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託付(1 / 1)
夕陽西下,如碎金一樣的光芒灑在整個大月氏都城。
大月氏的都城基本上都是用大型的石頭建造而成,從遠處的山上搬運而來,石頭的底色是土黃色,經過了千年的風吹雨打日曬,大石的牆壁上有淺淺的刀劈斧砍的痕跡,黃色也更顯厚重,底蘊深厚。
陽光落在上面,整個都城像是用黃金打造。
陳西手裡拿著酒杯,和阿溪一起站在房屋外的平臺上,居高臨下看著城裡街道上來來往往的居民。
比起第一次來大月氏的都城,而今的都城人少了很多,街道上雖說依舊有赤腳商人挑著竹筐,竹筐裡放著各種食物低聲叫喚售賣,但是沒有了往日的熱鬧。
只有半大的孩子,手裡拿著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碎銀子,圍在赤腳商人身邊吵吵鬧鬧。
這一幕,深深觸動了阿溪。
她就這麼看著溫馨的一幕,眼眶不知不覺間就紅了。
生活了那麼多年的家園,就這麼...走了,心中有太多太多的不捨。
但是。
沒有辦法,不走,一輩子可能再也沒有機會離開都城了。
阿溪轉頭看向顧安,紅唇微微顫抖著,心裡有千言萬語,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陽光勾勒阿溪的輪廓,亞麻色的長髮在夕陽下根根晶瑩,少許的夕陽透過髮梢落在阿溪的側臉上,白色細軟的絨毛根根清晰。
陳西抬起手掌,輕撫過阿溪的臉頰,凝聲道,“你放心,大月氏的族人到了蒙古部族,就是蒙古部族的族人,我會一視同仁,我不會辜負你的選擇。”
阿溪的眼淚瞬間決堤,她緊緊抱住陳西,腦袋埋在他的脖頸間,放聲大哭。
有陳西這句話,她便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
她也終於不再是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要第一時間自己衝在最前面了,現在,有男人站在她的前面,為她遮風擋雨了。
哭了足有半柱香的時間,阿溪的情緒才穩定下來。
她踮起腳尖,在陳西的嘴唇上點了一下,“我現在就召集大臣和武將,將這個訊息傳達下去,儘量在三天收拾好能收拾的東西,早點去蒙古部族。”
“越早到蒙古部族,越早安定下來,族人能夠越早進行訓練。”
“二十八族實在是太強大了。”
陳西抓緊阿溪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阿溪笑得很甜,“這件事,我自己可以解決,我也想自己解決。”
“我不是有了阿哥,我就當個享福的妻子,該做的事情我都會親力親為。”
“真的不用嗎?”陳西再次問道。
阿溪堅定地搖頭,“不用,難道你不相信我麼?”
“信。”陳西寵溺地揉了揉阿溪的腦袋,“那我等你回來。”
“好。”
阿溪擦乾眼淚,恢復了一族之長的氣度,從容走了出去。
陳西看著阿溪的背影,眼中是無限柔情。
李月如也好,阿妹也罷,包括現在的阿溪,他不敢說每個人的愛都很平均,但是自己會用自己百分百的愛去愛他們。
陳西重新轉身,站在平臺上,看著大月氏的族人們。
陳西不知道阿溪是如何解決這件事的,只知道她回來已經很晚了,約莫在凌晨。
陳西聽到動靜,醒了過來,阿溪便一頭扎進了陳西的懷裡。
她沒有過多的言語,只說了一句,“要我。”
春色無邊,月光透過窗戶飄進房間,傾斜了一地的風月。
......
接下來這幾日,大月氏的都城到處都可見忙碌的身影。
捨棄生活多年的都城,對於大部分人而言,心中都充滿了濃郁的不捨。
可也無可奈何。
街道上的族人步履慌亂,見面也只是紅著眼眶對望。
一個個木箱子被開啟,在陽光下暴曬,曬好之後,將多年經營下來的食物,衣衫等按照種類一一裝好,寫上標記。
阿溪幾乎全天都帶著大臣穿梭于都城之中。
有許多年邁的老人並不想離開都城,在他們看來,自己已經快要死了,不如就實在都城吧。
去了蒙古部族,反而是個累贅。
由於一部分老人相當固執,又是老兵,他們不走,導致家中的孩子也捨不得走。
男人們征戰期間,女人們忙碌日常的生活,孩子大部分都是老人帶大的。
孩子們和老人的感情很深。
阿溪只得耐著性子一家一家勸說,好在有些老人是能夠理解的,而今的草原早已經不是當年的草原,強大的部族四下征戰,大月氏留在這裡,也只會成為他們的刀下亡魂。
不過,還有一部分勸說不動,執意不走,只說不會耽誤了行程,讓阿溪離去。
出發那日,孫子孫女不走,打也會打叫他們走。
阿溪無奈,只得離開。
出發的日子一天天近了,都城中一片悽慘的哭聲,街道上也沒有了小販的叫賣聲,也見不到兒童在大石鋪成的街道上玩耍。
後面這幾日,阿溪便沒有出去了,在房間等著大臣彙報。
剩下的時間,就是發呆。
在窗戶前發呆,在桌子前發呆,在平臺上發呆...
大月氏的都城,同樣承載了阿溪幾乎所有的記憶,離離開的日子越近,心中的不捨就越發濃郁,幾乎成為化不開的水。
星辰漫天,阿溪小麥色的臉頰飛起兩團紅雲,她手裡拿著羊奶酒,一口又一口地喝著。
站在平臺上,可以看到小半個都城,家家戶戶從窗戶裡溢位來的火光似乎都蕭瑟了幾分。
更是聽不到歡聲笑語,乍一看,大月氏像是一座死城了。
陳西在一旁陪著阿溪。
阿溪抬頭看天,看著自南向北的星河橫貫夜空,她輕聲開口,“別了,生我養我的都城,這一別,不知還能不能回來看你。”
“別了,生我養我的都城,您的孩子們要離開生活多年的家園了。”
“我想,您會為我們開心的,對嗎。”
阿溪喝了很多很多的酒,她不管不顧在平臺上,解下衣衫...
出發的日子終於到了。
一大早,家家戶戶門前站滿了人,牛車上堆滿了貨物,還在熟睡中的孩子們被家長無聲地抱上了牛車。
好在這會兒五月份的天氣,草原上也開始熱了起來,不用像冬天那般做太多的保暖措施,做起事來吧,比較麻利。
負責集合族人的將軍帶著族人挨家挨戶地領人出了大月氏的都城。
一時間,哭喊聲震天。
女人和孩子再也忍不住了,很多人差點哭暈在牛車上。
男人們也很是悲慟,一個個強忍著淚水,跟著負責管理的族人走出都城。
阿溪的住處也收拾好了,作為都城中最高的房子,她並未收拾得太乾淨,除了必須的衣服和我金銀細軟,各種裝飾,桌椅等阿溪都未搬走。
她總覺得,要在這裡留點念想。
空空如也的房間她接受不了。
陳西始終陪在阿溪身邊,兩人一同下了樓。
有族人來報,幾家的老人就是不走,他們說了要死在都城裡。
阿溪沒有辦法,只得和陳西一同前方勸說。
遠遠的,陳西就看到十幾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拄著柺杖聚在一起。
他們老眼渾濁,臉上躺著兩行濁淚,看著阿溪走來,紛紛圍了過來,主動開口。
“阿溪族長,你莫要再繼續勸說我們了,我們很老了,經不起這麼折騰。”
“說不定啊,心中一直想念著都城,會死在半路上,拖緩整個部族的行進時間。”
“是啊,阿溪族長,您早點帶著族人離開吧。”
“我們真的不想走,這座都城總得有人守著他最後的時光不是。”
...
老人們你一言,我一語,話語誠懇。
阿溪的肩膀微顫,老人們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插在了阿溪的身上。
就在這時,陳西感覺手心忽然多了乾冷生硬的粗糙感。
他低頭看去,便見到一個年邁的老人主動牽住了他的手。
老人很老了,白髮蒼蒼,臉上一道道溝壑縱橫,歲月在他的臉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跡。
陳西注意到,老人有一隻袖子是空蕩蕩的,老人只有一條手臂了。
那隻手臂,緊緊地握住陳西的手,他抬著頭,老淚縱橫看著陳西,低聲問道,“你,你是阿溪族長選中的男人吧,蒙古部族的族長?”
陳西點頭。
“能到那邊說話麼?”老人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陳西彎下腰,扶著老人的胳膊,慢慢遠離了這裡,來到一處牆角。
老人真的很老了,哪怕有陳西扶著,走這幾步路依舊氣喘吁吁,他將後背靠著牆壁,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阿溪是個很要強的女孩子,也是大月氏那麼多年來唯一一位女性族長。”
“我們都知道,她為了大月氏付出很多很多,她很多時候,不像個女孩子,反而比男人更像男人。”
“為了當上大月氏的族長,她付出太多太多常人難以堅持的東西,可以說,為了大月氏,哪怕讓阿溪犧牲生命,她也是願意的。”
“阿溪願意做你的女人,連同整個大月氏的數萬族人都交給你了,說明她相信你,一個連親生父親,同胞哥哥都不願意相信的女子,選擇相信了你。我在這裡請求您,一定好好照顧他們,不要讓他們失望。”
“更不要讓阿溪失望,好嗎...”
老人絳紫色的嘴唇顫抖著,一直乾枯的手掌似乎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抓著陳西的手。
他渾濁的雙眼中,是無盡的期待和希冀。
陳西看著蕭瑟的老人,心中一陣酸楚,他重重點頭,“您放心,我會好好照顧阿溪的,往後的日子,她不用一個人抗下所有的事情了。”
“無論多大的風雨,我都會站在她的前面。”
“好孩子,好孩子...”老人主動上前,單手抱住陳西的身子,好似將他看作自己的孩子。
這一刻,陳西也忍不住眼淚滑落。
大月氏的都城門前,站著足有兩百多位老人,他們大多身形佝僂,互相攙扶看著部族的族人們。
對於他們而言,他們能夠接受死亡和分別。
尤其是這個分別,有可能還是走向更好。
沉重的號角聲中,大月氏的族人開始出發,領頭的戰馬緩四蹄踏動,緩步而行。
牛車一輛輛跟上,哭聲震天。
女人和孩子們站在牛車上,回看都城,眼淚打溼了衣衫。
一條長長的隊伍,從大月氏的都城蜿蜒出去。
都城門前,族人逐漸少了。
阿溪坐在戰馬上,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熟悉無比的都城,潸然淚下。
她一步三回頭,用力地對著站在都城前的老人揮手,大聲喊道,“保重,你們保重...”
二百多位老人,也舉起胳膊,緩緩地揮動著...
這一別,是永別。
......
路上是枯燥乏味的,很多人都沒辦法從現實中回過神來。
他們不敢想,就這麼離開大月氏都城了,就這麼不再是大月氏的族人了?
從此以後,他們有了一個新的名字,蒙古部族。
心底的悲傷就像是掛在夜空的皓月,瀰漫整個身體。
走走停停,這一路上,他們也見到了埋在草地中的屍體,他們逐漸接受發生的一切。
部族的遷徙,融合在草原上就如吃飯一樣平常,他們那麼難過,無非是沒有確切地感受到來到強大部族的威脅。
倘若殺穿了都城,他們只會選擇坦然接受。
草原上的溫度越發高了,小草也長到了小腿肚。
萬人部族的遷徙,沒有想象中那麼快,足足用了差不多二十天才從大月氏趕到蒙古部族。
蒙古部族的城門早就開啟,部族中最重要的成員全都出來迎接。
看著越來越近的大部隊,不少人激動起來,就算是沉穩淡定的智叟也樂得哈哈大笑。
蒙古部族最缺的是男人!
大月氏男人補充進來,一下子就覺得充裕起來。
人群中,阿妹也被眾星捧月,圍在阿妹身邊的人也都是喜笑顏開,包括阿妹。
因為在草原上,從來沒有部族的族長只有一個女人的說法,阿妹也理所應當地認為優秀的阿哥可以多娶幾個妻子。
尤其是,陳西這次的女人是阿溪姐姐。
她很喜歡阿溪。
戰馬緩緩臨近,在近前停了下來,阿溪從戰馬上跳下來,大步走向阿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