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爬在天花板上(1 / 1)
船艙外,海風裹著鹹腥味一陣陣拍打著鐵皮船板。
糖糖把小布包開啟一條縫,指尖輕輕一彈,兩個巴掌大的小紙人悄無聲息地從包裡溜了出去。
它們貼著船板的縫隙往外鑽,其中一個小紙人趴在門軸旁邊,把自己折成薄薄的一片,從門縫裡擠了出去;另一個沿著船舷往下溜,被海風吹得在空中翻了好幾個跟頭,死死抓住一根纜繩才沒被吹飛。
糖糖盤腿坐在角落裡,閉著眼睛,小紙人們看到的聽到的全部清晰地傳回她的識海里。
甲板上,幾個綁匪正圍在一起抽菸。光頭踢了一腳欄杆,往海里啐了口唾沫,“這趟跑完,老子得歇半年。”
花臂男叼著煙,眯著眼睛數了數船艙的方向,“六個,加上臨時那個小丫頭,七個。”
“那個小的到底什麼來頭?”光頭擰著眉頭,“老三,你接的單子,你倒是說清楚。”
叫老三的花臂男彈了彈菸灰,不以為然。“就一個開服裝廠的小老闆的女兒,姓周,家裡沒什麼背景。對方說了,怎麼處理都可以,只要別讓這丫頭活著回去就行。錢已經打了一半,事成之後付尾款。”
光頭還是有些不放心,“你都查清楚了?別他媽惹上什麼不該惹的人。最近京都風聲緊,上個月老鬼那邊就被端了。”
“放心,我託人查過,就是個普通小孩。”花臂男把菸頭扔在甲板上,用腳碾滅,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沒有特殊背景,沒有特殊身份。一個小破廠老闆的孩子,失蹤了頂多派出所備個案,翻不起什麼浪。”
船又開了大約一個小時,發動機的轟鳴聲忽然降低了。
艙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兩個彪形大漢彎腰鑽了進來,手裡拎著麻繩和黑布條,“都他媽起來!換船了!”
那個七八歲的男孩嚇得往後縮,被刀疤臉一把揪住衣領往艙門外拖。
男孩突然低頭狠狠咬在刀疤臉的手腕上,刀疤臉吃痛鬆了手,男孩翻身爬起來就往船艙深處跑,一邊跑一邊尖叫,“我不去!你們放開我!”
刀疤臉低頭看了看手腕上滲血的牙印,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兩下。
他大步追上去,抓住男孩的頭髮一把將他摜在船板上,抬腳就往他身上踹。
中年男人猛地站起來,額頭青筋暴起,“我跟你們拼了!”
可他還沒邁出兩步,旁邊的光頭抄起一根鐵管砸在他後背上,金屬撞擊骨頭的悶響在狹小的船艙裡格外清晰。
中年男人悶哼一聲跪倒在地,光頭又照著他的肩膀補了一腳,把他踹翻在船板上。
年輕女孩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她不知道哪來的膽子,一把扯下臉上的黑布,對著艙門外嘶聲大喊,“救命——有沒有人——救救我們——”
喊聲在空曠的海面上傳出去,除了海風的嗚咽,沒有任何回應。
刀疤臉丟下蜷縮在地上的男孩,轉身走到她面前。他單手掐住女孩的脖子把她提起來按在艙壁上,另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湊近她的臉,“省點力氣吧,出了還,誰也救不了你們。”
他鬆開手把她甩在地上,拎起麻繩開始綁人。年輕女孩癱坐在船板上,眼睛裡的光徹底滅了,像一具被抽去了靈魂的木偶,任由繩子在手腕上繞了三圈又打了個死結。
糖糖蹲在角落裡,垂在身側的小拳頭攥得死緊,指甲陷進掌心裡掐出了四道紅印。
她手心裡攥著一張定身符,可是定身符只剩最後一張,人販子有四個人,定住一個還有三個。
而且外面還有其他人販子,現在出手她沒有把握能把他們安全帶回去。
她已經用最後一張傳訊符把位置發給了三舅舅,他們肯定正在趕來的路上。
只希望他們能快點來。
黑布蒙上了她的眼睛,繩子在手腕上繞了兩圈,綁得死死的。
黑布蒙著眼睛,糖糖被人扛起來,從一條船轉移到另一條船上。腳下的船板更大更穩,踩上去發出沉悶的金屬迴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混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快點,動作麻利點!”光頭粗著聲音指揮道:“你們把他們幾個帶到那邊去,他們幾個帶到那邊的房間去,動作要快!”
糖糖聞言眉頭一皺,他們這是要把人給分開。
她意念一動,六個小紙人從小布包裡溜出來,扁扁地貼著地板的縫隙,無聲無息地鑽了出去。
它們分成六路,追上被帶走的那六個人,悄悄貼在他們衣角內側。
做完這些,糖糖被人販子走進一個狹窄的隔間,然後被綁在一張冰冷的鐵架床上。
她聽見周圍有壓抑的哭聲,有鐵鏈碰撞的聲響,有人用聽不懂的語言在低聲哀求,還有皮鞋踩在金屬地板上的腳步聲,來來回回,井然有序。
糖糖沒有掙扎,她安靜地躺著。
不一會,隔間的門被推開,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走進來,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
他身後跟著兩個助手,二話不說把她的胳膊按在床沿上,橡皮管紮緊上臂,針頭扎進血管。
糖糖疼得整個人縮了一下,但沒有哭。她透過蒙眼的黑布縫隙,看見那根針管裡抽出來的血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
白大褂拿著血樣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糖糖躺在黑暗中,把剛才聽到的所有聲音拼在一起——哭聲從不同的方向傳來,每一間都隔著薄薄的金屬板。
他們被分開了,關在各自的小隔間裡。上船之後所有人被分開關押,這意味著他們要分批“處理”。
空氣裡那股血腥味是長年累月滲進金屬縫隙裡,消毒水怎麼也蓋不住的、層層疊疊的舊血的氣味。
“又來了一個……她好小啊……”
“這些畜生!連這麼小的孩子都不放過!”
“別說孩子了,這些畜生連嬰兒都不放過!”
“我的女兒……我的女兒要是能生下來,也該這麼大了……”
“我死的時候才十九歲,他們把我的腎挖走了,兩個都挖走了。”
“他們把我的眼睛拿走了,我現在什麼都看不見了,只能聽見聲音。可是我絕不會忘記這群畜生的臉!”
“殺了他們,殺了這些畜生……”
聲音越來越多,層層疊疊地交疊在一起,有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沒用的,這條船上有陣法壓制,我們根本奈何不了他們……”一個老人咬牙切齒說道:“這群畜生知道自己乾的不是人事,早早就在船上布了陣法,壓制著我們。”
鬼魂們絕望的嘶吼,卻對人販子們造成不了任何實際的傷害。
隔間的門關上之後,糖糖刷地睜開眼,手腕輕輕一扭,綁在手上的繩子像紙糊的一樣斷成了幾截。
她扯下頭上的黑布,從鐵架床上坐起來。
昏暗的燈光下,她的隔間裡站滿了人。不,是站滿了鬼魂。
他們的魂體很淡,淡得幾乎像一團薄霧,有的缺了眼睛,有的胸口開著一個血淋淋的大洞,有的渾身都在流著血。
他們擠在狹小的隔間裡,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牆壁外面。
“小娃娃……你能看見我們?”最前面的一個年輕女人顫聲問道。
糖糖點了點頭。她雙手結印,指尖金光流轉,一段極輕極柔的咒語從她嘴裡念出來。
金色的光芒像水波一樣盪開,拂過每一個鬼魂的身體。那些原本淡得像霧氣一樣的魂體,在金光的浸潤下漸漸變得清晰起來,能看出五官,能看出衣服的輪廓,能看出他們生前最後的模樣。
年輕女人低頭看了看自己凝實的手,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身後的鬼魂們發出此起彼伏的抽泣聲。
“三年了……終於有人能看到我們了……”
“小娃娃,小娃娃你聽我說,你快逃,趁他們還沒發現,我們幫你逃出去!”
糖糖搖了搖頭,“不行,跟我一起抓來的還有六個人,我們要一起回去。”
“救什麼救!你自身都難保!”那個最年長的老人猛地抬起頭,他的眼眶裡空無一物,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能逃一個是一個!”
糖糖看著老人空蕩蕩的眼眶,小手攥緊了,“糖糖可以幫你們把船上的陣法解開。你們說過,是陣法壓著你們才沒辦法報仇。糖糖解開陣法,你們就可以自己討公道了。但是你們要給糖糖帶路。”
“不行!”一個缺了半邊臉的年輕男人擠到前面來,殘缺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這條船上到處都是他們的人,甲板上、走廊裡、樓梯口,全都有人守著。你一個小娃娃,要是被發現了——”
他的聲音哽住了,“我們死就死了,不能再搭一個進來。”
“對對對,我們已經死了,你不一樣,你還活著!”其他鬼魂紛紛附和,擠在狹小的隔間裡,一張張殘缺的臉上全是焦急。
那個最年長的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想推糖糖往門口走,手掌卻穿過了她的肩膀。他愣了一下,收回手,聲音沙啞。“小娃娃快走吧,趁他們還沒發現,能逃一個是一個。”
糖糖站在原地沒有動,“船上到處都是人販子,糖糖一個人根本逃不出去。”她抬起頭看著那些鬼魂,語氣認真得像在算一筆賬,“只有幫你們解開陣法,你們恢復了力量,才能幫糖糖把壞人打倒,把被抓的人都救出來。這是唯一的辦法。”
鬼魂們安靜了一瞬。
老人張了張嘴,那個缺了半邊臉的年輕男人也沉默了。
“她說得有道理。”一個瘦高的鬼魂從人群后面擠過來,“我知道陣眼在哪裡——就在駕駛室下面。那個地方我生前被關進去過一次,地板底下有東西在發燙,整條船都在靠它維持。”
“可是要怎麼出去?”年輕女人焦急地看了看糖糖嬌小的身板,“門口這條走廊就有三四個人在巡邏。”
糖糖沒有回答,她貼著門板聽了一會兒,確定外面沒有腳步聲,輕輕拉開門栓。
她回頭衝鬼魂們眨了眨眼,然後像一隻壁虎一樣貼著牆壁爬了上去。兩隻小手按在冰冷的鐵皮上,身體倒掛在走廊的天花板上,快速而無聲地向前爬行。
“她……她怎麼能在天花板上走路?”年輕女人震驚地仰著頭,旁邊的鬼魂們也全都愣住了。
“別看了,趕緊去幫小娃娃探路。”鬼魂們瞬間散開,像一支訓練有素的偵察隊,無聲無息地穿過牆壁,分佈在走廊的每一個岔路口。
糖糖貼在天花板的陰影裡,下方每隔幾米就有人在來回走動。每到拐角處,就有鬼魂提前探出頭檢視,等安全了再讓糖糖透過。
剛爬過第二個拐角,前方探路的年輕女人猛地縮回來,聲音壓得極低極急,“有人來了!兩個,從右邊樓梯上來的!”
糖糖立刻停止爬行,整個人緊貼在天花板上。她今天出門穿了一件深色的小外套,趴在鐵皮天花板的陰影裡,不仔細看就像一塊凸起的管道介面。
兩個男人從樓梯口走上來。走在前面的是一個剃著板寸頭的高個子,脖子上露出一截青黑色的紋身,腰間別著一根甩棍。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了。
“怎麼了?”後面的人問。
板寸頭沒有回答,而是謹慎地前後檢查了一遍。
“怎麼了?”另一個人頓時緊張起來。
板寸頭什麼都沒發現,但是還是警惕地開口:“不知道,就是感覺哪裡不對……”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一左一右分開,沿著走廊兩頭開始搜查。
板寸頭朝糖糖藏身的方向走過來,手電筒的光束掃過牆壁,掃過管道,一寸一寸地往上移。
幾個鬼魂同時屏住了呼吸。年輕女人的手懸在半空中,掌心裡全是冷汗。缺了半邊臉的年輕男人已經做好了準備,如果被發現,他就撲下去拼命——雖然他知道自己根本碰不到活人。
那個最年長的老人雙手攥成了拳頭,空蕩蕩的眼眶死死盯著板寸頭,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唸什麼,又像是在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