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佛郎機紅毛怪(1 / 1)
朱焱甚至沒有看他們一眼。
他的目光,如同穿透了殿內所有沸騰的慾望,冰冷地落在遠處殿門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上。
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卻比任何呵斥都更具穿透力:“工部新駁復的礦場釐定條陳何在?”
“兩淮鹽運使司四日前加急文書所言河道淤塞延誤漕糧之細則何在?”
“通政司昨夜急遞的雲貴土司聯名上書原件何在?”
“川陝總督關於安置流民需調撥牛種穀種的奏請詳錄何在?”
幾個名字,幾個事關軍國運轉、民生實際的要務點出,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那些還沉浸在爵位美夢裡的大臣心頭上。
他們手中高高捧起、充滿了個人功利心思的奏疏,瞬間變得無比刺眼。
王承恩那陰柔冰冷的聲音適時地響起,如同冰水流過所有人的脊樑:“回陛下,這些緊要案牘,均在內閣票擬中,然昨日至今,尚未有部堂大人具名簽押呈上御覽。”
瞬間,殿內溫度驟降!
那些高舉奏疏的手,像被烙鐵燙了般僵硬地縮了回去。
孫清正懸在半空的那隻腳,訕訕地收了回來,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徐元盛張著嘴,只覺得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方才憋著滿腹的“宏圖偉略”噎在胸口,噎得他眼前陣陣發黑。
朱焱的目光終於掃了下來。
如同掠過一片了無生氣的荒草。
那眼神裡沒有失望,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透徹骨髓的冷漠與瞭然。
“爾等方才所奏,”
他淡淡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冰雹砸在眾人頭上,“皆為枝節,不切時務。退朝。”
兩個字出口,不再給任何人辯駁或反應的時間。
王承恩尖利的嗓音立刻撕開凝滯的空氣:“退!!!朝!!!”
……
……
乾清宮。
沉重的宮門在金磚上拖出冗長刺耳的摩擦聲,隔絕了外廷的喧囂。
王承恩無聲地示意侍立的太監宮女退至廊下,自己卻如同嵌在朱漆巨柱的陰影裡。
門剛閉緊。
“譁!!!”
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硃批御筆、汝窯青瓷筆洗、青玉鎮紙……被一隻暴起掀翻的手掌狠狠掃落!
奏摺如雪崩般砸在冰冷的金磚上,瓷器的破碎聲尖銳刺耳!
朱焱沒有咆哮。
他背對著滿地狼藉,立在巨大的盤龍柱旁。
玄色龍袍寬闊的肩背繃得如同拉滿的硬弓,身體細微的顫抖卻暴露了此刻胸腔裡焚燒一切的熔岩。
王承恩垂著眼皮,如同泥塑木雕。
過了不知多久,那幾乎要將朱漆摳穿的指節緩緩鬆開。
朱焱轉過身。
臉上沒有表情。
所有的滔天怒火似乎都被硬生生摁進更深的地方,只剩下眼底一片淬過火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目光掃過滿地奏,—那些方才在朝堂上,被慷慨激昂地捧起,卻只充斥著黨爭、鑽營、邀功請賞的垃圾。
他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一個冰冷到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
“看到了麼?”
朱焱的聲音低沉嘶啞,像生鏽的刀鋒在刮擦銅鐵。
“殺了這麼多人……”
“朕把詔獄都填滿了!”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極致的厭惡和冰冷入骨的嘲諷:“換來了什麼?!”
腳步沉重,踏過破碎的瓷片,碾過散落的紙張。
“換來了今天朝堂上那群蠢物!剛被砍斷幾根爪牙,聞著點血腥味,立刻又像聞到腐肉的禿鷲一樣!”
他猛地停住腳步,直勾勾地盯著那扇緊閉的宮門。
彷彿能看穿厚重的門板,看到外面那些道貌岸然、此刻正瘋狂計算著能從新爵制裡攫取多少油水的醜陋嘴臉!
“朕給他們權!讓他們去殺!讓他們去撈!”
朱焱猛地回頭,目光如電刺向王承恩,眼中那點冰冷的火焰在燃燒:“殺了有油水的對手,撈到了能封爵的‘功勳’!這不就是他們最擅長的麼?這不就是他們日思夜想、夢寐以求的東西麼?!”
“他們心裡裝的是社稷?是黎民?是那些在登萊熬鹽至死的灶戶?是在永定河潰堤時被捲走的孩童?”
他嗤笑一聲,滿是塵埃和瓷屑的靴底狠狠碾著地上一本攤開的、寫著“風聞某御史田莊逾制”的花哨奏疏。
“他們眼裡只有自己!只有屁股底下那把紫檀椅子!還有那能砸進地裡立祖宗的丹書鐵券!”
朱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底的暗沉深淵。
那深淵裡,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片令人絕望,瞭然於心的平靜。
“私慾……”
他喃喃,聲音低得如同夢囈,卻清晰地刻在乾清宮冰冷的空氣裡。
“他們只有這點玩意兒。”
“也只能利用這點玩意兒。”
朱焱的目光最終落回滿地狼藉。
其中一本摺子被撕開了口,露出裡面暗黃色的戶部專用桑皮紙。
他俯身,手指拂開碎瓷片,將那份摺子撿起。
正是工部被東廠提走所有案牘前,那份剛剛簽押、墨跡尤新的《駁皇工內院請增設西山採礦冶鐵匠役疏》。
朱焱看著那上面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的文辭,看著那一個個署名下方鮮紅刺眼的印章。
他眼神漠然,明明自己新政正在帶領大明覆興,這些人居然還在這個事情上不斷做文章,實在該死。
如果不是新科舉還未結束,他早就把朝廷又剮了一遍。
乾清宮內凝滯著刺鼻的墨汁、碎瓷的粉塵和壓抑如實質的殺意。
朱焱站在滿地狼藉中,指尖捏著那份工部虛偽的駁文,眼底深淵般的冷寂幾乎要將整個殿堂凍透。
就在這片死寂即將把王承恩也拖入窒息深淵時,這位老太監垂著的頭顱,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他渾濁的眼珠小心翼翼地轉動,瞄向朱焱那如同寒鐵般凝固的背影。
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彷彿嚥下了卡在喉嚨裡的一塊冰。
他必須打破這要命的沉默。
“皇爺……”
王承恩的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謹慎到了極致,卻又帶著一絲極不易察覺的波動。
朱焱沒有動,捏著奏疏的手指關節卻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絲。
王承恩的頭垂得更低,幾乎埋入胸口:“宮門外,不久前錦衣衛遞了密揭進來。有個紅毛人,自稱佛郎機……呃,葡萄牙國使節,自海路入京,持國書一封,言有極緊要事,叩闕求見……”
“葡萄牙使節?”
朱焱終於動了,極其緩慢地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