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廠子,保住了!(1 / 1)
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寒風夾雜著機油味撲面而來,讓人冷的一哆嗦。
周安跟在杜國棟身後,邁出門檻。
原本嘈雜的廠區空地瞬間死寂。
在場的人。
齊刷刷地釘在兩人身上,那些目光裡沒有期盼。
只有灰敗的絕望和早已預設好的死心。那是等待判決的囚徒才有的眼神。
幾個年長的工人手裡攥著早已熄滅的菸屁股,指節被凍得發白。
收購又黃了吧。
這不僅是猜測,更是這幾個月來不斷重複的噩夢。
“廠長。”
人群最前頭,一個滿臉褶子、工裝上滿是油汙的老工人往前挪了半步。
他搓了搓凍僵的手,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若是人家只要地皮裝置,嫌咱們這些老東西累贅……你就把廠賣了吧。”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子割在杜國棟心口。
老工人深吸一口氣,渾濁的眼裡泛著淚光,硬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
“真的,老杜。別為了咱們硬扛著。”
“你把這一攤子爛賬背身上,嫂子在家都要跟你鬧翻了。”
“大傢伙心裡都有數,這年頭,誰樂意養閒人?”
“拿著錢,先把你的債平了,剩下的兄弟們不怪你。”
“是啊廠長,賣了吧!”
“老杜,別管我們了,你自己以後還要過日子!”
“咱們有手有腳,大不了去扛大包,不能把你拖死!”
起初是一兩聲,隨後是連成片的附和。
並沒有想象中的抱怨和謾罵,這群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漢子。
在生計斷絕的關頭,竟然全都在勸他們的老闆自私一點。
杜國棟原本挺直的脊樑猛地顫抖起來。
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剛才籤賣身契都沒眨眼。
此刻卻捂著臉,淚水順著粗糙的指縫肆意橫流。
這就是他的兵。
哪怕到了絕境,也沒想過要咬他一口肉。
周安站在臺階上,目光掃過這一張張滿是風霜卻赤誠的臉,心頭猛地一震。
原來如此。
難怪父親周國山會特意提起這家廠,難怪父親會問自己需不需要人手。
老一輩的技術工人,講究的是一個義字。
父親這是在用這種方式,既幫了老工友,又給了自己一份最厚實的家底。
這哪裡是爛攤子?
這分明是一支打不散、拖不垮的鐵軍!
只要給足糧草,這群人能把命都賣給你。
撿到寶了!
這次不僅解決了大棚的人手危機,更是直接擁有了一個對他死心塌地的後勤大營。
此時的杜國棟還在那感動得稀里嘩啦,鼻涕眼淚一大把,完全忘了正事。
周安無奈地伸手捅了捅他的後腰,壓低聲音。
“杜總,感動的話留著慶功宴上說。再不宣佈好訊息,這幫兄弟真要散夥回家抱孩子了。”
杜國棟猛地回神,胡亂用袖子在臉上一抹,那滑稽的模樣卻沒人發笑。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那破鑼嗓子瞬間吼出了當年的氣勢。
“都他孃的給老子閉嘴!誰說要散夥了?誰說要賣廠抵債了?”
全場愕然。
不明所以。
杜國棟漲紅了臉,一把拽住身邊的周安。
高高舉起那隻簽了字的手,像是拳擊裁判舉起勝利者的拳頭。
“都給我聽好了!”
“廠子,保住了!”
“咱們的新老闆周安,周總!”
“不僅全資收購咱們罐頭廠,還承諾……”
杜國棟的聲音激動得破了音,在空曠的廠區上空炸響。
“全員留用!一個都不裁!工資照發,欠的社保全補上!”
人群在短暫的幾秒窒息後,瞬間炸開了鍋。
那聲音如同積壓已久的火山噴發,從不敢置信到狂喜!
有人把帽子扔向天空,有人抱著身邊的人又笑又叫。
“沒聽錯吧?全員留用?”
“老天爺開眼了!”
“謝謝老闆!謝謝周老闆!”
無數感激涕零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周安身上。
幾個性急的年輕工人甚至想衝上來把周安拋起來,被杜國棟眼疾手快地攔住。
這種劫後餘生的狂喜,足以沖垮一切理智。
周安笑著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待喧囂稍歇,他清朗的聲音傳遍全場。
“大家不用謝我。要謝,就謝你們自己有個好廠長,也要謝這廠裡的一位老員工。”
周安嘴角噙著笑,目光投向人群后方那個剛推著腳踏車進大門的身影。
“這廠子能保住,是因為我信得過這裡的人品。我也算半個廠裡子弟,畢竟——”
他頓了頓,語氣中透著一股子驕傲。
“家父,周國山。”
三個字落地,比剛才宣佈收購還要炸裂。
人群中爆發出更大的驚呼聲。
“啥?老周的兒子?”
“那個鉗工老周?我的天,老周平時悶聲不響,養了個這麼有本事的兒子?”
“我就說看這小夥子面善!原來是老周家的種!”
“虎父無犬子啊!老周這輩子做得最牛逼的零件,就是造了這個兒子!”
工人們的感激瞬間變成了親近。
如果是外來的富二代,那是高高在上的恩人!
但如果是老工友的兒子,那就是自家侄子,是自己人!
這份認同感,千金難買。
就在這時,廠門口傳來一陣丁零當啷的聲響。
周國山推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槓。
剛進大門就被這震天的歡呼聲嚇了一跳。
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工裝,手裡還提著褪色的鋁飯盒。
一臉發懵地看著平時死氣沉沉的工友們此刻跟過年似的。
“怎麼個事?發工資了?”
周國山嘀咕著,正要把車往車棚裡推。
“老周!你個老東西瞞得我們好苦!”
幾個老工友衝過來,一把奪過他的腳踏車,滿臉通紅地在他肩膀上狠狠捶了兩拳。
“啊?我瞞啥了?”周國山一臉無辜,護著飯盒,“別動手啊,今兒帶的紅燒肉!”
“還吃啥肉啊!你兒子把廠子買下來了!咱們都有救了!”
“啥?”
周國山手一抖,鋁飯盒差點掉地上。
他猛地抬頭,渾濁的老眼穿過激動的人群。
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臺階最高處、和杜國棟並肩而立的那個身影。
周安正笑著向他揮手。
陽光灑在年輕人身上,意氣風發,哪裡還有半點當年離婚回鄉時的頹廢?
周國山張大了嘴巴,喉嚨裡像是堵了團棉花,半天沒發出聲音。
一股熱流直衝天靈蓋,老頭子只覺得眼眶發酸,雙腿發軟。
心裡頭那股子驕傲勁兒卻像野草一樣瘋長,瞬間填滿了胸膛。