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我是廠長,杜國棟!(1 / 1)
這裡是城裡的老工業區。
幾十年前,這裡煙囪林立,機器轟鳴聲是這座城市最強勁的心跳。
無數像父親周國山那樣的年輕人,在這裡揮灑汗水,把青春熔鑄進鋼鐵。
如今,這顆心臟停跳了。
周安透過車窗向外看去,映入眼簾的盡是灰敗。
曾經氣派的紅磚廠房如今牆皮剝落,露出裡面慘白的混凝土肌理,像是一具具被時代拋棄的巨獸骸骨。
荒草從水泥縫隙裡鑽出來,在風中肆意招搖,嘲笑著往日的輝煌。
曇花一現,不過如此。
周安心中略感唏噓,腳下油門卻沒松,皮卡車帶著一股衝勁。
拐進了一條滿是煤渣和落葉的岔路。
前方,幾個褪色的燙金大字在鏽跡斑斑的鐵門頂端搖搖欲墜。
太平食品罐頭廠。
所謂的太平,此刻看起來更像是一潭死水。
周安把車停穩,推門下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和陳舊機油混合的味道,並不好聞,卻透著一股硬朗的工業氣息。
廠區大門敞開著,或者說,根本就沒有關上的必要。
放眼望去,偌大的廠區裡寂靜得可怕。
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三三兩兩地蹲在路牙子上、花壇邊。
有的在抽悶煙,有的目光呆滯地盯著腳尖,眼神裡沒了光彩,只剩下對未來的迷茫和恐懼。
整個工廠,已經徹底停擺。
周安沒急著找父親,目光反而在那些靜默的車間裡梭巡。
隔著積灰的玻璃窗,他隱約能看到裡面排列整齊的傳送帶、碩大的殺菌釜和封裝機。
雖然有些年頭了,但保養得極好,油光鋥亮,顯然工人們對待這些老夥計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精心。
那是完整的食品罐頭生產線。
周安心頭猛地一跳。
蔬菜生長速度極快,未來產量必然爆炸。
光靠賣鮮菜,損耗大、運輸難。
如果能把這一條線吃下來,做成高階蔬菜罐頭或者脫水蔬菜……
“你是來看廠子的?”
一個沙啞疲憊的聲音打斷了周安的思緒。
周安回頭,只見一箇中年男人快步走來。
這人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雞窩頭,眼袋大得快要掉到下巴上,眼珠子里布滿了紅血絲。
身上的西裝皺皺巴巴,領帶也鬆垮地歪在一邊。
雖然落魄,但他看周安的眼神裡卻藏著一種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急切。
周安眉頭微挑。
“你是?”
“我是廠長,杜國棟!”
杜國棟胡亂抹了一把臉,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可那股子焦慮怎麼也掩蓋不住。
他盯著周安那輛雖然破舊但也不便宜的皮卡,又看了看周安身上那股沉穩的氣質。
“老闆,你是收到風聲,來談收購的吧?”
周安心思電轉。
父親在電話裡只說被裁員,看來這廠子的情況比想象中還要糟糕,已經到了要賣身的地步。
既然如此,不如順水推舟,探探底。
“沒錯,來看看。”
周安回答得言簡意賅。
聽到肯定的答覆,杜國棟眼中那原本將熄的火苗瞬間亮了一瞬,緊接著是一聲沉重的嘆息。
“行,跟我來吧,去辦公室談。”
杜國棟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脊背微微佝僂,像是揹負著千斤重擔。
周安跟在他身後往辦公樓走。
兩人的身影剛一穿過廣場,原本死氣沉沉的工人們瞬間騷動起來,無數道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周安身上。
緊接著,竊竊私語聲如同蒼蠅般嗡嗡炸響。
“又來一個?”
“沒戲。你看那小子年紀輕輕的,毛都沒長齊,哪像是有實力的老闆?”
“估計又是哪個富二代閒著沒事來尋開心的。”
“這都第幾波了?上午那個禿頂胖子不是也看了嗎,一聽條件掉頭就跑,車屁股冒煙比兔子還快。”
“唉,沒指望了。。”
那些聲音並沒有刻意壓低,或者說,他們已經絕望到連基本的掩飾都懶得做了。
失望積攢得多了,心也就麻木了。
周安面色平靜,耳邊的嘲諷和質疑彷彿過耳清風。
他太理解這種情緒了,那是被生活反覆毒打後的自我保護。
兩人走進廠長辦公室。
屋裡陳設簡單到了極點,一張掉漆的辦公桌,兩把有點搖晃的椅子,牆角堆滿了各種檔案和廢紙。
杜國棟找出一個還算乾淨的紙杯,給周安倒了一杯白開水。
並沒有什麼客套寒暄,直接一屁股坐在對面,雙手交叉死死抵住額頭。
沉默了幾秒,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得嚇人。
“老闆,既然來了,我就不跟你繞彎子。”
“你也看到了,我這廠子裝置雖然老,但都是進口的德國貨,只要通上電,立馬就能出貨。”
杜國棟的聲音有些發顫,那是過度緊張導致的痙攣。
“你要接手廠子,我不談價錢,只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周安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紙杯。
“什麼條件?”
“這廠裡工人,你一個都不能辭!”
杜國棟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死死盯著周安的眼睛,像是一頭護崽的老狼。
“他們跟了我十幾年,技術沒得說,都是熟練工!”
“你要買廠,就得連他們一起養著!這廠子就是他們的家,沒了這,他們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風!”
說到最後,杜國棟的聲音近乎咆哮,眼眶通紅。
“如果你想買地皮搞開發,或者是想倒賣裝置把人踢開,那咱們就沒得談。”
“門在那邊,不送!”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窗外,那些茫然的工人還在寒風中瑟縮。
周安看著面前這個瀕臨崩潰卻依然死守底線的男人,心中忽然湧起一股異樣的情緒。
怪不得。
怪不得沒人願意接手。
在這個資本逐利的年代,誰願意接手一個沒有品牌優勢的破廠子,還要背上這麼多人的吃飯問題?
這不是買廠,這是請了尊大佛回家供著。
這就是一顆裹著糖衣的毒藥,誰吞誰死。
但周安的嘴角,卻在這一刻,微不可察地勾起了弧度。
對於別人來說,這是累贅,是包袱,是避之不及的燙手山芋。
但對於他來說,現在正需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