他頓時皺眉,就要說話,卻忽然眼睛一亮,指著遠方笑道:“趙卿,那不就是船?”
聞言,趙老回頭一看,果然看到遠方浩瀚煙波之間,一艘烏篷畫舫正緩緩而來。
“好一艘江南風格的畫舫,雕欄玉砌,真是不錯。”
北帝不禁讚道,眼中滿是期待。
“大王,江南畫舫出現在北方淝河,此事頗有蹊蹺,此船咱們還是不上好了,畢竟大王您乃是萬金之軀,您……”
“趙卿無須多言,寡人天生神力,一身武藝超凡,縱畫舫內埋伏有千軍萬馬,寡人又何懼哉?”
北帝不以為然地擺擺手,眼中滿是傲然。
……
烏篷畫舫上。
張濤盤腿坐在船尾,任憑擺渡船隨波逐流。
“吾之仙緣就在淝河,但具體究竟在何方?”
從兗州趕過來的張濤,懷著疑惑,神識開始朝著四面八方覆蓋。
嗯?
很快,張濤的“目光”,便落在岸邊的北帝身上。
雖說北帝是護衛打扮,而且易容術極為高明,還用了縮骨功,容貌氣質都大變。
然而北帝外貌如何改變,他的精神力卻沸騰如烘爐,根本無法改變。
張濤以精神窺探,自然一眼就看出了北帝的身份。
“吾之仙緣,就在此人身上。”
張濤眼睛一亮,心中一個念頭,擺渡船立刻朝著岸邊駛去。
至於北帝身為皇帝這一點,張濤心中毫無波瀾。
皇帝也好,黎民百姓也罷,對張濤而言,二者並無任何差別。
秦皇尊我為師,漢武對吾頂禮膜拜,北帝號稱堪比秦皇漢武,卻終究遜色不止一籌。
而當張濤精神窺探北帝的瞬間,北帝頓時皺眉,隱隱感覺一股被人窺探,讓他非常不舒服的感覺。
不過這感覺轉瞬即逝,北帝倒也沒多想,只當自己在農家小院吃了酒,微醺產生了錯覺。
“大王,若是一會兒那船家是歹人,您直接跳船逃生便是,不用顧慮老臣。”
望著越來越近的烏篷畫舫,趙老一臉凝重。
“趙卿不用擔心,寡人肉身堪比神兵利器,若船上真有歹人,寡人只會庇護趙卿安全。”
北帝不以為然,目帶傲然。
趙老微微一嘆,暗道北帝太過於自信,這樣遲早會吃虧。
不過說起來,若非北帝這份自信,他也無法橫掃諸國,一統北方,更不可能力排眾議,促成此番南征大晉。
“只要大王在淝河一戰而擊潰北府軍,誅殺謝玄,大晉便無再戰名將。”
“介時大王揮軍南下,一戰而平定天下,待到天下一統,便是大王自負,那也無妨。”
趙老正想著。
嘩啦~
擺渡船隨波逐流,緩緩靠岸。
“我家老爺姓趙,途經此地被景色所迷,不慎錯過時辰,無船可渡。”
“還請船家行個方便,擺渡我家老爺去對岸,酬勞定不叫船家您失望。”
北帝抱拳行禮,豪爽朗聲笑道。
“趙老爺,請。”
張濤的淡然聲音,隨著江面冷風緩緩而來。
“多謝船家。”
趙老抱拳行禮,心中卻保持著戒備。
北帝卻是一點都不防備,大大咧咧的快步上船。
然而北帝即將上船的瞬間,一股極度危險的感覺,卻驟然在北帝的心中升起。
“不好!”
北帝瞳孔一縮,腰間寶刀猛然出鞘。
鏘!
一道劍氣自船中飛出,北帝頓覺虎口發麻,蹬蹬蹬一連退後十幾步,一直退到岸邊,這才勉強站穩。
“吾這擺渡船只擺渡漢人,蠻夷不可上船。”
張濤的淡漠聲音,隨風滾滾而來。
什麼!
一聽這話,趙老勃然大怒:“船家讓老夫上船,卻不讓老夫護衛上船,這算什麼道理?”
“汝乃漢家讀書人,卻投靠蠻夷,自願為忠犬,何故?”張濤的聲音再次響起:
“老人家,若是汝還要臉,便自行上船,吾可擺渡汝前往北府軍營,交給謝玄大帥發落。”
什麼!
轟!
一聽這話,趙老越發震怒:“原來汝乃大晉鷹犬,汝……”
“住口!”北帝忽然喝道:“趙老爺,讓吾和那船家說,你且退下。”
“諾!”趙老下意識地行禮。退後。
北帝上前一步,將手中龜裂的寶刀扔向水中,對著擺渡船抱拳笑道:
“難怪船家敢孤舟行於淝水之中,原來您是一位劍道宗師,趙九佩服。”
“只是船家的話,吾卻不敢苟同!”
頓了頓,北帝也不等張濤開口質問,朗聲而道:“秦王滅諸國,一統北方,結束數百年的亂世,推崇儒家治國,大力提拔漢家人才,確定各族一家的國策,這豈是蠻夷?”“
“此番秦王南征大晉,也是為徹底終結亂世,換天下百姓一個安寧盛世,這憑何為蠻夷?”
聽聞此言之後,擺渡船內,頓時陷入沉默。
北帝頓覺揚眉吐氣,比殺了一萬敵人還爽。
須知這些年來,北帝一直自詡秦皇漢武,勵精圖治多年,自認為乃是千古明君。
北方在北帝的統治下,也的確是兵強馬壯,一副盛世氣象。
但讓北帝惱火的是,無論他如何學習儒家文化,哪怕他從表面上看,已經是一副漢家衣冠,徹底拋棄了自族群的那一套。
可漢家那些有才氣的優秀人才,大多卻依舊不肯入仕長安,而是能躲就躲,能南逃就南逃。
即便北帝三顧茅廬,漢家名士躲不開,乾脆匹夫一怒血濺五步,或三尺白綾自盡府中,即便被抓也絕食大笑而死。
這讓北帝既敬佩,又越發的窩火,並不明白為何他如此努力,那些漢家名士依舊不認可他。
難道那可笑愚蠢的司馬家族,值得這些人才效忠?
可惡、可恨!
現如今,北帝心情愉悅的遊湖,歸途卻被一個船伕所厭惡,試問北帝如何甘心?
更何況張濤一劍凌空斬出,竟能斬斷北帝的名劍,很明顯,張濤便是一位“世外高人”。
這種不被高人認可的感覺,北帝很是憋屈、窩火、震怒!
“君可聽聞,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張濤的淡漠聲音,再次從擺渡船隨風而來。
“又是這句話!”
北帝一愣,旋即大怒:“戰國之時天下大亂,列國爭霸,始皇帝滅六國而一統天下。”
“倘若當時計程車人都說什麼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那大秦如何建立?後世的兩漢如何出現?何來所謂的天下大一統?”
“始皇帝?”張濤的聲音之中,頓時多了幾分嘲諷:“北帝何德何能,也配和始皇帝相提並論?”
“七國皆是炎黃子孫,爭霸不過是家裡打架,對外依舊是兄弟。”
“而蠻夷亂我中原,欲滅漢家衣冠,此乃外敵,豈能混為一談?”
“且始皇帝統一文字和度量衡,北帝又統一了什麼?”
張濤這話一出,北帝頓時沉默。
而後,張濤又淡淡開口:“始皇帝廢分封,推廣郡縣制,制定嚴格的律法,王子犯法與民同罪。”
“而北蠻卻不是如此,嘴裡說著各族一家,然而北帝百萬兵卒之中,真正手握兵權的漢家兒郎,又有幾人?”
“所謂北帝重用漢臣,不過是提拔沒有威脅的文臣罷了。”
“且北帝若是駕崩,他的族人將會將所有漢臣誅殺,一個不留。”
沉默。
張濤的話,徹底讓北帝啞口無言。
雖然北帝依舊憤怒,但他卻知道,張濤說的都是實話。
北帝的確不敢將兵馬交給漢臣,因為那太危險,而且北帝麾下的心腹也不會同意。
而且北帝一旦駕崩,那各族一體恐怕就會成為笑話。
不過北帝何等人物,他很快便放鬆心神,大笑說道:“先生說的不錯,您說的這些問題,的確是北帝面臨的問題,無法迴避。”
“但趙九敢問先生,倘若大晉國滅,秦王一統天下。”
“如今秦王正值盛年,春秋鼎盛,他只需統御天下一甲子,一甲子之後,天下自然融為一體,再無任何反抗之人。”
“至於秦王身邊那些仇視漢臣者,一甲子之後,要麼死,要麼告老還鄉。”
“而忠於秦王,被秦王自由培養,信奉各族一體的新一代人才,已經成型。”
“屆時這天下,如何不能真正迎來盛世?”
這一次,輪到張濤沉默了。
說實話,拋開族群之爭,對於北帝此人,張濤還是很敬佩的。
不過還是那句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一點,便註定張濤和北帝沒有任何緩和的餘地。
不過張濤也不得不承認,倘若淝河一戰,北帝真能贏的話,那天下的確大機率會迎來一統。
而且這個一統,絕非短時間一統,而是漫長的一統。
畢竟北帝尊崇儒術,強勢的全面推行漢化,一旦北帝在位時間足夠長,那一切危機都不是事兒。
可問題是,這只是假設。
歷史已經告訴張濤,北帝活不長,他會眾叛親離而死,死後沒多久,龐大帝國就會崩塌,北帝信仰的一切都會付之東流,煙消雲散。
而且即將到來的淝河一戰,如果不出意外,北帝也會輸。
哪怕歷史因張濤而改變,這個時代已經和真正的歷史不一樣。
但張濤卻依舊相信,北帝依舊會輸!
“趙九也不瞞先生,不日之後,一旦大晉北府軍過來,秦王便會一戰而滅北府軍,徹底覆滅大晉!”
“先生總不會覺得,大晉區區八萬北府軍,能抵擋秦王百萬大軍?”
眼見張濤沉默,北帝豪情萬丈,自傲而道。
然而這話一出。
張濤頓時笑道:“趙九,不如你我打一個賭,如何?”
“打賭?”
聞言,北帝一愣,旋即搖搖頭:“先生說笑了,我趙九隻是趙老爺的一個護衛而已。”
“先生您要打賭,和我家老爺打賭便是,何必和我賭?”
一聽這話,張濤也不揭穿北帝,而是望向趙老:“趙老先生,我賭淝河一戰,北帝百萬大軍全滅,北府軍大勝,北方自此結束一統,再次走向分裂。”
聲落。
全場死寂。
北帝猛然拔刀,眼神爆發出滔天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