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交貨(1 / 1)
天沒亮,倉庫門口整齊地堆著一百個麻袋。
趙硬柱拆開一個袋子,抓出一把五味子。果實深紫飽滿。他指頭用力一捻,皮開肉綻,一股濃郁純正的酯香直衝腦門,帶著孫瞎子說的那種酒香。
這是硬柱蒸的。
他走向旁邊,又拆了一個袋子。這把果子紫色淺了半分,果粒發乾。他捻了好幾下皮才裂開,香氣散得快,沒那股子厚重感。
這是周弘毅蒸的。
趙硬柱兩隻手上攤著堆兩個人的果子,晨光照進來,色差一目瞭然。他盯著看了一會兒,把果子塞回袋子紮緊。
九點整,一輛麵包車停在廠門口。
盧經理下了車,身後跟著一個質檢員。
質檢員從前中後排各抽了幾袋,每袋取三粒。他捏碎果核,對光觀察,在表格上記了半天。
盧經理沒看錶格。他走到貨堆中心抓了一把,又去最角落的袋裡抓了一把。他兩手平舉,對著光對比了五六秒。
他放下果子,雙手拍了拍,粉末簌簌落地。
“這批貨,合格。”
旁邊的陳興發鬆了一口氣。
“但是,品質不統一。”盧經理轉過身,拍了拍趙硬柱蒸的那袋,
“這個是上品,藥香濃郁。”
他又拍了拍周弘毅那袋:“這個只能算過線。趙廠長,你不在的這幾天,品質還是不一樣的。”
趙硬柱沒說話。
盧經理在收貨單上籤了字,瞧著硬柱和陳興發:“正大製藥要的是穩定。藥廠不是收購站,每一粒的品質偏差不能超過半級。下次不能再出這種狀況。”
貨上了卡車。隨著柴油機的轟鳴聲,卡車拉著六千斤果子開了出去。
這批合同價值十五萬塊。
趙硬柱和陳興發同樣沒有太多的興奮,但兩人想的事卻不一樣。
“硬柱,盧經理那話是說給我聽的。弘毅蒸那幾爐,我該盯著點。”
“跟你沒關。”趙硬柱也點上煙,“九蒸九曬不是看幾眼就能會的。當初孫瞎子教我,我壞了多少籠屜?頭三天的貨全扔了。”
他盯著卡車消失的路口。
差了半個色度。盧經理一眼就瞧出來了。
孫瞎子教過,蒸藥蒸到最後,拼的不是精準的流程,而是掌火人的經驗。差半分鐘,香氣不夠;多半分鐘,藥性就過了。
裝置、儀器有精度,但那個味兒,只有鼻子知道。
周弘毅有技術,但沒那個鼻子。
問題在這兒:六千斤,硬柱一個人勉強蒸得完。下一批合同要是翻倍呢?再翻呢?
教人?教了,配方就不在他一個人手裡了。
不教?每一籠屜都自己盯著,蒸到吐血也撐不住。
兩頭都被堵住了。
傍晚,廠裡靜了下來。趙硬柱在辦公室核算給劉傑補的差價,要三萬塊。
敲門聲響起,宋婉清走了進來。
“婉清?”
“調研組明天到。”她走進來,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搭扣一撥,翻開,“我提前過來,幫你過一遍。”
沒有“你最近怎麼樣”,沒有“出來了就好”。
宋婉清從包裡抽出一摞材料,封面上印了一行字:長林縣藥材聯營加工廠經營模式彙報。
趙硬柱翻開看了看,裡面全是產權結構和發展規劃,資料寫得清清楚楚。
“誰寫的?”
“我。”宋婉清在硬柱對面坐下來,把椅子往桌前拉了拉,“你進去那天我就開始寫了,寫了一個星期。”
硬柱停在利潤分配那一頁。
“這上面說集體持股60%,我技術入股25%……這些我怎麼不知道?”
“我幫你設計的,你光顧著蒸藥哪懂這些。”宋婉清坐下來,“別發愣,明天調研組問起來,我問你答。”
硬柱合上材料,看著宋婉清。
宋婉清隔著桌子也盯著硬柱,空氣漸漸變得粘稠,和宋婉清用的洗髮膏一樣,帶著甜味。
她的臉紅了,拿起筆,在材料第一頁慌亂的點了一下。
“我問你,答不出來的我來補。”婉清儘量平復心跳,“集體持股指誰?”
趙硬柱撓撓頭,有些侷促。
“林口鎮集體經濟組織,經營由聯營廠自主決策。明天就這麼說。”
宋婉清又問,“鮮果結算價呢?”
這個硬柱會。
“好。第三個炮製品控。你是目前唯一能炮製上品的人,調研組會問傳承和標準化,怎麼答?”
“正帶人練流程,同時注意保護秘方。”
“別說太細,就說在建標準化流程,能複製。”宋婉清叮囑道,“最後一個,只供貨給正大製藥,風險怎麼談?”
“正大認的是藥效。別的藥廠也會認。但長林的五味子,不能只是正大的原料,得有自己的名字。”
宋婉清的筆停了。
她沒有說話,但停筆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回應。她抬頭看了硬柱一眼,看了兩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在本子上寫字。
兩個人一直在辦公室裡待到夜裡十一點。四個問題來回過了兩遍。產權、分配、供應鏈、品控、三年規劃,每一條都掰碎了嚼了再嚥下去。
窗外的蟲鳴聲一陣一陣的。辦公桌上的檯燈罩著一圈昏黃的光。兩個人坐在燈下面,一個問一個答,中間隔著一桌子的材料和兩杯涼透了的茶。
兩人一直忙到深夜十一點。宋婉清收起包準備走,提醒他明天別緊張。
“婉清。”趙硬柱叫住她,“這些東西,你費了不少心吧?”
婉清手頓了頓,語氣平靜:“這是我的工作,試點做好了,我的考核才好看。你別想多了。”
送走婉清,趙硬柱路過車間,看見周弘毅還蹲在灶臺前。
硬柱叫了一聲。
周弘毅合上本子,動作比平時快了一點。
“硬柱哥。我在安排明天的工作。”
“嗯,早點睡。”
趙硬柱走後,周弘毅重新翻開本子。
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