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秦老（1 / 1）
雲霧高原凜冽的寒風，似乎還纏繞在林溯的衣角。
回到武學院那間簡樸卻安全的宿舍，洗去一身風塵與疲憊後。
他並未感到放鬆，反而有一種更深沉的凝滯感壓在心頭。
嶽院長那條資訊，讓林溯思緒萬千。
獨立的碎片化世界，依附於古老星辰或遺蹟執行的亞空間…洞天福地技術的殘留…
這些詞彙不斷在他心中迴響，與他體內那片日益真實的內境地，似乎正在與某種方式悄然接軌。
數日的閉門消化與鞏固修為後，一則透過王師轉來的、加密等級極高的會面邀請，打破了這份刻意維持的平靜。
邀請方落款只有一個字：秦。
地月，蒼梧武大深處，一間完全隔絕任何能量探測與窺視的靜室。
林溯在王師的陪同下踏入其中。
室內陳設極簡，唯有中央一張古拙的木桌，兩把椅子，以及角落裡一座不起眼的青銅香爐，正嫋嫋升起一縷淡紫色、能寧神靜氣的安魂香。
桌旁已坐著一人。
那是一位老者，身穿一襲用料考究卻樣式普通的深藍色長衫，頭髮稀疏銀白。
臉上佈滿深刻的皺紋與老人斑，雙手枯瘦，指節突出，靜靜置於膝上。
他周身沒有絲毫外放的靈能波動，甚至生命氣息都顯得微弱而遲暮，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林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心臟就不由自主地收緊。
不是因為威壓，而是因為那雙眼睛。
那不是將死之人的麻木，而是一個將所有的生命力與意志力都壓縮成了這兩點偏執的光。
“坐。”老者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如同枯葉摩擦。
林溯與王武在對面的椅子坐下。王師沉聲道：“秦老。”
秦老微微頷首，目光卻始終鎖在林溯身上，那審視的意味毫不掩飾，彷彿要剝開皮肉，直窺骨髓。
“林溯…我見過你，蒼梧這一屆，最特別的那個。”秦老緩緩道，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推開內景地，疑似摸到了登仙的古路。
在整個聯盟都鬧出不小動靜，嶽宗巒那老小子居然還帶你去了墟骸…後生可畏。”
林溯心頭一凜。對方對他近期的動向，瞭如指掌。
“秦老謬讚。”林溯面色平靜，不卑不亢。
“謬讚？”秦老枯瘦的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像是笑，卻無半分笑意，“不，是事實。老夫像你這般年紀時，還在舊術的泥潭裡打滾，為了一點微末的氣血增長沾沾自喜。
時代變了，也有了…新的可能。”
他話鋒一轉，幽火般的目光陡然銳利：“但也正因如此，你比任何人都該清楚，前路已斷的滋味。”
林溯沉默。他隱隱猜到了對方的目的。
“老夫秦鎮嶽。”老者報出了名字。
這個名字，讓一旁的王師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
林溯也在記憶角落找到了對應——舊術時代末期，威震一方的舊術四老之一，“鎮嶽手”秦鎮嶽！
難怪對方說見過自己，上次武學院開幕對方出現了。他據說也轉修了靈能，之後逐漸淡出頂尖視野。
沒想到，這位傳說中的人物，真實面孔竟已衰老至此，而且…親自找上了他。
“老夫的時間不多了。”秦鎮嶽說得直接，甚至帶著一種殘忍的坦誠，“靈能是個好東西，但它沒能救我的命。
轉修太晚，根基已朽，基因層面的衰敗無法逆轉。
那些延壽的基因藥劑、生命科技，對老夫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效果微乎其微。”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了指自己心口：“這裡的火，快要熄了。按照最樂觀的估計，最多還有兩年。”
室內一片寂靜，只有安魂香無聲燃燒。
“但老夫還不想死。”秦鎮嶽眼中的幽火猛地熾烈起來，那強烈的求生欲幾乎化為實質，“所以，老夫看上了那些密地。”
他盯著林溯，一字一句：“不是流火秘境那種有主之物。
是真正的、無主的、隱藏在各個角落，可能藏著上古遺澤、續命奇珍甚至…長生之秘的獨立碎片世界！”
“老夫調動了秦家能動用的所有資源，搜尋了三十七年！
線索寥寥，險地闖過無數，摺進去的人手，夠組建一支小型艦隊。”
秦鎮嶽的語氣沒有波瀾，彷彿在說別人的事，“直到最近，才終於鎖定了一處最有可能的座標——位於黯光星雲邊緣，一顆早已死亡的古恆星殘骸附近。
那裡有強烈的空間褶皺反應，與古籍中描述的密地漣漪特徵高度吻合。”
黯光星雲？林溯想起常恆的破曉小隊招募隊員，目標正是那裡。
“但光有座標不夠。”秦鎮嶽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垂死之人的壓迫感竟讓林溯感到呼吸微窒，“需要鑰匙。
常規的暴力開啟手段風險太高，可能毀掉裡面的一切，或者引發不可測的空間災難。我們需要一種更溫和、更…本質的方法。”
他的目光如同釘子，釘在林溯身上：“據老夫所知，曾經有一人碰巧進入過其中，李承運…曾經的古武天才。”
“林溯小友。”秦鎮嶽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與不容置疑，“我們需要你。需要你以其內景地為引，去感應、去共鳴、去嘗試推開那扇門。”
“作為回報，密地之後我秦家的古術可讓你選一本，即便是金簡我秦家也有幾部。
並且秦家會成為你最堅定的盟友。若真有續命奇珍…老夫欠你一條命。”
條件聽起來無比優厚。一位舊術時代活化石的友誼與承諾，一個頂尖家族的庇護，最重要的是林溯最想要獲得的金簡。
但林溯的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他看到的不是機緣，而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一個壽命將盡、近乎瘋狂的昔日強者，在不惜代價追尋續命。
再加上位於危險星雲深處、情況未知的密地…這組合本身就意味著極致的危險與不確定性。
更何況，對方看中的，是他最核心、也最不能暴露的秘密——內景地的特殊性與可能存在的共鳴能力。這無異於將自身命脈交予他人評判與利用。
王師放在桌下的手，輕輕碰了碰林溯的腿，示意他謹慎。
林溯深吸一口氣，迎上秦鎮嶽那雙燃燒的眼睛：“秦老，此事關係重大。
我需要時間考慮，也需要了解更多關於那個座標點、以及您所掌握的所有前期探測資訊。”
他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答應，同時索要更多情報。
秦鎮嶽似乎早已料到，眼中幽火閃爍了幾下，緩緩靠回椅背：“可以。相關資料，稍後會給你。
但時間不等人，那片星雲的空間褶皺活躍期有限，錯過這次，下次不知要等多久。老夫…也等不起太久。”
“給你三天時間考慮。”
離開蒼梧本校，返回武學院的路上，林溯一直沉默。
王武低聲道：“秦鎮嶽…他說的恐怕是真的。他年輕時受過的暗傷太多，轉修靈能時年紀確實太大了。
這些年秦家暗中蒐羅各種延壽寶物，動靜不小。他現在，就是一頭被死亡逼到懸崖邊的老狼，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林溯點頭。他感受更深的是那種撲面而來的、屬於時間與死亡的壓迫感，以及隨之而來的不擇手段。
回到學院不久，他的手環便接連收到了數條來自不同勢力的加密通訊請求。
有常恆代表的破曉小隊，語氣客氣但隱含招攬，提及他們正在黯光星雲進行常規探索，若林溯有興趣可以前來。
還有來自蘇雲青小心翼翼的詢問：“溯哥，我爹讓我問問…秦家那邊，是不是找你了？
他們可能也想拉你去黯光星雲？我爹說那邊水很深，最近折了好幾支探險隊了，回來的都語焉不詳…”
就在第三天傍晚，林溯即將做出回覆前，一則突發訊息，如同驚雷般炸響在聯盟高層的小圈子裡，並以極快的速度，擴散到了地月各大勢力的情報桌前。
秦家老祖秦鎮嶽，於兩小時前，親率一支由秦家最核心死士，數名高薪聘請的民間探險家、以及兩位在空間物理學領域頗有建樹的客卿組成的隊伍。
乘坐一艘改裝過的、效能接近軍用級別的快速突擊艦，悄然駛離地月空港，目的地直指——黯光星雲！
沒有大張旗鼓，沒有公開宣告。
但一位垂垂老矣、卻曾威名赫赫的舊術時代活化石，在生命最後時刻選擇親自下場。
奔赴那片歷來吞噬了諸多探索者的危險星域…這本身，就是最震撼的宣言！
一時間，地月暗流洶湧。
陳家、李家等同樣有老輩強者卡在壽命門檻的家族，迅速召開了緊急會議。
一些大型探險公司與傭兵團，調高了黯光星雲相關任務的風險評級與佣金。
璇璣古殿內，關於空間穩定裝置、高階精神防護物品、以及各類可能用於探索遺蹟的冷門道具，諮詢量與價格悄然上漲。
林溯站在宿舍窗邊，看著模擬夜幕下依舊流光溢彩的學院建築。
秦鎮嶽沒有等他回覆。或者說，那位老人的時間已經緊迫到無法再等待一個年輕人的權衡。
他選擇了最直接、也最瘋狂的方式，親自去撞那扇可能通往生、也可能直通死亡的門。
這張瘋魔般的行動，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徹底打破了原有的博弈格局，將衝突與危險的層級，拉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密地的誘惑，長生的渴望，在一位昔日巨頭的決絕下，顯得如此赤裸而殘酷。
三天考慮時間未到，但風暴，已然提前來臨。
他需要做出的，不僅僅是一個是否參與的選擇，更是在這場突然加速的、由衰老、貪婪與未知危險共同驅動的瘋狂盛宴中，如何自處，乃至…如何火中取栗的決斷。
黯光星雲深處，那團古老的恆星殘骸附近，究竟隱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