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棗棗（1 / 1）
客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楊東面目表情的將房門合上，隨即將手中的外套隨手一扔，大步跨向餐桌，拉開椅子沉沉的坐了下去。
棗棗則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蜷縮在沙發的最角落。
她的背脊挺得直直的，由於過分用力，小小的肩膀微微顫抖。那隻毛色已經有些發舊的小兔子玩偶被她緊緊的摟在懷裡，一動也不敢動。
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著四周完全陌生的環境，也在隨時關注著這個面無表情的哥哥。
哥哥長得很好看，像電視裡的大明星一樣，只是他的臉色實在太難看了，薄薄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透著一股冷颼颼的寒意，看起來好凶的樣子！
她記得爸爸臨走前反覆叮囑過，這是她在世界上最親的哥哥，是她的依靠。可是……棗棗感覺得到，哥哥好像一點都不喜歡她，甚至……討厭她！
楊東依舊是面色寡淡寡淡的。
看著不遠處那個縮成一團、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沙發縫隙裡的小不點，心裡煩躁得要命。
“咕嚕……”
就在這時，一陣不和諧的響動打破了沉寂。
棗棗看著桌子上那幾盤冒著熱氣的家常菜後，下意識的嚥了口唾沫，喉嚨上下滑動了一下，肚子裡那個不爭氣的小鼓也適時的發出了抗議的鳴叫，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過來，吃飯！”
楊東惜字如金，隨後撅了噘嘴，走進廚房拿出一副碗筷來。
棗棗聽到召喚，渾身像觸電般抖了一下，卻依舊僵在原地不敢挪步。
“呃？”
楊東眉頭一挑。
哇的一下，棗棗瞬間從沙發上跳起來，臉上帶著拘謹的表情，顫抖的走到餐桌邊。
因為個頭實在是太矮了，餐椅對她來說像座小山。
她抿著嘴，費勁地把背上的小書包拽下來墊在腳下，然後喘著粗重的奶氣，兩隻小手攀著桌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去坐好。
桌上那盤番茄炒蛋色澤鮮亮，紅黃相間中冒著騰騰的熱氣。旁邊的青椒肉絲肉香四溢，直往人鼻孔裡鑽。
棗棗的肚子再也藏不住秘密了，咕咕大叫起來。
她像個犯錯的孩子，偷偷拿眼角餘光瞥了一眼對面的楊東。
見他只是一聲不吭地扒拉著白米飯，並沒有責怪的意思，她這才顫巍巍的舉起筷子，像只小貓舔食一般，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她吃的很慢，很仔細。
為了不給哥哥添麻煩，她吃得特別認真，一粒米飯都沒有掉在桌上。每次伸出筷子，也只敢在盤子邊緣輕輕夾起一小條肉絲或是一塊碎蛋，眼神忽閃忽閃的。
要是楊東懂得讀心術的話，就能聽到這小丫頭此刻在心裡歡呼。
“嗚嗚，好好吃啊，哥哥做的飯菜，比全世界任何大廚做的都好吃誒！”
“可是棗棗不敢多吃一點，電視上說了，吃得多的小孩子要多花很多錢，棗棗乖，棗棗不想讓哥哥多花錢，不想讓哥哥討厭……”
楊東其實胃口不錯，一邊大口吃飯，一邊斜著眼睨了她一眼。看著她那副小心謹慎的模樣，心裡微微一動。
在他印象裡，五歲的孩子不都應該是混世魔王嗎？
調皮搗蛋、上房揭瓦，吃個飯還得大人跟在屁股後面求爺爺告奶奶地喂，稍微有點不如意就大哭大鬧。
可眼前這個小女孩，卻乖巧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懂事，安靜，甚至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小心翼翼。
是因為從小跟著楊成業那個不靠譜的混賬父親，在顛沛流離中學會了察言觀色，所以才養成了這樣的性子嗎？
楊成業啊，你真是個王八蛋啊！
平日裡都是怎麼對待自己的親生女兒的！
楊東在心底發出一聲沉沉的嘆息。
他放下碗，緩緩伸出筷子，在一整條紅燒魚身上挑剔地選取了最肥美、刺最少的一塊肉，細心地把那幾根細碎的魚刺剔除乾淨，然後動作生硬地丟進了小丫頭的飯碗裡。
“我不喜歡留剩菜，趕緊吃完。”
楊東冷酷說道。
小丫頭愣住了，她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魚肉，眼圈瞬間紅了一圈。
她不敢耽擱，二話不說揮動著小筷子，拼命往嘴裡塞著飯菜，兩腮鼓得像個小倉鼠。
沒一會。
沒過一會，原本還剩下不少的菜盤子就像被龍捲風席捲過一樣，被兄妹倆徹底掃蕩乾淨！
楊東這才無語的看著她。
這小丫頭，到底是餓了多久啊？！
天殺的楊成業，真是作孽！
隨後他一言不發地起身，收攏碗筷，轉身朝廚房走去。
剛把碗筷放進洗菜池，正打算轉身去拿桌上的抹布擦桌子，卻驚訝的發現棗棗已經麻利地挽起了洗得發白的袖子，搶先一步抓起抹布，賣力的在桌面上揮舞著。
這還不止。
認真擦完餐桌後，棗棗機靈的大眼睛往四下一掃，然後費勁的抬起一個小板凳，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等下，你要幹什麼？”
楊東皺眉問道。
“洗……洗碗啊……棗棗會幹活的……”
棗棗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一哆嗦，手裡的動作僵住了，哭一樣的顫抖說道。
“不用！”
楊東立刻搖頭拒絕，，語氣雖硬，心裡卻莫名一酸。
他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還不至於淪落到要壓榨一個五歲小丫頭當苦力的地步。
結果棗棗一聽這話，以為哥哥是連幹活的機會都不給她了。
她落寞地低下頭，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落下。
她只能拼命地嚥唾沫，把所有的委屈往肚子裡咽。
她知道自己不討人喜歡，所以只能逼著自己更乖一點，再聽話一點，這樣也許哥哥就能留她在家裡多住幾天，不再把她趕回那個冷冰冰的大街上……
“去那邊坐著看。”
楊東心亂如麻，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和這個小丫頭相處，只好假裝冷冽的往沙發上揮揮手。
轉身走進廚房準備洗碗，想了想，楊東偷偷開啟電視，還假裝不小心調到了少兒頻道。
螢幕裡，色彩斑斕的畫面亮了起來，正在播放《喜羊羊與灰太狼》。
棗棗原本正拘謹地坐著，見到電視裡的動畫片，立刻被那鮮豔的畫面深深吸引，眼裡的憂傷瞬間被童真取代，直勾勾地盯著看。
但她的心思顯然不在劇情上，時不時地，還要偷偷往廚房的方向瞄上一眼，彷彿只要那邊有一點風吹草動，她就要立刻做出相應的反饋一樣。
洗完碗筷後，楊東擦乾手走出來。他看都沒看棗棗一眼，徑直走回了自己的臥室，順手關上了門。
接下去的時間。
楊東強迫自己不去想外面那個小傢伙。他盤腿坐在硬邦邦的床榻上，五心向天，進入禪定狀態。
不知多久。
楊東睜開眼看了下時間。
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豎起耳朵仔細聽，外面電視機的背景音樂還在細碎的響著，但其中夾雜著一道輕微、有節奏的打呼嚕聲。
看樣子，那丫頭終究是撐不住，睡過去了。
楊東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出臥室。
客廳裡，棗棗果然像個小肉球一樣蜷縮在沙發上，已經陷入了熟睡。
或許是因為過度緊張，即便在夢裡，她也將身體縮得很緊，小小的身軀時不時地劇烈震顫一下，嘴裡還嘟囔著含糊不清的胡話，似乎做了噩夢？
哎！
楊東輕聲撇了撇嘴，無奈的走向隔壁那個一直空著的側臥，開始笨拙地鋪床疊被。
沒一會，他走回客廳，輕輕推了推棗棗。
小丫頭瞬間驚醒，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瞪大眼睛，驚恐地盯著近在咫尺的楊東。
“去那個屋子睡覺。”
楊東依舊是表情酷酷的，冷的像塊冰，指著另外一個房間說道。
“哦……”
棗棗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臥室內那張鋪得平整的大床，眼神裡沒有半點挑剔。她用力點了點頭，小聲地囁嚅道：“好，謝謝哥哥！”
楊東沒再理她，轉身進了臥室，反鎖了門。
另一間臥室裡，棗棗輕手輕腳地放下小書包。
她環視著這個乾淨整潔的房間，悄然嘆了口氣，像是在感嘆某種不真實的幸福。
隨後，小心翼翼的走到衛生間，再次抱起那個小板凳站了上去。
開啟水龍頭，細小的水流嘩啦啦響著。
因為楊東沒有給她準備牙刷，她只好接著水龍頭的水簡單漱口了下，然後胡亂的往臉上抹了兩把，權當洗過臉了。
清理完這一切，棗棗再次從小板凳上爬了下來，然後才走進臥室，爬上那張鬆軟大床。
當小小的身子陷進柔軟得像雲朵一樣的被窩裡時，棗棗幸福得瞪大了眼睛。
好舒服啊！這種觸感，比以前和爸爸住的那種二十塊錢一晚的小旅館舒服了不知道多少倍！
這一年多來，她跟著楊成業東躲西藏、居無定所。
睡過車站，住過發黴的地下室，何曾見過這種散發著清香的席夢思？
“小兔小兔，晚安哦！”
“還有……”
棗棗偷偷的瞄了眼哥哥臥室的方向，輕輕呢喃一聲：“哥哥！晚安！”
雖然房間裡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幾縷殘破月光，讓怕黑的她有些發抖，但她不敢出聲喊人。
只能緊緊抱著懷裡的舊兔子，把大半個臉埋進暖和的被子裡，小聲哼著兒歌。
歌聲輕輕的，軟軟的，像小貓的呼嚕聲，透過門縫，飄進了楊東的耳朵裡。
“哎！”
楊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內心毫無睡意。
這一夜。
楊東睡得很淺，外面稍微有點動靜，他都會醒來。
他聽到棗棗半夜爬起來上廁所，動作輕得像只壁虎，生怕踩出一點聲音吵醒他。
然後上完廁所，就好像怕碰見鬼一樣，慌忙的就往被窩裡鑽進去。
聽到她忍不住小聲咳嗽，又趕緊捂住嘴。
聽到她偶爾的夢囈，帶著哭腔喊著“爸爸”，又帶著卑微的討好喊著“哥哥”。
每一次，楊東都會在黑暗中握緊拳頭，心緒翻湧，卻終究沒有起身去檢視。
當他再次睜眼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七點多。
推開臥室門的瞬間，楊東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只見昨晚還略顯凌亂的客廳，此時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地板甚至亮得能映出人影。
棗棗早就醒了，此時正站在廚房的小板凳上，神情專注的盯著鍋裡溫著的熱牛奶。
餐桌上，整齊地擺放著幾個剝好的水煮蛋，兩杯冒著熱氣的牛奶，還有切好的麵包片。
很顯然，棗棗遠比同齡孩子要聰明，也更早熟。
才五歲的年紀，在同齡人還在撒嬌要玩具的時候，她就已經學會了如何卑微地討好生活，懂得如何給大人準備早餐。
這一刻楊東完全無法想象，棗棗以前是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啊？才能養出她如此獨立的性格來！
可是……
她才五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