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借林場的雞生金蛋(1 / 1)
一路上冷風往領口裡鑽,摩托車把震的趙硬柱手心發麻。
他越騎腦子越清醒,只想著一件事:路被卡死了,貨送不出去,再不想辦法,剛聚起來的獵戶就得散夥。
趕到縣委大院時,趙振華剛送走客人。
“小趙,坐。”
趙硬柱沒急著坐,先從人造革包裡掏出一個布包,規規矩矩的擱在桌角上。
“趙秘書,打擾您午休了。上回罰單的事謝謝您照顧,這個是山裡的野山參,不值錢,您泡茶喝。”
趙振華口頭道了聲謝,手裡卻沒去碰那個布包,只慢慢擦著眼鏡。
“你找我有什麼事?“
趙硬柱直接說明了來意。
他先講了外貿局出面糾正罰單,然後談到周邊獵戶想搞合作互助,最後把自己跟大舅哥商量的股份經營思路,一五一十地擺了出來。
“趙秘書,上次您讓我好好調研,今天我來給您口頭彙報一下。”
趙振華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趙硬柱總結了三個問題。
首先,獵戶們太散,各家幹各家的,不僅形不成規模,還容易踩線。其次,林場拿著資源登記冊卡著脖子,山裡東西的管轄權也說不清楚。最後,大夥想搭夥經營也沒個名目,在外人看來就是倒騰山貨的二道販子,隨時可能被扣帽子。
趙振華聽完,摘下眼鏡,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方向是對的。“
硬柱心裡一鬆,還沒來得及接話,趙振華的話鋒就轉了。
“但有三個地方,光靠你們自己不行。“
硬柱沒說話,把腰挺直了一些。
“第一,沒有牽頭單位。你一個農民自己組織獵戶搞經營,鄉里不認,縣裡也沒法給你背書。你說搭夥,外頭看就是非法經營。”
硬柱喉結滾了滾,準備發問。
趙振華搖頭,沒有讓他打斷:“第二,獵戶身份和林場管轄權有交叉。獵戶證在林業局辦,持槍證是公安局發的,可山上的資源又登記在林場。你打了一隻野豬,林業局和公安都說你合法,林場卻說那獵物是他們登記在冊的。你有證,但沒地方講理。”
“第三,你說的成立公司,手續不是你一個農民跑得下來的。工商、稅務、主管部門,哪個口子都得有人領著走。沒有掛靠單位,你連門都進不去。”
不愧是縣委大秘,每一點都是直擊要害。
這些問題他不是沒想過,只是憑他自己解決不了。可趙振華把話挑明瞭,趙硬柱反倒不慌了。他來這兒要的不是誇獎,是想知道到底卡在了哪裡。
過了片刻,趙振華才開口,語氣比剛才淡了一截。
“路子不是沒有。“
趙硬柱沒吭聲,等著下文。
趙振華站起來走到窗前,揹著手看了一眼樓下的大院。
“去年年底,省裡下了個檔案,鼓勵各縣搞農副產品流通體制改革試點。縣裡的意思是放開自由市場,但又怕亂,所以先在幾個鄉鎮摸索經驗。”
他頓了一下。
“縣裡定了兩個試點名額。一個給了河東的糧食流通,已經在跑了。另一個本來想給南山的木材加工,但方案到現在也沒出來。”
趙硬柱的腦子轉得飛快,手心攥出了汗。
“這個試點,走縣農委備案。”趙振華頭也沒回,語氣像是在說一件跟趙硬柱無關的事,“只要有牽頭單位遞材料,農委那邊批了,那辦證照,搞收購,跑運輸這些事,就全都順了。”
趙硬柱張嘴想追問,趙振華已經轉過身來,把話收了回去。
“還有一件事,不算指點你,就是說個情況。林口鎮林場這兩年效益不好,上面一直壓他們搞多種經營。壓了兩年了,方案還是出不來。”
說完,趙振華把眼鏡戴回去,坐下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該說的,我都說了。”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白。
趙硬柱站起來,沒再多問。他把布包往桌上推了推,趙振華這回沒推回來。
“趙秘書,謝謝您。”
趙振華擺了擺手:“別謝。路是你自己走的。”
出了縣委大院,趙硬柱思路比來時更加清晰。
試點。
農委備案。
牽頭單位遞材料。
林場。
多種經營。
方案出不來。
兩條線,趙振華沒幫他連,但他自己連上了。
林場缺多種經營的方案,出不了成績。他手裡有獵戶,有貨源,有渠道。
林場人少槍少,連野豬都打不完。他手裡有十幾個獵戶,有槍有經驗。
如果他去找王建設,說的不是“幫我遞材料”,而是“我幫你把多種經營的方案做出來”。
王建設圖的是成績單。他圖的是牽頭單位。各取所需。
林場出面遞材料到農委。試點一批,獵戶證照統一辦,收購渠道走備案,運輸路條公家蓋章。韓成業那條路卡,也就廢了。
趙硬柱發動摩托,沒往家走,先拐到了縣郵電局。
今天第二件事就是找陳興發。
陳興發接通電話,聲音立刻熱乎起來:“趙哥!我正要找你呢!第一批貨省城那邊反響太好了,下批什麼時候有?”
“這回要什麼貨?”
“有什麼要什麼。價格照舊,比供銷社掛牌價高。”
“這次手續怎麼辦?”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陳興發聲音放輕,怕把話說重了:
“趙哥,我跟你說實話。省公司現在查得緊。”
“以後收貨,得有收購憑證抬頭,最好是縣裡哪個單位備案的。運輸路上要是被攔,得有蓋章清單,最好再有運輸路條。”
“你說的憑證抬頭,蓋章清單,還有路條,我都能拿到。”
陳興發明顯愣了一下:“你能拿到?”
“我能拿到,但你得把價給死。”
電話那頭笑出了聲:“有公家蓋章的貨,我巴不得接。手續越硬,我這邊越好走。你放心搞,價錢包你滿意。”
“行。快的話半個月,慢的話一個月,第二批貨就能發。”
“好,我等你。”
掛了電話,趙硬柱站在郵電局門口,風從街口吹過來。上游有貨,名單範萬龍在摸。下游有人接,價格也鎖死了。中間卡著的,就差一個牽頭單位。
回到家,天快黑了。範萬龍在院子裡劈柴,棉襖脫了只穿毛衣,幹得一頭汗。鐵牛蹲在旁邊撿柴火棍子,看見趙硬柱回來,跑過去扒拉摩托車的邊鬥。
趙硬柱把摩托靠在牆根,進屋上了炕。
範萬龍跟進來,倒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咋樣?”
趙硬柱沒細說趙秘書的事,只講了結論。
“省裡有個農副產品流通試點的口子,縣農委管。得有牽頭單位遞材料,批下來就是正規軍。到時候辦證照,搞收購,跑運輸,全都走備案。”
範萬龍想了半天:“那牽頭單位找誰?”
“林場。”
範萬龍一愣:“林場?他們不是剛找過你麻煩?”
“找過。但林場自己也有麻煩。”趙硬柱端起秀蘭遞來的水喝了一口,“上面壓他們搞多種經營,壓了兩年了,方案出不來。我們組織獵戶搞山貨經營,正是他們需要的成績單。”
範萬龍慢慢咂摸出味來了:“你的意思是,我們幫他出成績,他幫我們遞材料?”
“對。”
“王建設能答應?”
“他沒理由不答應。”趙硬柱把碗放下,
“明天我帶你上山看林麝的路線。後天你回范家屯把底子摸利索。我去林場找王建設。”
吃完飯,趙硬柱趴在炕桌上寫東西。
紙上列的都是實打實的資料:組織獵戶上山能獵殺多少野豬,覆蓋多大的山頭範圍,需要出動多少人次,消耗多少彈藥。
這些數字,王建設看得懂,比任何空話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