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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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京城,春光明媚。西苑的柳樹剛抽出嫩芽,桃花開得正豔,暖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落在湖面上,引得錦鯉爭相啄食。

雲嘯騎在一輛嶄新的腳踏車上,沿著湖邊的青石板路飛馳。這車是將作營新造的,鐵架子刷了黑漆,車把鋥亮,兩個輪子裹著橡膠——湯若望從南洋帶回來的那批種子,雲南試種成功,第一批橡膠剛送到京城,李國楨連夜趕出了這輛車。

“皇上!慢點兒!慢點兒!”懿妃在後面喊,聲音又急又笑。她不會騎車,只能站在路邊乾著急。德妃倒是騎著一輛,可不敢快,歪歪扭扭地跟在後面,車把晃得像扭秧歌。

“追不上朕吧?”雲嘯回頭喊了一聲,車把一歪,趕緊扶正,又加速衝了出去。懿妃笑得直跺腳:“皇上耍賴!臣妾不會騎,德妃姐姐又追不上,這算什麼比試?”

雲嘯哈哈大笑,騎到湖邊的涼亭前,一個急剎,後輪在地上畫了半道弧,穩穩停住。他翻身下車,扶著車把回頭看——德妃正歪歪扭扭地騎過來,臉紅撲撲的,額頭上沁著細汗。

“皇上,臣妾不行了……”她還沒說完,車把一歪,整個人往旁邊倒。雲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小心。”

德妃靠在他懷裡,喘著氣,眼睛亮晶晶的:“皇上騎得也太快了,臣妾怎麼追得上?”

懿妃跑過來,氣喘吁吁:“就是!皇上欺負人!”

雲嘯把腳踏車支好,在涼亭裡坐下。王承恩端了茶上來,退到一邊。陽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幾隻水鳥從蘆葦叢裡飛起來,在藍天白雲下盤旋。

“這車還是太快了。”雲嘯說,“得想個法子,讓女人也能騎,老人也能騎,小孩子也能騎。”

德妃想了想:“把車架做低些,輪子做小些,是不是就穩當了?”

雲嘯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倒是聰明。”

懿妃撅著嘴:“皇上就知道誇德妃姐姐。”

雲嘯哈哈大笑,正要說什麼,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王承恩從遠處跑過來,臉上的表情不對——不是平日裡那種躬著身子的小心,是急,是慌,是出了大事的那種慌。

“主子爺!”他跑得氣喘吁吁,“張獻忠出兵了!”

雲嘯的笑收了。德妃和懿妃也收了笑。涼亭裡安靜下來,只有湖面上的風吹過來,帶著桃花的香氣。

“四川那邊來的急報,張獻忠自四川出兵湖北,前鋒已經佔了秭歸、夷陵,燒殺搶掠,朝廷任命的官員死的死,逃的逃。”

雲嘯沒說話,站起來,走到湖邊,看著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

“回宮。”

乾清宮裡,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雲嘯坐在御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三份急報。

第一份是湖北來的,張獻忠出兵,前鋒已至夷陵,沿途百姓被搶,縣令被殺。

第二份是錦衣衛都指揮使駱養性遞上來的——後金兩白旗悄悄出動,去向不明,很可能是要繞道蒙古,再次入塞。

第三份是河南來的,蘭考黃河決口,洪水滔天,淹了十幾個縣,災民遍地,流離失所。

雲嘯把三份急報看完,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王承恩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還有。”雲嘯睜開眼,“高傑和肖國興的聯名奏報呢?”

王承恩從袖子裡摸出一份摺子,雙手遞上去。雲嘯接過來,展開。高傑的字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可每個字都像刀刻的——關中地震,西安、鳳翔、漢中三府受災,房屋倒塌無數,死傷逾萬。

他把摺子放下,看著桌上那四份急報。張獻忠,後金,黃河,地震。四面起火。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說:“主子爺,要不要召首輔大人進宮商議?”

雲嘯沒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外面陽光正好,西苑的柳樹綠了,桃花開了。可再遠些的地方,湖北在殺人,河南在發大水,關中的地還在晃,草原上的騎兵正在集結。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很冷。

“傳旨。”他轉過身,走到御書案前,“第一,命湖廣巡撫調兵圍堵張獻忠,不可讓其東進。第二,命登萊水師出海巡遊,虛張聲勢,牽制後金。第三,命河南、山東巡撫開倉放糧,賑濟災民。黃河決口,著工部派人去堵。”

他頓了頓:“第四,命陝西巡撫肖國興開倉放糧,賑濟地震災民。高傑所部原地待命,不得擅動。”

王承恩一一記下,又問:“主子爺,張獻忠那邊,不用大軍?”

雲嘯搖搖頭:“張獻忠從四川出來,不過是趁咱們剛打完仗,以為朝廷顧不上他。先讓湖廣兵擋著,拖他幾個月。等京營緩過勁來,再收拾他。”

王承恩應了,轉身要走。雲嘯又叫住他:“等等。告訴駱養性,盯緊兩白旗。他們去哪兒,幹什麼,朕要知道。”

王承恩應了,快步出去了。

雲嘯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陽光照在宮牆上,暖洋洋的。可他心裡冷得像冬天的冰窖。張獻忠,後金,黃河,地震。四面起火。可這火,得一個一個滅。他轉過身,走回御書案前,拿起那份地震的摺子,又看了一遍。高傑的字還是那麼醜,歪歪扭扭的,可最後那句話,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臣高傑,懇請回京勤王。”勤王?勤什麼王?京城好好的,勤什麼王?雲嘯笑了。高傑在陝西待了一年,怕是待出毛病了。

他把摺子放下,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原地待命,不得擅動。”

寫完了,看著那幾個字,又覺得太硬了。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了一句:“朕安,勿念。”

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些事——張獻忠,後金,黃河,地震。四面起火。可他知道,這火,燒不了多久。等京營緩過勁來,一個一個滅。他睜開眼,看著窗外。陽光照在宮牆上,金燦燦的。遠處的西苑,柳樹綠了,桃花開了。可他知道,那不是桃花,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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