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合併方案（1 / 1）
幾天後，藥材加工廠的辦公桌上，擺著兩樣東西。
一份是紅標頭檔案，馬鄉長一早送來的，關於聯營藥材加工廠產權整合。核心四條：藥材公司以場地、人員、銷售渠道入股；日常經營由縣裡統一安排；省級扶持資金存入縣級專戶；外聘技術人員全部召回，歸入藥材公司編制。
另一份，是人事調動——周弘毅作為技術人才，直接納入藥材公司幹部編制。
硬柱面無表情，翻完兩份檔案，一言不發。
馬鄉長嘆了口氣：“硬柱，這是上面的意思。我一個鄉長，實在頂不住。“
“方案什麼時候執行？“
“檔案沒明說。但是，我幫你爭取了十五天過渡期。“
“知道了。“
馬鄉長看著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狠狠按滅菸頭起身：“我先走了。“
硬柱沒動，也沒送。
院外，那些驅鳥布偶在風裡一鼓一癟，鼓風機嗡嗡作響，布筒撲稜撲稜地晃，像在無聲地較勁。
硬柱把材料鎖進抽屜，轉身進了生產車間。
車間角落，周弘毅蹲在蒸籠旁，手裡死死攥著一張紙。
“弘毅。“
“哥。“周弘毅有些侷促，還是說了實話，
“縣裡給了我正式職工身份，讓我後天去藥材公司報道。“
“周德明開的條件，我清楚。股長，幹部身份，工資翻一倍。“
周弘毅低下頭，沒吭聲。
“他是不是還說，聯營廠早晚要被合併，我硬柱扛不住，你再跟著我，沒好下場？“
硬柱的語氣平平，但聲音像重錘落在周弘毅胸口。
蒸籠白霧升騰，藥香嗆得人鼻尖發澀。
“合併的事，我自有打算。但你的編制，是你自己的事。“
硬柱半句挽留都沒有。
“我給不了你正式編制，你有了幹部身份，路會更寬。“
周弘毅拿著紙的手，抬也不是放也不是。就感覺赤手捏了個燒紅的木炭。
“但我能給你的，只有一樣。“
硬柱起身走到灶臺前，一把拉開鼓風機。火苗呼地躥起，灶膛噼啪作響。
“拿果子。“
“硬柱哥，你……“
“讓你拿，你就拿。“
周弘毅轉身提來一桶瀝淨的鮮果。硬柱接過，盡數倒進籠屜，重重蓋上蓋子。
“靠近點。“
兩人肩並肩站著，幾乎貼在一起。
“你跟著我蒸了這麼多天，流程都熟了。但你還差一樣東西，知道是什麼？“
“離火的時機。“
“對。“硬柱盯著籠屜縫隙裡的白氣，“孫瞎子教我說的，孫氏炮製最後一道秘法，在鼻子。手藝能練，鼻子，得養。“
灶火舔著鍋底，嗤嗤作響。兩人沉默著，只有蒸汽在往上湧。
片刻後，硬柱鼻翼輕輕一動。
“聞到沒？“
周弘毅閉眼深吸：“酸味淡了……味兒不一樣了。“
“還沒到。再等。“
又過兩三分鐘，硬柱驟然起身。
“現在，聞。“
周弘毅猛吸一口氣。熱氣裡裹著一股沉厚的香，不是果香，不是藥香，更像陳釀的酒，厚重、內斂、勁道十足。
“就是這個味兒。離火的時機，只在這幾十秒。早了，藥性不到；晚了，藥性散了。溫度計測不準，時鐘卡不住，只有鼻子懂。“
周弘毅蹲在灶前，眼眶發紅，分不清是蒸汽燻的，還是心裡翻湧。
他明白，這是孫氏古法最核心的秘密，眼下只在硬柱一人手裡。
“硬柱哥，你為什麼教我？“
“想做大，靠我一個人不行。想按期交出高標準貨，必須有人能頂上去，要有標準化流程。“
周弘毅緊攥通知的手，慢慢鬆了。
“我教你，不是想留住你，更不要你感恩。是讓你明白，流程你可以帶走，可那幾十秒的火候，沒人帶，你永遠抓不住。“
他抬眼，直視周弘毅：
“就像我現在教了你，你還是做不出我的味道。好比你把步驟全告訴周德明，他也蒸不出超藥典的成品。孫氏古法的根，不在本子上，在經驗，在人心。“硬柱一字一頓，
“你是想做個有編制的股長，管幾個人混日子？還是想守著這口灶，把這門真手藝，攥在自己手裡？“
周弘毅沒應聲，慢慢蹲下身。
“硬柱哥，我……再想想。“
硬柱在回辦公室的路上已經有了思路。
合併方案如果自己不接受，最差的結果就是帶上技術和資金另起爐灶。既然縣裡已經下了文，自己再去找誰都於事無補，眼下最重要的是，牢牢握住長林五味子商標。
到辦公室的時候，婉清已經坐在沙發等他了。
“你怎麼來了？“
“先給你看樣東西。“
婉清拿出兩個牛皮紙包裝袋。上面印著五個字——長林五味子。底下一行小字：古法九蒸九曬。
硬柱心中一下子來了興趣，他把包裝袋顛過來倒過去，仔細察看。
“哪裡搞來的？“
“找省城印刷廠趕製的。下一批貨，你就用這個袋子裝。“
牛皮紙包裝，粗糙，結實。黑字套紅框，印刷簡單，但“長林五味子“幾個字有勁道，像毛筆手寫再製版的。
“誰寫的字？“
“我爸。退休老幹部，顏體練了三十年。“
硬柱盯著那五個字，看著入了神。
婉清又抽出一張紙。
“還有件事。省經貿委過幾天，要來長林召開試點專案推進會。“
“縣裡已經下文撤銷聯營廠了。“硬柱打斷她的話。
“我已經聽說了。“婉清繼續補充，語氣有點不安，“合併的事已經報到省裡，廳裡的意思很明確支援合併，發展國有企業。也就意味著我們改制的路走不通了。“
硬柱心裡很清楚，正是因為正大製藥三百萬的合同，才會有這個聯營廠，但是正式合同還沒簽。如果自己不加入，到時沒有資金注入，國營大廠還是和現在一樣，攤子越大，窟窿越大。所以周德明在意的是正大的合同。
而硬柱就不一樣，如果自己不接受合併方案，完全可以單幹，還可以繼續給正大製藥供貨。但硬柱在意的是長林五味子這張名片，省裡推動試點的扶持資金，自己還真看不上。
“合併是十五天落地，省裡的人幾天到？“
“十天左右。“婉清接著補充，“來主要看三樣，產品質量，經營資質，資金使用。“
硬柱沒再問了。全明白了。複查組到的時候，如果整合已經落地，他們看到的就是“縣藥材公司下屬車間“。如果還沒落地，看到的就是“省級試點聯營廠“，貨架上擺著有品牌包裝的成品。
兩回事。
宋婉清站起來，拎起空了的公文包，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
“袋子一共印了兩千個。你跟我去拿下。“
硬柱搬了一箱包裝袋進了車間。
貨架旁，他撐開一個牛皮紙袋，抓了一把晾曬好的成品裝進去。紙袋一鼓，長林五味子五個字活靈活現地正對著他。
就在這時，車間門被人推開了。
陳興發進來，腳步比平時快了一成，眼神沒平時的活泛。
“硬柱，馬鄉長剛打電話給你。合併的事提前了，下週就到位，不是十五天了。“
硬柱手裡拿牛皮紙袋一個不穩，差點翻下貨架。
“十五天的時間縮成一半了，省裡的複查加快了合併進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