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韓耗子入夥(1 / 1)
河東鎮離靠山屯四十多里地,要翻一道嶺,過一條河。
硬柱騎了一個多小時,到了鎮子。
河東鎮不大,一條街從東到西,兩排磚瓦房夾著條土路。鎮子東頭有個供銷社,西頭是個衛生所,中間夾著幾家小賣部和一個殺豬匠的鋪子。
硬柱在供銷社門口停了車,找人問路。
“孫瞎子?“供銷社的胖大姐上下打量他,“你找他幹啥?那老頭子不見人的。“
“有點事想請教。“
胖大姐嘴一撇:“請教?上個月縣裡藥材公司來了三個人,西裝革履地,帶著茅臺和紅塔山,到他門口站了半個鐘頭,連門都沒讓進。“
硬柱沒接話,只問了地址。
胖大姐往西一指:“出了鎮子往北拐,河邊第三家,院牆上爬滿了葛條子的就是。“
硬柱找到的時候,差點以為走錯了。
那院子半塌不塌的,土牆上確實爬滿了枯葛條。院門是兩塊舊木板拼的,門上沒鎖,拿根鐵絲彆著。院裡傳出一陣咳嗽聲,乾啞粗重,像拉風箱。
硬柱站在門口,敲了三下。
咳嗽聲停了。
“誰?“裡頭的聲音又幹又啞。
“我姓趙,來找孫師傅請教個事。“
沉默了幾秒。
“不見。走。“
硬柱也不惱。他把背上的布袋解下來,開啟袋口,從裡頭抓了一把五味子鮮果,隔著門縫放在門檻上。
“孫師傅,這是我家後山老林子裡的野五味子,今年頭一茬。您給掌掌眼,值不值當炮製。俺在外頭就等著你看完。”
他說完轉身就走。
走出十幾步,身後沒有動靜。
硬柱掏出煙,點上,慢慢地抽。
硬柱知道。孫瞎子這種自命不凡的人,你越求他越不搭理你。你越不當回事,他反倒坐不住。
硬柱抽到第二根菸的時候,身後傳來木門吱呀一聲。
“小子,貨很硬啊!”
硬柱掐了菸頭,站起來,慢悠悠地走回去。
院門開了一條縫。
門裡站著個乾瘦老頭,七十來歲,頭髮白了大半,左眼微閉。
老頭右手捏著一顆五味子鮮果,湊在獨眼前翻來覆去地看。最後把果子放進嘴裡嚼了嚼,閉著眼,像品酒似的。
“酸、苦、甘、辛、鹹,五味俱全,少說也是十年以上的老藤。”
硬柱點頭:“老藤,沒人採過。”
孫瞎子讓硬柱進了屋。
硬柱一進去就聞到了濃濃的藥味兒。靠牆擺著兩排柳木架子,上面鋪著竹簾,晾著各種炮製到不同階段的藥材。角落裡有個舊柳木蒸籠,一看就是用了幾十年的老物件。
“老爺子,你這柳木蒸籠,透氣不走味,蒸五味子比杉木籠子好。”
“你懂炮製?”
“不算懂。”硬柱說,“但我知道五味子要九蒸九曬,每一蒸的火候不一樣。頭三蒸大火逼酸味,中間三蒸文火引甘味,最後三蒸悶蒸收辛味。曬的時候不能暴曬,要陰處通風,借風力收鹹味。”
孫瞎子看硬柱的目光從審視變成了打量,又從打量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多大?”
“二十三。”
“在琢磨這裡的門道。
老頭沉默了一會,直接丟出:“你想幹什麼?”
“想請您幫忙蒸曬五味子和刺五加。”硬柱更直接,
“我出鮮果,您出手藝,按斤算手工費,您說個數。”
“給你打工?”老頭搖頭,“不幹。”
“不是打工。”硬柱說,“是拜師,不想讓這門好手藝絕了路。”
孫瞎子一徵,現在的後生都比較浮躁,願意學這個的,還真沒有幾個。主要這門手藝看起來簡單,但是學問、工序很是複雜,而且也賺不到幾個錢。對於他這個鰥寡,將來老去後,這一身本事還真缺個衣缽。
他仔細打量了硬柱一眼。
這小子和其他上門的人不一樣。縣裡藥材公司來人,張口就是“技術入股”“配方買斷”。這小子倒好,上來就開門見山拜師。
“想拜師,我收費高。”
“一斤鮮果,我得收四塊。”孫瞎子開了個離譜的價。
硬柱連眼皮都沒眨:“行。”
“……”
去年鮮果子也才這個價格,這是在誠心坑硬柱這個徒弟。
但是趙硬柱清楚,90年代中後期,藥材價格漲上了天。現在只有把老孫頭爭取過來,不僅僅自己有了技術上的指導,更重要的是這老頭人脈和影響力,往後誰家有好貨,或者藥材定價權,都要先問問老孫頭,看他趙硬柱的臉色。
小老頭不知道硬柱的心思,嘴巴不自覺地張大,害得他假牙差點掉地上。他本來準備讓這小子還價的,好找個藉口把人攆走。
硬柱從兜裡掏出一張一百塊和一個紙包,放在炕沿上。
“這是定金。紙包裡是上好的野山參,我媳婦前幾天抓的。您先收著,後頭的鮮果我隔三岔五送來。“
說完他站起來,沒給老頭反悔的機會。
“孫師傅,那我先走了。過兩天送鮮果來。“
他走到院門口,老頭在身後喊了一聲:“小子!“
硬柱回頭。
孫瞎子揹著雙手,獨眼裡帶著一股子倔勁兒:“我醜話說前頭,我炮製出來的東西,你要是拿去摻假使假,坑人騙人,我拿刀子找你。“
硬柱笑了:“您放心。“
同一天,靠山屯東邊三十里外,馬六老家。
屯子最東頭的土房裡,馬六坐在炕沿上,滿臉堆笑。
韓耗子滿臉警惕地端著茶缸,一口不喝,他是他生拉硬拽過來的,和他喝了一頓酒,喝的人五人六的。
屋裡還站著兩個人。高個子黑皮衣是劉慶,矮個子是吳磊。兩個人靠著門框,不說話,但那手上散發的那股子和普通獵戶完全不一樣。
“耗子哥,“馬六遞了根菸過去,“好事找你來了。“
韓耗子沒接煙,眼珠子滴溜溜轉,掃了劉慶和吳磊一眼:“什麼好事,值當你帶這兩位爺來?“
馬六湊近了,壓低聲音:“他們是來幫你解決趙硬柱。“
韓耗子的手抖了一下。
自己跟趙硬柱的仇,整個靠山屯都知道。但他,馬六不一定知道里面原委。
韓耗子假裝平靜,“趙硬柱怎麼了?”
“我們要搞他。你做夢都想搞他,不是嗎?”劉慶從兜裡掏出一沓錢,拍在炕上,“一千塊。你不用動手,做個內應就好。盯住他,告訴我們走哪條路,在哪兒下套子。”
韓耗子盯著那沓錢,他現在很缺錢。他更知道這件事的輕重,這不是上山打獵,這是買命,一家人的命。
“你們……要幹什麼?”
“你不用管我們幹什麼。”劉慶的語氣平淡得像拉家常,“你只管帶路。”
馬六在旁邊補了一句:“耗子哥,你不幫忙也行。反正他們已經知道你跟硬柱有仇了。萬一事情黃了,被抓了,你猜他們第一個咬誰?”
韓耗子的臉白了。
他看看劉慶,看看吳磊,又看看馬六。
三雙眼睛盯著他。
“……行。”韓耗子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幫你們盯著。”
劉慶嘴角微微一動,“有你幫忙,他的好日子到頭了!”
他站起身,打算拍韓耗子的肩,但韓耗子整個人都嚇得跳了起來,那兩人對了下目光,放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