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夜訪看守所(1 / 1)
第二天。看守所審訊室。
門開了,進來一個陌生的老警察。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頭髮花白,舊警服上還有些汙漬,風紀扣松著。他滿臉褶子,眼睛不大,但很亮。
他端著兩杯水進來,一杯放到趙硬柱面前。
“喝口水。”
趙硬柱看了看那杯水,沒碰。
老警察坐下來,自己喝了一口水:“我叫馬向東。我們隨便聊聊。”
趙硬柱沒接話。
“我翻了你的案子。”馬向東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二十五,靠山屯的獵戶,去年還在賣榛蘑。今年就搞起了互助組,還跟正大製藥搭上了線,背後更有省經貿委的人親自下來站臺。你這個速度,我幹了三十年公安都沒見過。”
趙硬柱還是不吭聲。
“林場扣車那事兒,我也仔細看了。”馬向東翻了翻資料夾,“趙鐵牛拿的是省林業廳的紅標頭檔案,執法主體是林場護林站。程式上沒問題,最多是執法時有點太急了。”
趙硬柱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但嘴還是閉著。
馬向東站起來,端著茶杯往門口走。走到鐵門跟前,他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有回頭。
“小子,你在外面是不是得罪了什麼大人物?”
審訊室的門關上了。趙硬柱靠在審訊椅上。
他端起那杯白開水,喝了一口。
公安內部也知道案子站不住腳。催得越急,說明孫縣長心裡越虛。心裡越虛,就越容易出錯。
馬向東,趙硬柱突然想起來,好像聽趙秘書提起過。他明白了,這是趙秘書找的人,不能明著幫自己,只能讓人遞個話:撐住,等訊息。
同一時間,藥材加工廠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陳興發拿起話筒。
“喂?”
“陳興發啊,我是盧經理。”
“硬柱的事我知道了。”
盧經理雖然不在長林,但正大製藥在長林有辦事處,訊息還是靈通的。
他的聲音隔著長途線路有些發悶,語氣很公式化:“我長話短說。王總的意思是,合同照樣履行,六千斤成品,交貨日期不變。這一條,沒得商量。”
“盧經理你放心,貨我盯著,品質不降……”
“我沒說完。”盧經理的語氣沒了平日的親近,“供貨主體如果發生變更,正大這邊……也不是不能重新談合作物件。”
陳興發攥著話筒的手收緊了。
“什麼意思?”
“正大製藥做的是生意,認貨不認人。誰能保證質量,我們就跟誰合作。我們只是跟你們藥材聯營集體籤的合作框架,如果後面有變化……”盧經理隨即又放緩音調,“當然,趙硬柱是個不錯的選擇。”
“盧經理,再給我們幾天時間。”
“時間不是我給的,是市場給的。六千斤的單子後面排著一溜同行等著補位。你們交不出來,當天就有人能頂上。”
“我保證交。”
“你拿什麼保證?”
陳興發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小陳,我再說一遍。合同認貨不認人。誰有貨,我們就跟誰合作。你琢磨琢磨吧。”
聽筒裡傳來忙音,陳興發攥著電話的手久久沒有放下。
認貨不認人。
這五個字,比縣經委的紅標頭檔案還冷。
陳興發翻開電話本,手指劃過一行行號碼,停在一個省城的長途號上。
宋婉清的。
“喂?”
“宋處長,我是陳興發。正大製藥那邊……風向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說什麼了?”
“要求我們按時保質保量交貨,不然後面的合同,就不會跟我們簽了。”
“剩下的生產還需要幾天?有困難嗎?”
“三天沒問題,就是倉庫裡的原果可能不夠量了。”
又是兩秒的沉默。
“知道了。”
宋婉清放下電話,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
材料遞上去已經兩天了。
省經貿委的反饋比她預想的快,長林縣的藥材聯營模式,正好踩在了省裡以林養農的政策口子上。
農林廳那邊也反饋,趙硬柱的互助組是全省第一個野生藥材產地直供的試點,正大製藥的合同是省級重點扶持專案的配套。
這條鏈子要是被縣裡自己搞斷了,農林廳的年度考核也不好看。
兩個廳已經達成初步意見:長林縣適合搞品牌化試點。
但初步意見不是紅標頭檔案。走正式的公文流程,光是會籤審批再下發,最快也得一個星期。
等不了。
正大製藥變了風向。從陳興發通話的狀態她能聽出來,那邊是真的急了。
宋婉清站起來,把桌上的檔案收進公文包,拿上外套。
鎖門,下樓,叫上司機小李。
省城到長林,六個小時。
下午三點,看守所探視室。
秀蘭坐在鐵柵欄視窗外面,手裡拎著一個布兜子。裡面是兩件換洗衣裳、一雙布鞋和一包鹹菜疙瘩。
趙硬柱被管教帶過來,隔著鐵欄杆坐下。
秀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圈一紅,淚水就下來了。
“廠裡現在怎麼樣了?”
“廠子的事興發盯著呢。馬鄉長來過了,倉庫換了鎖,但生產沒停。”
“爹孃身體還好吧?”
“都挺好的。我昨天在靠山屯收果子,咱爹幫我忙活了半天,身子骨一天天硬朗起來了。”
趙硬柱點了點頭。
兩個人隔著鐵欄杆對坐著,目光交匯,許多話都藏在眼睛裡。趙硬柱緊緊拉住秀蘭的手,她手上的口子少了很多,卻長出了厚厚的老繭。
“秀蘭,最近你受累了。”
“你倒是清靜了,外頭的事兒全甩給我。”秀蘭把眼淚一抹,瞪了他一眼,“你在裡頭吃得飽不?睡得著不?”
“苞米碴子粥管夠。”趙硬柱拍著肚皮,一臉輕鬆,“比當年蹲山洞子套狍子舒服多了,起碼有屋頂。”
“少貧。”秀蘭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不開玩笑,日子還過不過了。”
“家裡不用你操心,你管好自己。我們都等著你出來,給正大把貨都補上。”
趙硬柱嗯了一聲。
探視時間到了。秀蘭把布兜子遞給管教。
夜裡九點,看守所。
趙硬柱躺在水泥炕上,以為今天就這樣過去了。
號子門響了,管教拿著鑰匙站在門口。
“趙硬柱,出來。”
趙硬柱以為是提審,跟著管教走進一間屋子,抬頭一看,愣住了。
是宋婉清。
她穿著平日那套藏青色外套,頭髮攏在耳後,神情有些疲憊。桌上擺著一個公文包。
“你怎麼來了?”趙硬柱心裡咯噔一下。省裡的領導,大半夜跑到縣看守所來看一個嫌疑人,這事傳出去對她影響不好。
宋婉清沒有接這句話。
她開啟公文包,抽出一份檔案摘要,放在臺面上,推了過去。
“省經貿委已經把你的材料上報了。省廳很重視,農林廳也達成了初步意見,打算將長林縣的藥材聯營模式作為以林養農的試點,走品牌化經營方向。”
趙硬柱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備忘錄。上面有省經貿委的抬頭,有編號,有日期。
“接下來會有人下來核實情況。”宋婉清講話條理清晰。
她說到一半,停頓了一下。
趙硬柱注意到她的視線落在了自己手腕上。手銬勒出來的淤青,在日光燈底下泛著紫色。
兩個人隔著桌子對視著。
“時間到了。”管教抬腕看了看錶。
宋婉清把檔案收回公文包,站了起來。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
“手腕上的勒痕,我會跟他們說。他們可以調松的。”
趙硬柱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看著對面空了的椅子。
她剛才說了一堆省廳的事,他沒太在意。但最後鑽進他腦子裡趕不走的,是那句“可以調松”。
她為什麼要關心自己的手腕。
同一時間,縣委大院。
趙秘書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桌上攤著省農林廳的傳真件,旁邊是他手寫的關於趙硬柱案相關事實的情況說明。
他拿起電話,撥了長途。
“韓書記,是小趙。省農林局今天發來一份傳真,質問我們縣裡為什麼在落實上級檔案時,把一個專案負責人給抓了。”趙秘書沒有等領導回話,又接著說,“另外,省經委也有訊息,長林的藥材專案可能會列為推動藥材國企改制的試點,但專案負責人趙硬柱被縣公安局以涉黑的名義拘押了。後天省裡調研組就到,人還關著。有些情況,我得當面跟您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明天下午,我回長林。”
他準備的牌,是時候打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