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清微獻策,釜底抽薪(1 / 1)
國師府,書房。
夜色如墨,窗外的風捲著落葉沙沙作響,像是無數冤魂在神都上空低語。屋內卻是燈火通明,數盞琉璃宮燈將書案照得亮如白晝。
案几上,大乾十三道的輿圖被完全攤開,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滿了紅黑兩色的小旗。
李清微身著一襲素淨的月白長裙,並未施粉黛,卻難掩那股子清冷出塵的氣質。此刻,她正手持一支硃筆,在一處處糧倉的位置上畫著圈,秀眉緊蹙,神情專注得有些嚇人。
“公子,局勢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嚴峻。”
她放下硃筆,指尖在輿圖上的幾條水路重重一點,聲音清脆而冷靜:“清河崔氏這次是動了真格。他們不僅封鎖了糧鋪,更截斷了漕運。但我仔細查閱了這十年來的往來賬目,發現了一個極易被忽視的關鍵點。”
陳憐安正半躺在太師椅上,手裡剝著個橘子,聞言挑了挑眉:“哦?說說看。”
“崔家家主崔遠山,此人面相寬厚,實則心胸狹隘,貪得無厭,人稱‘笑面虎’。”李清微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他此次名為逼宮,實則是想借朝廷之手,清洗掉神都內那些不聽話的中小商賈。”
她指著神都周邊的幾個紅圈:“這些小家族手裡也有糧,但迫於崔家的淫威,不敢開市。崔遠山在等,等這些小家族撐不住了,低價收購他們的存糧和鋪面。他這是想把整個大乾的商道,徹底變成他崔家的一言堂!”
“嘖,聽聽,這就叫專業。”陳憐安將一瓣橘子扔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讚歎道。
不愧是頂級世家培養出來的嫡女,這商業嗅覺,比現代華爾街那些實習生強多了。一眼就看穿了壟斷資本兼併市場的本質。只可惜啊,崔老頭這次遇到的,是開了全圖掛的我。
陳憐安坐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橘絡,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既然他想吃獨食,那我們就讓他把吃進去的,連本帶利都吐出來。”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宣紙,平鋪在李清微面前。紙上只寫了三個詞,字跡龍飛鳳舞,透著一股張狂。
——期貨。官債。銀行。
李清微盯著那三個陌生的詞彙,美眸中滿是困惑:“公子,這是……”
“看不懂?沒關係,我翻譯給你聽。”
陳憐安嘴角勾起一抹壞笑,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枚銅錢,在指間轉得飛快。
“所謂的‘期貨’,就是賣空氣。我們不賣現糧,我們賣‘票’。朝廷以國家信用擔保,發行糧票,百姓可以用低於現在市價一半的價格,購買三個月後的糧食。你說,百姓是願意花五百文買現在的鬥米,還是願意花二百文買未來的希望?”
李清微瞳孔微縮,瞬間抓住了重點:“可是……三個月後若無糧兌現,朝廷信用崩塌,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我們要有‘銀行’。”陳憐安指了指第二個詞,“那些被查抄的現銀,就是本金。我們成立大乾第一家皇家錢莊,不只存錢,更重要的是——借錢。借給誰?借給那些被崔家打壓、快要破產的中小商賈!”
陳憐安站起身,繞到書案前,雙手撐在桌面上,直視著李清微的眼睛,聲音低沉而充滿蠱惑力:
“告訴那些小商賈,只要他們願意加入我們新組建的‘皇家商會’,把他們手裡的糧食現在就按平價拋售出來,朝廷不僅給他們低息貸款幫他們週轉,還允許他們入股未來的鹽鐵專營!”
“至於‘官債’……”陳憐安冷笑一聲,“那就是專門給崔遠山準備的棺材釘。我們高息向民間借貸,吸納市面上所有的流動現銀。到時候,百姓手裡的錢都在朝廷手裡,崔家就算有一萬石糧食,沒人有錢買,他也只能看著糧食發黴!”
轟——!
李清微只覺得腦海中彷彿有一道驚雷炸響。
她出身世家,自幼耳濡目染商賈之道,自詡精通算計。可陳憐安所說的這一套組合拳,完全顛覆了她的認知!
這哪裡是經商?這分明是直接修改了遊戲的規則!
用未來的錢辦現在的事,用對手的貪婪編織絞索。這一環扣一環,精妙絕倫,毒辣至極!
尤其是那“皇家商會”的構想,直接分化了世家聯盟,拉攏一派打壓一派,這簡直是帝王心術的巔峰運用!
“公子……”李清微看著近在咫尺的陳憐安,呼吸都不自覺地急促了幾分。
燭光下,男人的臉龐半明半暗,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眸子,此刻卻閃爍著足以令天下蒼生戰慄的智慧光芒。
這一刻,她心中的那點世家傲氣,徹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盲目的崇拜。
這個男人,究竟還藏著多少手段?
他的腦子裡,到底裝著怎樣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怎麼?嚇傻了?”陳憐安見她發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要是覺得難辦,這事兒我找戶部那個老頭去……”
“不!”李清微猛地回過神,下意識地抓住了陳憐安的手腕。
觸手溫熱,她才驚覺失態,臉頰染上一抹紅暈,卻並沒有鬆開手,反而抓得更緊了些。
“公子,此事……非清微不可。”
她的眼神變得堅定無比,彷彿變了一個人,周身散發出一種凌厲的氣場:“清微雖已被家族除名,但在神都商界,還算有幾分薄面。那些中小家族的掌櫃,我也大多相識。我知道他們的軟肋在哪裡,也知道怎麼說服他們背叛崔家。”
“哦?”陳憐安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讓李清微心頭一顫,“你想怎麼做?”
“崔家雖然勢大,但吃相難看,早已惹得天怒人怨。”李清微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今夜,我就去拜訪趙家、孫家和周家的家主。他們三家把控著神都的布匹和藥材,早就對崔家壟斷糧運不滿。只要把‘入股鹽鐵’的誘餌丟擲去,他們絕對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狠狠咬崔家一口!”
“很好。”
陳憐安看著面前這個突然煥發出奪目光彩的女子,心中微微一動。
這才對嘛。什麼世家貴女,什麼高冷女神,搞事業的女人才最迷人。這哪裡是找了個秘書,這分明是撿了個CEO啊!】
他從懷裡掏出一枚早已準備好的金印,鄭重地放在李清微手心。
那金印上帶著他的體溫,沉甸甸的。
“這是太后特批的‘皇家商會’會長印信。”陳憐安收斂了笑意,認真道,“從現在起,神都的錢袋子,我交給你了。除了我,沒人能命令你。哪怕是太后,也不行。”
李清微握著那枚金印,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信任。
這沉甸甸的兩個字,對於一個被家族拋棄、被世人視為玩物的女子來說,比萬金還要珍貴。
“清微……定不辱命!”
她深深一福,抬起頭時,眼眶微紅,卻笑靨如花。
那是陳憐安從未見過的笑容,明豔、自信,帶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決絕。
窗外的風似乎停了。
陳憐安打了個哈欠,重新躺回搖椅上,揮了揮手:“去吧,動靜鬧得大一點。今晚,我要讓整個神都的世家,都睡不著覺。”
李清微轉身離去,裙襬帶起一陣香風。
看著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陳憐安隨手掐滅了身旁的一盞燈芯,書房內暗了幾分,只剩下他臉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崔遠山啊崔遠山,希望你心臟夠好。畢竟,我的鐮刀,可是很快的。】
……
翌日清晨,一則震撼性的訊息,隨著第一縷陽光,炸響了整個神都。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朝廷已經走投無路的時候,位於朱雀大街正中央,那座原本屬於博陵李氏的豪華府邸,突然摘下了封條。
取而代之的,是一塊金光閃閃、由太后親筆題字的巨大牌匾——
大乾皇家銀行。
而在銀行門口,三口巨大的箱子被開啟,白花花的現銀堆成了小山,在陽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與此同時,以趙、孫、週三家為首的數十家商鋪,突然同時宣佈開門營業,並掛出了一條橫幅:
“奉皇家商會之命,平價售糧!見票即兌,童叟無欺!”
神都,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